净仪院偏房内的更漏声被厚重的隔音法阵碾得稀碎,化作沉闷的余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夜枕梦把夜衔雪放在床榻上,抬手揉了揉后颈。
在洗净身体,又跑了个澡之后,这理疗虽然让她身体无比放松,但精神却感觉略微有些紧张,哪曾想一回过神,外头早已是泼墨般的夜色。
冷风灌进领口,让她那蒸得发烫的身体稍微降了些温。
夜枕梦靠在榻边,脑子里复盘着白天息净失败的每一个细节。
症结无非两点。
其一,净仪的阵法对雨随春生的本能地排斥。
这一点倒是好办,阙明檀审视的重点在于力量是否失控、是否带有大傩之外的恶性污染,而非力量的出身。
今天阙明檀的反应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她压根不在乎候神女是不是学了正道功法,只要你能证明这力量由你绝对掌控即可。
明日再去,只需坦荡地把雨随春生亮明车马,当成自己的专属功法备案,这第一道关卡便算破了。
夜枕梦低头,看着夜衔雪那头几乎垂到脚踝的雪白长发铺散在自己腿边。
这具身体与夜衔雪之间存在着共感,只要夜枕梦的经脉中开始运转灵力,那股从灵魂深处牵扯出的共鸣就会瞬间被激活。
从修行效率上来说,这种共感简直是作弊般的捷径。
“你消停会儿,”夜枕梦叹了口气,伸手捏住夜衔雪的脸颊,小东西的皮肤凉得像玉,触感却极好。
任凭夜枕梦把自己的脸捏得变形,夜衔雪只是眨巴着灿金色的双眸,依然固执地坐在她腿边,小手把玩着夜枕梦垂落的一缕长发。
夜枕梦松开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女孩眼角的鳞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商量和无奈的意味,“你知道我们现在的感觉是一样的吧?我疼你也疼,所以……别乱动了。”
“候神女,刑司韩灯,韩司长,前来拜访候神女。”
门外,侍官毫无起伏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夜枕梦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前一息还慵懒瘫软的身体,下一息直接弹射而起。
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推开。
韩灯踏入房门。
高挑的身量裹在黑压压的长袍里,冷硬的线条被偏房内昏黄的烛火镀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寒光。
房间里的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夜枕梦盘膝端坐在床榻正中,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在房间最暗的角落里,夜衔雪正蹲在那里。
小怪物双手抱膝,盯着推门而入的韩灯,眼神里满是凶狠。
韩灯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莫名其妙。
“候神女,”韩灯站定,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得像深秋的井水,算是简单地问了声好。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女孩身上,“这就是夜衔雪?生的挺可爱。”
夜枕梦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里那点不自在,勉强挤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微笑:“韩司长谬赞了,小孩顽劣,让司长见笑了。”
角落里的夜衔雪听到韩灯竟然夸自己,眼神依旧凶狠,但雪白的长发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在背后微微摆动起来,像是一条被顺了毛的尾巴。
“韩司长深夜造访净仪院偏房,想必不是为了看这小家伙。”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不知有何要事?”
韩灯再次微微颔首。
她的行事风格一如她查案,没有多余的寒暄和铺垫,直奔主题:“听闻今日候神女息净有恙,我受左护法之托,特来为候神女运功护法。”
爹爹?
夜枕梦愣了愣,不过这也正常,一来神女净仪想必是这几日总坛最重要的事了,各方都有关注,二来夜澜政得知了自己的情况,想来也是有所行动。
这不就把韩灯叫过来了。
只是夜枕梦有些奇怪。
神女净仪本是封闭之事,阙明檀也强调过,连身为左护法的夜澜政都不能伴随自己身旁,为何韩灯能进来?
方才侍官还为自己通报,想来祀司肯定知道此事。
没等夜枕梦推辞,韩灯抬起右手。她手腕上的镯子在烛火下闪过一抹幽暗的光芒。
唰——
几枚造型古朴,篆刻着繁复铭文的金环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金环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当金环出现的瞬间,整个偏房内的气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更漏的声音、窗外的风声,都在这一刻被某种规则强行压制、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