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轻响。
空气里燃着不知名的沉香,带着冷冽的静心之效。
素商手指就着温水,将夜枕梦身上那层蜡状膏体一点点洗去。
“小姐,”素商凑近了些,用气声在夜枕梦耳边轻语,气息吹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这第一层的‘金石膏’,是为了软化皮肉,顺通表层脉络。”
她拿过一条雪白的软布,替夜枕梦擦干身体。
“接下来,请小姐移步那边的躺椅。”
夜枕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张造型有些古怪的躺椅。
靠背倾斜的角度很大,前方没有挡板,却在两侧各延伸出两个柔软的托垫。
“您斜躺好,双腿搭在托垫上即可。”素商声音依然温婉。
夜枕梦眉头微挑。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她瞥了一眼素商,这位祀司的侍官面色如常,眼神清澈,仿佛让她摆出这种大敞四开的姿势,真的只是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医理流程。
“行吧。”
夜枕梦心里暗叹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她走过去,按照素商的指示躺下,双腿分开,搭在两侧的托垫上。
这姿势实在太过放肆,但夜枕梦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努力维持着作为夜府大小姐该有的从容。
素商转身走向旁边的玉案,打开了一个白玉扁盒。
一股带着淡淡薄荷清凉和某种不知名草药苦涩气味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是‘白玉封脉膏’。”
素商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玉抹子,挑起一团比之前那膏体要凝实得多的象牙白膏体。
“息净,需要完全隔绝外部灵气干扰,”素商一边用玉抹子将白色膏体均匀地涂抹在夜枕梦的小腿上,一边柔声解释,“这白玉封脉膏,能在您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封闭的屏障,辅助您找到隔绝干扰的状态。”
玉抹子冰凉,白色的膏体涂在皮肤上,却慢慢散发出一股温热。
“届时,会封住您的所有气口和窍穴,包括口鼻眼耳和……开口之处。”素商的手法熟练,小腿涂完,顺势往上,涂向大腿内侧。
“夜小姐若是未曾修习过龟息之术,祀司这边备有‘闭息丹’,服下一颗,可保半个时辰内无须换气。”
夜枕梦感觉到大腿内侧传来一阵清凉。
“不必,”她语气平静,“直接封吧。”
夜枕梦确实不会什么龟息术,但赫连永绥对这种基础法门简直熟稔得不能再熟稔了。
“是。”
素商没有多问,手上动作不停。
白色的膏体一点点覆盖了夜枕梦的全身。
素商先是用一块柔软的丝帛将夜枕梦的长发完全包裹起来,然后用玉抹子挑起膏体,涂抹在她的额头、脸颊。
冰凉的膏体糊住了双眼。
视野陷入黑暗。
紧接着,耳朵也被封死。
听觉消失。
最后,是口鼻。
当最后一点缝隙被白色的膏体填满时,夜枕梦立刻运转起龟息术。
她的呼吸瞬间停止,心跳也降到了极缓慢的频率。
五感被封闭。
在这个安静、黑暗、封闭的状态下,夜枕梦反而感觉到了奇妙的宁静。
外部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内视的状态变得无比纯粹。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一阴一阳两套经脉中,灵力流转的轨迹。
“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试着修炼一番。”
夜枕梦心念一动。
气沉丹田,意守灵台。
虽然这个四仰八叉的姿势修炼起来确实让人觉得有些滑稽,但好在这层白玉膏体似乎真的有辅助凝神的效果,灵力运转得异常顺畅。
她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前世在清河原,突破筑基是需要服用筑基丹,并辅以充沛的天地灵气的。
不知道这大日盟的修炼是不是也需要什么特殊的契机,等净仪结束后,得去找爹爹汇报一下。
夜澜政是通神中期的强者,如果有他护法,突破肯定更加顺利。
夜枕梦将注意力集中在阴脉上。
雨随春生在阴脉中欢快地流淌着。
随着灵力在阴脉中越转越快,一股热力不可避免地传导到了阳脉那边。
“……”
夜枕梦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自己都这样了,这侍官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涂抹?
就在她吐槽的时候,玉抹子似乎换成了手指。
冰凉的指尖沾着温热的白色膏体,开始涂抹,素商的动作很细致,每一寸都没有落下。
哪怕是在龟息状态下,夜枕梦也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比刚才涂抹其他地方时,多了一丝谨慎,或者说……紧张。
夜枕梦咬紧牙关,守住灵台,强忍着一动不动。
好在,素商的动作很快。
不知道她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少顷,夜枕梦只感觉到一块冒着腾腾热气的毯子盖在了自己的上半身。
热气穿透白色的膏体,渗入皮肤,瞬间驱散了刚才的冰凉。
尤其是糊在脸上的膏体,在热气的熏蒸下,变得异常柔软。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开始推宫过血了。”
夜枕梦在心里暗道。
一双温热的手,隔着热毯,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素商的手法专业。
依靠手腕和手指的力量,在夜枕梦的肩颈、背脊、腰椎处,用奇特的节奏按压、揉捏。
带着韵律的按摩手法,让指尖每一次落下,都仿佛按在了经脉的节点上,让气血更加畅通。
“嗯……”
如果不是口鼻被封死,夜枕梦差点舒服得哼出声来。
这手法,这力道,简直老道。
她甚至有想要放弃修炼,就这么沉溺在这极致放松中的冲动。
“不行。”
赫连永绥的理智立刻跳出来敲警钟。
“稳住心神。”
夜枕梦将注意力拉回到体内,继续运转雨随春生。
肩膀,后背,腰侧。
素商的手一路向下。
就在夜枕梦以为这套理疗快要结束,准备巩固炼气大圆满的时候。
“???”
夜枕梦的灵台瞬间炸开了。
这也是理疗的一部分吗?!
夜枕梦的眼睛虽然被膏体糊住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身体却在疯狂地叫嚣。
龟息术让她无法呼吸,七窍被封让她听不到声音。
她像是一具被完剥夺了五感的木偶,只能在这黑暗和寂静中默默承受着。
这种被完全剥夺了视觉和听觉的状态,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感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羞愤至极的事情,自己却因为整个世界都只剩这一种感觉的时候,感觉到了无比的兴奋。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脸上的白玉封脉膏被人用温水轻柔地洗去。
光明重新回到了视野中。
夜枕梦慢慢睁开眼睛,她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旁。
素商正端着一个装满温水的铜盆,安静地站在那里。
长裙依然整洁,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是一汪死水。
“夜小姐。”素商将一块干净的毛巾递了过来,“您的脉络疏通得很好。”
夜枕梦盯着素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想发作,但看着素商那张平静的脸,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身体,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你刚才用什么东西伺候了我?
可一切都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素商朝着夜枕梦颔首,“夜小姐,接下来便可净身回寝,我去换一些皂角来。”
也不等夜枕梦回答,素商便转身离去,脚步声发出清脆的响声。
“嗒,嗒,嗒。”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但步挽意顾不得许多了。
狐妖少年被两把刀钉在蓄水池中央,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伴随着水位的急剧上升,水面上翻滚起一层乳白色的泡沫,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步挽意立刻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香气钻进鼻腔,让她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她咬破舌尖,借着刺痛强行维持清醒,右手再次在眼前一划。
灵魂视觉,开。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在少年的身后,一朵由灰白线条构成的巨大莲花正在缓缓绽放!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低头看向自己和黑衣人刺入少年身体的刀口。
那翻卷着血肉的伤口,此刻突然不见一滴血。
翻卷的皮肉正在发生异变,扭曲、蠕动,最终变成了一片片肥厚惨白的花瓣,紧紧地包裹住刀刃,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呕——”
一旁的黑衣人突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
他松开了握着阔刀的手,捂住胸口,直挺挺地呕吐起来。
起初,他吐出的还是一些正常的秽物。
但很快,那些呕吐物就变成了刺鼻腥臭的黑色液体。
“喂!你没事吧?!”步挽意大惊失色,想伸手去拉他,但对方却像烂泥一样瘫倒在水里,浑身抽搐。
步挽意心中一狠。
“管你什么妖法!”
她双手握住苗刀刀柄,试图将刀刃再往里送进几分,直接将这狐妖劈成两半!
然而。
那些从伤口处生长出来的白色花瓣,已经顺着刀身蔓延到了刀柄,甚至快要触碰到她的手指!
“见鬼!”
步挽意只能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黑衣人吐出的黑色液体越来越多,这片水域甚至都快被染黑了。
“嗒。”
“嗒。”
狐妖少年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前方。
那声音,不像是踩在水里,倒像是……踩在坚硬的石板上。
漆玄璎脚下踩着那层泛着乳白色泡沫的污水,鞋底却没有沾染半点污迹。
每走一步,水面上都会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将一切排斥在外。
她就这么走到了三人面前。
因为步挽意、黑衣人和狐妖少年都深陷在齐腰深的水中,所以漆玄璎现在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平凡无奇的脸上,依然没有半点表情。
她微微弯腰。
双手分别揪住狐妖少年和步挽意的后衣领。
“哗啦!”
水花四溅。
漆玄璎像提着两只小鸡仔一样,将两人从水里硬生生地拔了出来,悬在半空。
狐妖少年原本还在疯狂挣扎,但被漆玄璎提起来的瞬间,他身上的气息突然凝滞了。
那些正在蔓延的白色花瓣也停止了生长。
他的神情变得呆滞,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放手!”
步挽意反应极快,身体在半空中一扭,像泥鳅一样挣脱了漆玄璎的掌控。
“扑通!”
她再次掉进水里,溅了满头满脸的臭泥浆。
“呸呸呸!”
步挽意一边抹脸一边从水里站起来,气急败坏地瞪着漆玄璎。
“你搞什么鬼?!你这……”她不可置信地瞪着漆玄璎,“怎么做到的?”
“修姑娘给了避水符。”漆玄璎语气平淡地回答。
“我问你这个了吗?!”步挽意简直要抓狂了,“我是问你怎么这么轻松就把这狐狸崽子给抓住了?!老娘刚才差点被他整死了!”
漆玄璎没有理会步挽意的咆哮。
她单手提着狐妖少年,将他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漆玄璎看着那双呆滞的眼睛,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只是想让你,和你姐姐,帮个小忙。”
听到“姐姐”两个字,狐妖少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能看到有一片白色的花瓣在他的喉咙里蠕动,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漆玄璎点了点头,提着少年转身就朝外走去。
“喂!”
步挽意指着地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黑衣人,冲着漆玄璎的背影大喊:“这个人怎么办?!他可是大日盟刑司的人!不管他了?”
漆玄璎的脚步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一下。
“随便。”
轻飘飘的两个字,随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通道里。
“我操……”
步挽意看着那只剩下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上的黑衣人,磨了磨牙。
“算你命大遇上老娘。”
步挽意骂骂咧咧地将黑衣人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这活儿干的……”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底的浮尸,扛着个累赘,朝着漆玄璎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