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灯沉默了片刻。
她盯着榻上的人,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我不会。”
夜枕梦笑意未变,眉毛微微向上挑起,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那我便自己试吧。”
夜枕梦缓缓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直接催动起雨随春生来。
绵长剑意像春日里发芽的藤蔓,一点点试探着往前送。
可定息环还在。
夜枕梦能理解韩灯为何要这样压制,自己因为有双系经脉,在息净时,祀司的阵法实际是用同一个标准。
意味着,阴脉和阳脉被提取后,息净就会将其中一方作为统一标准。
所以不管是先净哪一方经脉,另一方势必对冲。
所以韩灯要做的,就是把两条经脉都放在既定的路线上运行。
理论上可以,但……
对修炼太过不益了,两条一样路线的经脉,意味着即使不修炼一样的功法,也没法有更多的可能性,只能在相似的功法中选择。
所以夜枕梦必然要将两条经脉运行到不冲突的情况下,区别越大越好。
至于净仪,说实话夜枕梦并没有多看重,难道大日盟还要因为她净仪失败把她处死?
只要没死,其他的一切好说。
可雨随春生刚一偏离原有的轨迹,悬在左腕外侧的金环便感应到了越界。
嗡——
金环沉沉一震,爆出一圈刺目的暗光。
一股蛮横排外的力道砸下,毫不留情地把那股冒头的气息原路逼了回去。
夜枕梦胸口发闷,激起的气血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即便如此,她脸上仍旧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
夜衔雪却撑不住了。
反噬顺着共感的连接,毫无保留地倒灌进小怪物的身体里。
那绝不是简单的皮肉之痛,而是犹如利刃在神经上反复切割。
她本就蜷缩在最暗的角落里,此刻更是整个人剧烈地战栗起来,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漏出了呜咽。
韩灯垂在身侧的手肉眼可见地动了动。
夜衔雪的痛苦实时地反映出了夜枕梦现在的情况,不管夜枕梦有多能忍,所产生的痛却是实打实的,
夜枕梦的眼睫在昏暗的烛火下投出一片青色的阴影。
她将声音压得极轻,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雾,恰好只递进韩灯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听见了。”
韩灯的呼吸乱了半拍,沉声道:“停息。”
“停了也疼。”夜枕梦连语气都没有变一下。
“……不要强行冲击,会更疼。”沉默一瞬后,韩灯的语速骤然加快。
“所以我说,”夜枕梦掀起眼皮,眸子凝视着韩灯,“韩司长,你要引我。”
韩灯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成了胶水,连窗外的风都寂静了。
夜枕梦毫不犹豫地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放开了对阳脉的压制。
厚重的气息直挺挺地爆发开来,腰侧的金环骤然大亮。
那暗金色的光芒几乎要烧穿偏房里的黑暗。
韩灯终于动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带起一阵冷风,直接探出手,指节精准地落在那枚疯狂震动的金环之上。
金环随之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急促的响声。
那股濒临失控的力量确实被强行压住了。
但这绝不是安抚。
夜枕梦清楚地感觉到,韩灯只是在加强压制,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夜枕梦的话而转变。
夜枕梦顶着那股蛮横的力道跟了两息,突然撤去了所有的引导,硬生生停住。
“不是这个啦。”
夜枕梦轻轻叹了口气,突然换了个口吻。
韩灯眉头一动,但语气还是没有变化:“这是刑司定息节。”
夜枕梦仰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韩司长,我现在不是犯人。”
韩灯的眼神冷了下去。
瞳孔深处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夜枕梦不躲。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韩灯,脸上没有一丝轻浮之色,只有让人无法避视的固执。
她忽然把声音放得更低,低得像是一句叹息,像是一句跨越了十几年的咒语:
“韩灯,让我知道你在。”
韩灯愣住了。
夜枕梦自己也愣住了。
几乎在这句话落下的同一瞬间,一段被时光深埋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同时冲刷过两人的脑海。
一间很旧的偏屋。
夜澜政还在任刑司司长,大日盟刚失去了神女,整个大日盟几乎是一片混乱的状态。
这里没有净仪院这么宽敞,也没有满地的法阵。
那晚的灯也像现在这般暗,甚至还透着几分摇曳的凄冷。
榻上躺着一个哭得脸都发紫的孩子。
韩灯就坐在榻边,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脆弱的生命,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生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刮破了那层皮,又怕自己身上的血气吓坏了那孩子。
最后,她只能僵硬地伸出手,用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襁褓的边缘。
动作笨拙得可笑。
她只是想让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东西知道,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在。
记忆冲上来得太快。
韩灯落在金环上的指节,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第一下,轻。
第二下,也轻。
第三下,略重。
停半息。
金环发出的声音瞬间变了。
方才是毫不留情的镇压,是蛮横的截断,是冷硬的命令。
现在,刺耳的嗡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不再像一堵墙。
反而像是在那片漆黑混乱的经脉前方,静静地落下了一盏,灯。
奇迹般的,雨随春生也像是感应到了那个节奏,顺着金环震动的间隙,如春水消融般缓缓淌过。
角落里,夜衔雪慢慢松开了死死咬住袖口的牙齿。
她茫然地眨了一下那双灿金色的眼睛,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那种撕裂般的痛苦突然就消失了。
韩灯僵住了。
轻,轻,重,停半息。
为了稳住一个哭得上不来气的孩子,用最微小的震动告诉她:你身后有人。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长成了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
可自己……
韩灯触电般想收回手。
夜枕梦却在此时开口,声音稳得出奇:“继续。”
韩灯站在原地,指节悬在金环上,一动不动。
夜枕梦看着她紧绷的下颌,不急不躁地把称呼又递了回去,给她搭了一条勉强可以下的台阶:“护法不可半途而废,韩司长。”
韩灯没得选,她只能继续。
金环的清越声一遍又一遍地落在静谧的屋子里。
轻,轻,重,停半息。
夜枕梦闭上眼睛,跟着那个节奏有条不紊地行气。
在这个节拍的牵引下,灵力一点一点从虚无中落到了实处。
她心里的那点玩味,此刻已经散了个干净。
她最初去逼韩灯,原本真的只是想看这位冷面刑司不知所措的样子,想用那点自己都不记得的旧情去撬开那张永远公事公办的脸。
可现在,当那道防线真的被撬开一条缝隙时,她反而觉得胸口发沉,有些不忍再继续用力。
这个节奏,不是给现在的她的。
是给很多年前,那个还在襁褓中的脆弱无助的她的。
更准确地说,是给夜枕梦的。
赫连永绥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前世活了六百年,没有母亲,没有父亲。
从来没有人在他哭到喘不上气的时候,这样守在他的床榻边。
他是被清河原高耸入云的山门规矩养大的,是被手里那把冰冷的剑、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以及清河原天骄这个名头养大的。
他斩过大妖,退过魔教,受过万人敬仰。
可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可以有人什么大道理都不讲,什么苍生天下都不顾,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一遍又一遍地用最笨拙的节拍,告诉一个孩子:我还在。
所以,这就是……
夜枕梦也没有去问韩灯任何问题。
她怕自己只要一问,韩灯那层刚刚剥落的硬壳就会立刻长回来,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退走。
于是她只是专心致志地修炼。
她忽然不想让她走。
她把今夜真正该做的事情,一丝不苟地做完。
悬在半空的金环不再发出沉闷的震动,而是化作了低低的回旋清鸣。
夜衔雪从阴暗的角落里慢慢挪了出来。
她手脚并用,先往前爬了一小截,然后停下来,警惕地看一眼夜枕梦,又看一眼韩灯。
确认夜枕梦没有开口阻拦,她才继续往前挪。
最后,小东西磨磨蹭蹭地坐到了榻边,只小心翼翼地把额头抵在夜枕梦的膝侧,张开嘴,轻轻叼住了夜枕梦垂落下来的一点袖角。
韩灯站在两步开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出声阻止。
夜枕梦缓缓睁开眼,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右手,试着在榻沿的木料上,凭记忆敲击了一遍那个节奏。
第一下,轻。
第二下,稍急了一点。
第三下,手指落下的力道没控制好,重了。
笃。
一声闷响。
靠在膝侧的夜衔雪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半声不安的咕哝。
夜枕梦的手指立刻悬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看向立在灯影下的韩灯,问:“不对?”
韩灯看着她的指尖,面无表情地答道:“不对。”
“哪里不对?”
韩灯没有答话,下颌线又绷紧了。
夜枕梦便静静地等。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眼神清亮透明,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在认真向长辈求教的晚辈。
可韩灯太清楚了。
这个人是故意的。
以这位候神女刚才展现出来的对气息的掌控力,她只要自己慢慢试,不出半刻钟就能把那个节奏完全摸透。
可她偏不。
她偏要停下来,偏要让别人来教。
偏偏那个名叫夜衔雪的小怪物,此刻就靠在她的膝边,眉心还因为刚才那一下失控的力道而痛苦地皱在一起。
偏偏……她也在疼。
韩灯向前走近了两步。
她俯下身,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夜枕梦悬在榻沿的指节。
肌肤相触的瞬间,案几上的烛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了一下,火苗剧烈地偏了偏。
韩灯的手,比夜枕梦预想的还要凉。
指腹和虎口处的薄茧刮擦着夜枕梦的手背,带来一丝粗糙的刺痛感。
可那掌心深处,却因为方才长久地压制,残留着一点熨帖的热度。
韩灯俯身靠近时,黑袍袖口擦过了夜枕梦的腕侧。
一股冷香一并落了下来,将夜枕梦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夜枕梦微微垂下眼眸,看着那只毫无缝隙地覆在自己指背上的手。
骨节分明,力量感十足,却又克制到了极点。
她顺着那截黑色的衣袖,慢慢抬起眼帘,看向韩灯近在咫尺的侧脸。
韩灯没有看她。
从始至终,刑司司长的目光都只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指。
她手腕发力,带着夜枕梦的指节,向着榻沿的木板落了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第三下停住。
要让那个在黑暗中哭泣的孩子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只手落下之后,绝不会立刻离开。
演示完毕,韩灯的五指立刻松开,准备退走。
夜枕梦却反手握住了她。
夜枕梦没有用力,但也绝没有立刻收回自己手的打算。
她就这么维持着半握的姿势,捏着韩灯的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韩灯修长的食指指节。
按着韩灯教过的力道,捏着她的指节,重新在榻沿上敲击了一遍。
这一次,节拍分毫不差。
靠在膝边的夜衔雪在夜枕梦的膝侧轻轻蹭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平稳。
夜枕梦的视线从夜衔雪身上收回,低低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韩灯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站姿。
她立在夜枕梦身侧,一言不发。
夜枕梦看着沉睡的夜衔雪,忽然开口问道:“我小时候,也要这样才肯睡?”
韩灯的回答来得极快,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我不知道。”
夜枕梦没有笑她。
她甚至没有去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她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搭在夜衔雪的发顶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她比我好哄。”
屋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更漏的声音似乎终于冲破了定息环的压制,一滴一滴,清晰地砸在心头。
韩灯站在阴影里,低声道:
“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