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流光记-银临]
大日城的风向来带着苦叶茶的涩意。
但一年里总有那么一天,风里会混进一点糯米甜糕的香气。
童喜日。
长街上挂满扎着红穗的小灯,外事堂的镇傩使会往半大孩子的手里塞没开刃的小木刀,叮嘱一句别伤着人。
夜府却静得像个冰窖。
枕梦阁里,红木长榻铺了三层雪云缎,四周垂着防风的鲛绡。
案几上摆着的东西,拿去换半座小城都够了。
千年暖玉雕的九环铃,东海金精打的拨浪鼓,祀司长老亲手画了安神符的小日轮面具。
夜澜政不在,偌大一个夜府没人敢教这孩子规矩。
管事婆子和四个奶娘在榻前跪了一排,不敢大声喘气。
这阵仗不像给孩子过节,像在给大傩上供。
门帘一掀,走进来个人。
黑衣压身,袖口收得极紧,腰间束着巴掌宽的熟牛皮带。
韩灯今年刚接手刑司部分实权,脸上还没修炼到师父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是一眼看过去的冷硬。
她手里捏着张纸。
照看单。
“辰时喂乳,巳时晒日,午时不过半块甜糕,未时小憩,醒后擦手。”
韩灯扫完,把单子折成方块,塞进袖袋。
没什么变动,今日继续按规矩办。
榻上的小团子醒了。
小枕梦还没长开,脸颊两边透着健康的粉,眼睛又黑又亮。
她扒着榻沿,盯住了韩灯腰间的刑司腰牌。
玄铁铸的牌子,刻着“刑”字,带着沉甸甸的煞气。
小枕梦伸出两只短胖的胳膊。
“咿呀。”
意思很明白:我要那个。
韩灯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这是刑司腰牌,不可把玩。”
小枕梦听不懂,胳膊往前够了够,手指一张一合。
韩灯垂下眼皮:“不给。”
小团子愣了一下。
嘴一瘪,黑眼珠里瞬间聚起两包泪。
“哇——”
哭声差点掀翻屋顶。
奶娘们吓得当场磕头。
管事婆子连滚带爬摸过那个暖玉铃,摇得叮当乱响,凑到榻前哄。
小枕梦一巴掌把玉铃拍开,哭得一抽一抽,固执地指着韩灯的腰。
“韩姑娘,韩祖宗!”
管事婆子急得满头汗,“您就给她摸一下!就一下!这小祖宗哭坏了嗓子,祀司怕是要活剥了我们!”
韩灯眉头拧紧,手压在腰牌上。
师父已经消失了快一年,如今他的女儿大小事都是祀司操办,只是最麻烦的照看孩子的义务,却落到了她头上。
这孩子的直系亲属,夜家和阙家两家加起来,能寻到的只有自己的师父夜澜政一个人。
夜澜政不在,阙明檀已经下过令,照看这半大孩子。
“刑司规矩,腰牌离身等同卸职,不可外借。”
冷酷,强硬,没有商量余地。
小枕梦哭得更大声了。
眼泪把脸颊糊得一塌糊涂,鼻尖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韩灯盯着她。
哭声戛然而止。
小枕梦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往前蹭了半尺。
她伸出沾着眼泪和口水的小手,一把攥住了韩灯垂在榻边的黑衣袖口。
攥得很紧。
韩灯背脊一僵。
她试着把袖口往回抽。只抽了半寸,小枕梦嘴一瘪,又要哭。
韩灯停住了。
小枕梦把眼泪憋回去,吸了吸鼻子,抓着袖子不松手。
韩灯再抽。
小枕梦眼眶又红了。
韩灯不抽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刚刚还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团子。
小枕梦把那截黑色布料攥在手心里,像捏着个什么护身符,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
她不是要腰牌。
她是要这个冷冰冰站在这里的人,别走。
韩灯站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还以为这孩子要干嘛,原来只是和之前一样黏着自己。
袖子被扯着,她只能被迫坐在榻沿的杌子上。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连同袖子,交给了大日盟未来的神女。
管事婆子端着白瓷碟凑上来。
小枕梦一手攥着韩灯的袖口,腾出另一只手去抓瓷碟里的甜糕。
那糕做得极软,一口咬下去,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韩灯眼角直跳。
此刻看着那团黏糊糊的碎屑掉在榻上、掉在小枕梦的衣服上,她终于忍不住,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白帕子,朝小枕梦的嘴角擦去。
手刚伸过去,小枕梦警觉地一缩。
她看了一眼韩灯手里的帕子,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块甜糕。
脑子里不知道转过什么念头,突然把那半块甜糕往自己怀里一塞,两只手捂住。
“吧唧。”
甜糕在她胸前的雪云缎上糊成了一摊。
不仅如此,她捂完甜糕,又一把抓回了韩灯的袖子。
黏糊糊的糖霜和碎渣抹在了韩灯的制服上。
韩灯:“……”
管事婆子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厥过去。
韩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面无表情地拿着帕子,把小枕梦脸上的渣子一点点擦干净。
未时末。
外面风廊街传来小孩放纸鸢的嬉闹声。
夜府自然也有纸鸢。
管事捧来一只一人高的大纸鸢。
金竹扎骨,天蚕丝做线,上面画着大日盟的日轮图腾,尾羽缀着真金拉成的丝,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小枕梦坐在院子里的软垫上。
她不会放纸鸢,甚至抓不住那个沉甸甸的线轴。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线轴,最后把线轴往韩灯脚边一推。
咿呀。
你来。
韩灯冷着脸站在院子里。
风停了,一丝都不透。
这纸鸢本就重得离谱,又没有风,怎么飞?
韩灯单手提着线,往上甩了一下。
纸鸢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大头朝下砸进泥里。
小枕梦仰着头,眼睛睁得溜圆,看着地上的纸鸢。
韩灯捡起来,退后两步,运起一丝灵力,一抛。
纸鸢窜起三丈高,失去了灵力托举,再次像块石头一样砸下来。
旁边侍女终于小声提醒:“韩姑娘,纸鸢要跑起来才能飞,要迎着风跑。”
韩灯回头,眼神跟刀子一样刮过去。
侍女立刻闭嘴。
韩灯看着手里的线。
堂堂刑司弟子,审卷、夜巡、追捕叛徒,被十几个人围攻都没这么狼狈过。
现在让她拿着个画着日轮的破纸片,在院子里跑?
她转头看小枕梦。
小团子坐在软垫上,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眼神里全是期盼。
好像只要韩灯不把纸鸢放起来,她今天就能坐在这里看一辈子。
韩灯沉默半晌。
她把袖口往上一捋,用绑腿带扎紧,握住线轴,脚下一蹬。
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韩灯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这哪是放纸鸢。
她的步法极快,带着一股要把风撕裂的杀气,纸鸢被天蚕丝拽起,在地上弹了两下,金竹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终于歪歪斜斜地被拽上了天。
它飞得极惨烈。
尾羽在树枝上刮掉了一半,金丝缠在竹竿上,像一只被扒了毛的秃鸟。
小枕梦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在天上疯狂乱窜的随时要散架的破烂纸鸢,突然笑出了声。
“咯咯咯——”
她拍着手,指着天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韩灯听见笑声,脚下一顿。
真气一滞,断步踏空,她差点被自己绊倒。
手里的线一松,纸鸢“啪”地一声栽进了假山里,就这样报废了。
小枕梦还看着假山的方向,兴奋地想要从软垫上爬起来。
她爬得太急,左脚绊住右脚,身体一歪,直挺挺朝地面栽去。
管事婆子的尖叫还在喉咙里打转。
一阵黑风卷过。
在小枕梦的脸即将砸上地面的瞬间,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
韩灯半跪在地上,左手托着小枕梦的背,右手护住她的后脑勺。
心跳如擂鼓。
小枕梦没哭。
她趴在韩灯臂弯里,顺势用那双沾着灰和甜糕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韩灯的衣襟。
她仰起头,看着韩灯那张冷得能刮下霜的脸,笑得更开心了。
她咿呀叫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把脸深深埋进了韩灯的颈侧。
韩灯整个人僵住了。
怀里这团东西软得没有骨头,温热,带着一股奶香和甜糕的腻味。
她一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颈侧传来柔软的呼吸。
小枕梦蹭了蹭,满足地闭上眼睛。
她好像把刚才飞上天的不是纸鸢,而是眼前这个冷冰冰的人。
韩灯悬在半空的手停了很久。
四周的侍女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小枕梦的后背。
“不跑了,”韩灯冷着嗓子,声音却放得很轻,“摔不着你。”
童喜日的夜府,廊檐下错落挂着红穗小纸灯。
外事堂送来了一长食盒的节礼,最上层便是今日大日城里分发的小糖人。
小枕梦被抱回枕梦阁的软榻上。
榻前案几摆着个青瓷浅盘,盘里卧着三五个晶莹剔透的糖人。
捏糖的师傅手艺极佳,糖稀熬得金黄,飞禽走兽栩栩如生。
小枕梦一骨碌翻身坐起,两只手按着案几边缘,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盘子。
她挑得很认真,小手悬在半空比划了半天,最后抓住那只捏得最圆润的小乌龟。
抓在手里,看了看,没往嘴里塞。
她转过身,肉乎乎的胳膊举起来,把乌龟递向站在榻边的韩灯。
韩灯站得笔直,视线垂落,看着那只举到跟前的乌龟。
“自己吃。”韩灯板着脸,声音生硬。
她以为这小祖宗是要人喂。
小枕梦也没收回手,那乌龟对她来说有些分量,细瘦的糖棍在她手里举得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往榻上栽。
她偏不放下,只是满怀期盼地望着韩灯。
咿呀。
声音里透着催促,乌龟已经快要戳到韩灯的腰封。
韩灯只得伸出手,捏住那根糖棍接了过来。
小枕梦立刻笑了,弯着眼睛,嘴角翘起,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她转过身,又从盘子里抓起一个稍微小些的糖鸟,啊呜一口塞进自己嘴里,咬得嘎嘣直响。
韩灯握着那只乌龟,僵立在原地。
糖棍底部已经开始融化,一丝黏腻的甜液顺着指缝滑下来。
从夜澜政离城那天起,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把这个孩子当成一件易碎品。
奶娘们掐着时辰喂奶,管事婆子连榻上的云缎都要挑没有一丝线头的铺。
韩灯也是如此。
她守在榻前,死盯着每一个可能出差错的角落,因为夜澜政不在,夜府不能出事,刑司司长的独女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她是老师的弟子,照顾小枕梦不仅是职责之内,也是她作为夜澜政唯一的徒弟应该做的,她万死不辞。
可小枕梦不知道什么是职责。
小枕梦只知道,今天这只大纸鸢飞不起来的时候,是这个人跑着把它拽上了天。
今天她从垫子上摔下来的时候,是这个人接住了她。
你在陪我。
所以我把最喜欢的糖给你。
韩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点黏腻的糖渍。
她不知道该拿这块糖怎么办。
吃?收起来?还回去?
小枕梦咬碎了糖鸟的翅膀,转头一看,韩灯还举着乌龟发呆。
小团子急了,扔下手里的残渣,扑腾着爬过来,沾着糖稀的小手“啪”地一下拍在韩灯的手背上。
咿!
吃!
韩灯垂眸。
小团子那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韩灯手腕微抬,把乌龟送到唇边,咬下了乌龟的脖子。
咔嚓。
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腻人的甜味弥漫在口腔中,韩灯平日只喝最涩的茶,这口糖甜得她眉头不受控制地拧紧。
小枕梦却满意了。
她退回软垫中央,抱着剩下的糖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
好像韩灯咽下这口糖,她们就拜了同一个把子,成了一伙的人。
韩灯喉咙滑动,硬生生把那口甜腻咽进胃里。
她看着手指上的糖渍,突然觉得这黏腻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她不想洗手了。
看着那个坐在榻上啃糖鸟的小肉团,韩灯破天荒地从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怎么才能让她再笑一次?
韩灯是个行动派。
念头一起,目光立刻扫向榻角那堆被小枕梦嫌弃的玩具。
她伸手,捞起那个东海金精打的拨浪鼓。
刑司的人做事,讲究效率。
韩灯握住鼓柄,手腕一振。
“咚咚咚咚咚——”
那拨浪鼓在她手里转出了一片残影,两枚小金丸砸在鼓面上,暴雨狂风般密集,带着一股沙场点兵的肃杀之气。
这动静根本不像逗孩子,像极了刑司提审时敲响的惊堂铃。
屋角的四个奶娘齐齐打了个哆嗦,头快低到了地缝里。
小枕梦停下啃糖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个转成旋风的拨浪鼓,眼神里全是茫然。
韩灯手腕一停,鼓声戛然而止。
这招不行。
她放下拨浪鼓,眉头微蹙,回忆着往日那些妇人是怎么逗孩子的。
似乎是……做鬼脸?
韩灯把脸凑近了些,双手抬起,两根食指抵在眼角,往下一拉,嘴角同时向下用力扯去。
可这张脸是韩灯的脸。
她常年冷着一张脸,眉宇间带着断人生死的锐气。
这五官一扭曲,非但没有半分滑稽,反而透出一股狰狞的杀气,像极了地府里刚爬出来的恶鬼。
小枕梦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个糖鸟,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可怕的脸。
半晌。小枕梦突然身子往后一仰,“咯咯咯”地爆笑出声。
她笑得手里的糖鸟都掉在了衣服上,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挥,整个小身体因为喘不上气而在软垫上直打滚。
韩灯一怔,松开手指,面皮恢复冷硬。
居然笑了?
她看着满榻打滚的小团子,毫不犹豫地再次把手指抵在眼角。
拉长,扯嘴角。
小枕梦笑得更疯了。
她从垫子上爬起来,东倒西歪地凑到韩灯面前,伸出那只沾满口水和糖液的小手,对准韩灯的脸,一巴掌拍了上去。
“啪!”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全屋死寂。
管事婆子的心脏险些停跳,四个奶娘直接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总坛里连六司长老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韩灯,被一个小娃娃结结实实地扇了一个巴掌。
那巴掌印上还糊着一层亮晶晶的糖稀。
小枕梦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拍完还觉得手感不错,兴奋地“咿咿”直叫。
韩灯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她直起身,放下手。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子,先是按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随后探出手,一把捏住小枕梦的下巴,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掉小团子嘴边和手上的糖渣。
擦完,韩灯盯着小枕梦的眼睛,声音沉冷如铁:“不可打人。”
小枕梦听不懂,但她是个出色的学人精。
她看着韩灯冷硬的嘴型,张开嘴,奶声奶气地蹦出一个字:“打。”
韩灯眼角一跳:“不可。”
小枕梦小手一挥,理直气壮:“打!”
“不可乱爬。”韩灯换了规矩,伸手把快要拱到榻边缘的小枕梦拎回中央。
小枕梦双脚一落地,立刻调转方向,手脚并用,以比刚才快一倍的速度往另一个方向疯狂乱爬,活像一只野猪。
韩灯手腕一翻,精准地攥住小野猪的后领,再次拎回原位。
“不可将糖藏于袖中。”
话音刚落,小枕梦一把抓起糖鸟,转身扑进韩灯怀里,拉开韩灯黑衣的宽袖,把那团黏糊糊的糖直接塞进了刑司制服的内衬里。
韩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面无表情地伸手,从袖子里把那团快要化成水的糖抠出来,扔进瓷盘。
“不可抓腰牌。”韩灯做最后一次宣告。
小枕梦眨了眨眼,她绕开韩灯护在腰侧的手,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一把抓住了韩灯腰间的熟牛皮腰带。
借着这股劲,小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整个人挂在韩灯的腿上。
韩灯没拨开她。
她双手悬在半空,虚虚地护在小枕梦身侧,生怕这小团子手一滑摔回榻上。
小枕梦仰着头。
她看看韩灯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手,又看看那张紧绷得快要裂开的脸。
她一点都不怕。
“咯咯咯……”小枕梦抓着腰带,把脸埋进韩灯的膝盖,笑得直打颤。
韩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头顶。
她努力想把嘴角往下压,想维持住刑司的最后一丝体面。
可听着那毫无保留的清脆笑声,她紧绷的嘴角终究没能稳住。
一丝极浅的微笑,不受控制地在脸上荡开。
暮色四合,大日城被落日烧出一层暗红的边。
风从长街那头吹进夜府,卷着不寻常的喧闹。
往日这个时辰,大日城内外除了巡城防营的铁甲碰撞声,连狗吠都听不见半句。
但今天是童喜日。
外城坊区的孩子们疯跑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开始放起巴掌大的小纸灯。
笑声、吵嚷声,隔着夜府高高的围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小枕梦本在榻上拽着韩灯腰带上的铜扣玩,听见那动静,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支起耳朵,脑袋跟着声音转,黑亮的眼睛直直盯向紧闭的门。
小团子手脚并用,撅着屁股就往榻边爬。
韩灯捏住小枕梦命运的后领,将人定在原地。
“不可出去。”韩灯的声音冷硬如常,没有起伏。
小枕梦四肢悬空扑腾了两下,发现爬不动。
她扭过头,看着韩灯那张冷峻的脸,小嘴一瘪,眼看着又要故技重施。
可这次她没哭。
她索性一翻身,顺势抱住韩灯的手臂,小手揪住黑色的袖管。
“咿……灯。”
极含糊的一个音节,从那张还带着奶香的小嘴里挤出来。
韩灯呼吸一滞。
旁边的侍女正端着铜盆进来,听见这动静,忍不住掩嘴轻笑:“韩姑娘,小姐这是在叫您呢。”
韩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波澜,随即眉头紧锁,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不过是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孩。
定是看外面挂了小纸灯,跟着学舌罢了。
她还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这般地步。
小枕梦见她不为所动,急得直跺脚。
两只手把那截黑袖子攥得死紧,仰着脸,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灯!”
这一次,字音咬得无比清晰。
也许只是因为院子里刚点亮了风灯。
也许只是因为从来到这个世界起起,这个黑衣服的人就一直坐在她手边。
韩灯没再说话。
小手明明没什么力气,可那一截被揪着的布料却像是连着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韩灯垂下眼,看着小枕梦满脸的执拗。
半晌,她单手揽过小枕梦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腿弯,将这团软绵绵的身体抱了起来。
她抱着小枕梦,足尖一点,断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接掠上夜府西侧最高的廊台。
这里是夜府的制高点,站在这里,能越过高墙,将大日城外城坊区的一大片夜景尽收眼底。
风有些大。
韩灯抬手将袖袍往上拉了拉,挡在小枕梦身侧,只留出一个看景的口子。
小枕梦趴在她肩头,不动了。
长街上,成百上千盏红穗小灯顺着风道缓缓升空。
像一挂逆流的赤色星河,将大日盟阴沉的天际映得透亮。孩童的笑声顺着风送过来,清晰可闻。
小枕梦睁圆了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灯火。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小手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糖糕。
那是未时管事婆子拿来的,她啃了一半,剩下的死活要攥在手里。
小枕梦把那半块糖糕举起来,直直地塞到韩灯嘴边。
糖稀已经化开,黏糊糊地蹭在韩灯的下颌上。
韩灯偏过头,试图避开。
小枕梦手腕一转,执着地又跟了上去,糖块直接抵在了韩灯紧闭的唇缝上。
“咿。”吃。
韩灯低头看着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
她知道,如果不吃,这小祖宗能举着跟她死磕到底。
她微微张开嘴,咬下极小的一点糖衣。
齁人的甜顺着舌尖一路腻进喉咙。
她咽下这口甜腻,目光越过小枕梦的发顶,看向远处越飞越高的小灯。
廊台上的风吹久了,小团子的兴奋劲过去,眼皮开始打架。
她趴在韩灯肩上,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脸埋进韩灯的颈窝。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韩灯站得笔直,任由那股黏腻的甜味和温热的奶香将自己包裹。
远处是童喜日的喧嚣,怀里是睡熟的神女。
她只是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脑子里毫无预兆地冒出一个念头:
明年,也给她放一只纸鸢吧。
用造司最好的金竹和天蚕丝,扎一只比今天飞得更高的。
这个想法与职责无关,与夜澜政的托付无关,与大日盟的利益无关。
仅仅只是因为,她想。
……
夜半,枕梦阁内室。
小枕梦被安置在宽大的软榻上。
她睡相极差,整个人呈大字型四仰八叉地摊在被衾上,脚丫子踹在外面,一只手却还揪着一截黑色的袖角。
韩灯被迫坐在榻边的矮几旁,身子微侧。
案几上点着一盏防风灯,旁边是一本摊开的册子。
那是今日的照看记录。
韩灯右手提笔,蘸了浓墨,落在纸上。
字迹如其人,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童喜日。辰时哭。巳时食甜糕。午时放纸鸢,纸鸢损。未时小憩。申时食糖,过量,已减晚膳。酉时观灯。亥时睡。”
一笔一划,冷硬刻板。
写到最后一个字,韩灯的笔尖顿住了。
墨汁顺着笔毫往下聚拢,凝成一滴饱满的墨珠,要落不落。
烛火在纸面上跳跃,映着那几行毫无生气的干瘪文字。
韩灯盯着记录看了许久。
随后,笔锋在“睡”字下方隔了一行,极快地补上一句。
“今日笑七次。”
写完,她眉头一皱,提起笔,想要将那一行字划掉。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晌。
墨珠终于不堪重负,“滴答”一声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不规则的墨迹,恰好落在那个“笑”字旁边。
韩灯放下笔,目光落向案几的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白瓷碟,碟子里躺着半个小糖人。
糖人已经化得不成样子,金黄的糖稀糊在盘底。
韩灯看了许久。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起那团黏腻的残渣,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
甜的令人发指。
韩灯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下去。
转头端起案几上早已经冷透的苦叶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唧。
小枕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嘴砸吧了两下,脸颊上的软肉挤出一团,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一下。
眉眼弯弯,透着股不知人间疾苦的憨甜。
韩灯握着茶盏,视线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
灯影摇曳中,冷如铁板的脸上,唇角极轻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