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道不明的肃穆感,混合着长明灯芯燃烧时散发出的淡淡焦味。
第二次的息净开始了。
夜枕梦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按照韩灯昨晚的方法,开始调整呼吸。
“轻、轻、重。”
随着她的吐纳,周围的长明灯开始随着她的节奏明灭不定。
渐渐地,在她的头顶上方,两道肉眼可见的虚影缓缓浮现出来。
一道柔润绵长,仿佛带着春雨过后大地上勃发的生机。
而在那道虚影的边缘,如果不是仔细去看,甚至注意不到那里还盘踞着另一道虚影。
那是阳脉的气息。
夜枕梦在心里暗自惊叹。
韩灯昨晚的带来的法器,帮助自己熟悉气息的封锁和梳理,几乎让自己对身体的熟悉成都上了一个台阶。
只要自己按照这个特定的节奏运气,双系经脉就能在这阵法中维持微妙的平衡,便不会出现昨天那般情况。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六十多岁时的赫连永绥,已经达到了炼气大圆满的境界。
那时候的他,自认为天赋异禀,已经参透了修行的本质,总觉得自己可以应对任何情况。
谁能想到,自己现在的双系经脉何其特殊。
起初,他还是按照前世那种修行方式去试图控制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阴沟里翻船的次数多了,自己都觉得没脸见人。
“若是像之前那种……双修的法子,真的对修炼有益……”
夜枕梦的思绪有些飘忽。
“不不不,那怎么能叫采补呢?那叫……互惠互利。”
她在心里强行给自己找借口。
毕竟,不管是步挽意还是夜衔雪,亦或是韩灯,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而且,她也没有伤天害理,对吧?
“息净结束。”
刻板的声音打断了夜枕梦的胡思乱想。
她睁开眼睛,发现脚下的阵纹光芒已经完全散去。
周围的祀司人员开始收拾器具,没有人走上前来询问,也没有任何人对她头顶那两道诡异的虚影提出任何质疑。
这就完了?
夜枕梦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时,一名脸上蒙着白色轻纱的女侍,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面前。
女侍的双手托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金灯。
那金灯上没有灯芯,也没有火苗。
只有一个细小的孔洞,一缕极淡极细的白色雾气,正顺着那个孔洞缓缓地向上飘散。
那雾气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带着让人安心的宁静。
“夜小姐,请闭目。”
女侍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在夜枕梦的耳边响起,“接下来的流程,是名净。”
“名净不验经脉,只验识海,您只需要放松心神,任由这灯中白气拂过眉心即可。”
女侍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切记,万不可生出任何抗拒之念,否则,会伤及神魂。”
这就直接开始名净了?
夜枕梦心里一紧。
看来,正如裴枝所说,为了她这个“神女”,整个大日盟的高层都已经齐聚总坛了。
日程安排得这么紧密,根本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呼吸放得极慢,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枕梦的意识沉入识海。
这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青翠山海。
连绵起伏的山峦,波光粼粼的湖泊,还有天空中飘浮的云彩。
这是属于赫连永绥的识海。
“这东西,怎么能给别人看?”
夜枕梦在心里暗骂。
夜枕梦在识海中央盘腿坐下,双手掐诀。
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后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形成。
漩涡缓慢地旋转着,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
下方的青翠山海、湖泊、云彩,甚至连天空的颜色,都在这股吸力的拉扯下,如同被卷起的画卷一般,一层一层地朝着漩涡中心挤压过去。
就在这时,那缕极淡的白气,在女侍的引导下,轻轻地触碰上了夜枕梦的眉心。
笃。
那一瞬间,夜枕梦感觉到的,竟然是一阵……叩门声。
“问名。”
女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是一个既定的流程,夜枕梦在祀司的册子上看到过。
受净者需要根据旧仪,回答自己的姓名、父母、出身,以及记载的身份。
以此来确认,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否还是那个最初的“人”。
夜枕梦稳住心神。
“夜枕梦。”
“夜澜政之女。”
当念到下一句时,她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阙泠芷之女。”
这三个字念出来时,显得有些生硬。
好在,祀司的记录官只负责记录,并不在意语气。
“大日盟候神女。”
最后一句说完,问名结束。
“照名。”
女侍将金灯向前递了递。
夜枕梦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盏冰冷的金灯上。
按照常理,照名这一步,是为了照出授傩者因为三损带来的侵蚀。
但夜枕梦是一个例外。
她虽然身为神女,但并未真正授傩。
她的体内,除了那个预留给神傩的空窍之外,什么都没有。
理论上,金灯应该照不出一丝杂色。
事实也是如此。
白色的雾气依然纯净。
但只有夜枕梦自己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为了不让祀司察觉到任何异常,她主动将赫连永绥的庞大灵魂压制到了识海最底层。
留在上面的,只有那个名叫“夜枕梦”的意识。
虽然没有人逼迫她这么做,但思来想去,她还基于自己的判断,为了守护自己的秘密,做出了自以为清醒的选择。
“归名。”
最后一步,也是最核心的一步。
用来稳固受净者自我认知的仪式。
通过不断地呼唤受净者在尘世间的各种身份,将那些可能被傩面面意扭曲的自我,重新拉回正轨。
只不过夜枕梦尚未授傩,所以这一步也只是走一个流程罢了。
“夜小姐。”
“候神女。”
“左护法之女。”
“阙泠芷之女。”
“夜枕梦。”
祀司的人一遍遍地诵读着这些称呼。
夜枕梦平静地听着。
直到,她听到了一声。
“梦儿。”
那不是祀司的人该用的称呼。
那是夜澜政才会叫出的称呼。
这个称呼在名净仪式上突兀地出现,让夜枕梦的心里不舒服。
就像是有人强行掀开了她最私密的一角,窥探着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那点微弱的亲情羁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声音最终收束,化作阙明檀平淡的一句:
“夜枕梦,归位。”
夜枕梦只觉得眉心处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是有一滴水珠落在那里。
归名完成。
就在夜枕梦准备松一口气,将识海重新展开的时候。
轰隆。
一声突如其来的震动在她的体内深处响起。
来自她的经脉最深处。
夜枕梦心中大骇。
山祖醒了?
夜枕梦立刻警惕起来。
她知道山祖迟早会醒过来,但这苏醒的时机也太要命了!
夜枕梦迟疑了片刻,看着净室前的石门缓缓打开。
所幸,那震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只是短暂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在睡梦中的人,突然感觉到睫毛被微风拂过,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然后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金灯的白气在完成了所有的流程后,自行散去。
净仪阵周围恢复了平静。
夜枕梦缓缓睁开眼睛,虽然表明不动神色,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
为什么?
山祖为什么会有反应?
难道这大日盟的净仪之术,还掺杂了什么能触动上古大妖本源的东西?
还是说……
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用双脉功法,频繁地运转灵力,连带着把那缕蛰伏的妖魂也给滋养醒了?居然这么快?
“最好还是别现在醒。”
夜枕梦在心里祈祷。
她现在连自己身上的麻烦都处理不过来,如果山祖在这个时候蹦出来,那场面不知道会变得多失控。
冷静下来,夜枕梦将刚才那微弱的震动,归结为自己修行即将突破筑基期而产生的正常反应。
“净仪结束。”
祀司侍官的声音依然刻板,在名册上认真地写下了几个字。
“名净无碍。”
祀司司长阙明檀站在门外,对着夜枕梦微微颔首,算是表达了对神女的敬意。
夜枕梦正准备回礼,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从阙明檀身后窜了出来,哒哒哒地小跑着撞进了夜枕梦的怀里。
夜枕梦下意识地拥住了怀里的小东西,捧起她的脸。
夜衔雪脸上挂着孩童般的笑容,高兴地在夜枕梦怀里蹭了蹭,含混不清道:
“夜枕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