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仪院的厚重石门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夜枕梦抱着夜衔雪,跨出了那道门槛。
这小家伙像是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扒在夜枕梦身上,黑漆漆的小脸蹭着她的衣服,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你这小东西。”
夜枕梦抬手捏住夜衔雪的脸颊,稍稍用力往外扯了扯,“怎么回事?连声姐姐都不会叫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喊,谁教你的规矩?”
夜衔雪被捏得有些疼,却也不躲,只是委屈地瘪了瘪嘴,无辜地看着夜枕梦。
“呜呜……不知道呀,可是,姐姐就是夜枕梦吧?”
这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
夜枕梦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小怪物脑回路确实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哦不,夜衔雪本身就不是正常人,或者本身就不是人。
“对对,姐姐是夜枕梦。”夜枕梦无奈地松开手,顺势在夜衔雪那一头雪白的长发上揉了两把。
走出净仪院的大门,夜枕梦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两个人。
夜澜政负手而立,身形挺拔。
韩灯落后半步,穿着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神色冷峻得像是一尊铁塔。
夜枕梦把夜衔雪放了下来,让这小丫头自己站好。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韩灯身上扫过。
韩灯确实帮助她顺利完成了净仪,并且让夜枕梦这双系经脉的调理变得出乎意料的顺畅。
但一想到昨夜,夜枕梦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发紧。
在大日盟的规矩里,这也算是一种默认的“恩赐”了吧?
“爹爹,韩司长。”
夜枕梦敛去眼底的异样,神色如常地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梦儿。”
夜澜政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他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女儿的面容,确认她没有因为净仪而受到什么损伤,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夜枕梦看着夜澜政的行为,按理说韩灯应是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诉他了,可他现在的关切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为何还要……
此时,阙明檀也从净仪院内走了出来。
“左护法,”阙明檀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如水。
“净仪已毕,夜小姐神魂稳固,无异常,您可以继续候神女的议程了。”
“有劳阙司主。”夜澜政拱了拱手。
他转头看向夜枕梦,语气立刻变得温和:“梦儿,这几日在祀司,可还习惯?”
夜枕梦又瞥了韩灯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女儿这几日很好,”她拖长了尾音,“只是……祀司这边规矩太多,没什么好吃的,女儿实在是不太习惯呢。”
夜澜政听出了女儿语气里那一点点委屈,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伸手拍了拍夜枕梦的肩膀,“爹爹早就吩咐总坛备好了你爱吃的几样点心,等用过午膳,爹爹带你去造司走一趟。”
“有些会前的事宜,需要处理一下。”
“造司?”夜枕梦有些好奇,“去那儿做什么?”
“是关于那件圣傩【明晦】的事情。”
夜澜政压低了声音,“具体的,等吃完饭再说。”
他转过身,看向阙明檀,客气地发出邀请:“阙司主,若是司内暂无要事,不如一同用个便饭?”
阙明檀甚至连考虑都没有,直接摇了摇头。
“多谢左护法好意,只是临近日轮议厅大会,祀司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
“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夜枕梦看着阙明檀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作为自己的姨祖母,刚才阙明檀和夜澜政站在一起,连点起码的热乎劲儿都没有,比陌生人还要冷淡三分。
并且自己并不知晓父亲和阙氏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赫连永绥不知为何,对血缘亲情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渴望。
这大日盟的亲情,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四人一行离开了净仪院,顺着总坛宽阔的大道往外走。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夜枕梦侧过头,看着走在身旁的夜澜政。
他的侧脸线条依然硬朗,但鬓角的那几缕白发,却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梦儿,有心事?”
夜澜政没有回头,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捕捉到了女儿的目光。
“想说什么就说,在爹爹面前,还有什么顾忌不成?”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
“爹爹,”她停下脚步,“前几日,阙司主将母亲的事情……告诉我了。”
夜澜政的脚步一顿。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长久压抑后的疲惫。
“她说,母亲的名字……叫阙泠芷。”
夜澜政沉默了。
几人都停下了脚步。
足足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迈开脚步,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是阙氏的族人。”
他直视着前方的大道。
“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你是我的女儿。”夜澜政转过头,看着夜枕梦,“是夜澜政和阙泠芷的女儿。”
“夜枕梦。”
“夜枕梦?”
废弃的纸扎铺里,修洗红手握朱砂笔,在最后一张黄符上写下了这三个字。
她看着这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夜府的千金,叫这个名字,”修洗红摇了摇头,“倒是小家碧玉,左护法给她取这个名字,想来是不愿让她去承担什么责任,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地做个富贵闲人吧,所以……”
“别搁这儿算命了!”
步挽意烦躁地打断了修洗红的感慨。
她从一堆破烂的纸扎人中间站起来,“让你算那个幕后主使的名字,你为啥要写我师尊的名字?!”
步挽意指着那面残破的土墙。
墙面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写着名字的黄符。
每一个名字,都是修洗红根据那名为殷慈的狐妖少年身上提取出来的线索,进行的一次繁琐的推演。
但是,没有一个成功。
那具被钉死在阵法中央的假身,除了在听到“殷慈”这两个字时会有反应之外,对墙上那些黄符完全无动于衷。
甚至最后,修洗红连夜枕梦的名字都写上去了,试图用这种“因果牵连”的方式来寻找破绽。
毕竟,这狐妖能找上门来,大概率是为了找夜枕梦。
结果依然是死路一条。
“我们在这个破地方等了几个时辰了,就一直在这儿写名字?”
步挽意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外面的夜色已经深得像墨汁一样浓稠。
“你到底行不行啊?那家伙既然敢把这假身留下,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我们查!我们在这儿干耗着,万一他早就跑出大日城了怎么办?”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漆玄璎,终于动了。
从进这间纸扎铺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
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改变过姿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过。
步挽意和修洗红都跑了几次茅房了,漆玄璎只是默默站在那里。
她就像一尊青灰色的雕塑,冷眼旁观着修洗红和步挽意的一切举动。
“换个名字写吧。”
漆玄璎的声音在安静的纸扎铺里响起。
她慢慢走上前,目光越过步挽意,落在了修洗红手里的朱砂笔上。
“写,赫连永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