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司正厅。
这是一座修建得如同宝库般的三层阁楼。
正厅背后便是偌大的庭院,左右配厢房、库房、吏舍。
商司里透着一股子烟火气,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水香、新磨的墨香,以及只有大量灵石堆积在一起才会散发出来的干燥且微甜的气息。
正厅墙上挂着大日盟,大燕王朝、东胜洲甚至部分十万大山外围的商路详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黑两色的细线。廊檐下,捧着各色账册的小吏步履匆匆,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忙碌的曲子。
裴枝一回到这里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她坐在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书案后,头顶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乱响。
面前堆着大摞大摞的月殊阁银票、灵石兑换契约,以及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
她脚下踩着一个包着锦缎的小圆凳,翘着二郎腿,活脱脱一个坐在金山上的小财神爷。
“来来来,赶紧给夜姐姐上茶!上好茶!把前两天刚从正道盟弄来的‘雾里青’泡上!”
裴枝一边扯着嗓子吩咐手底下的侍女,一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造司真是一群穷酸鬼!我看他们那招待客人的茶水比我的刷锅水都不如!喝了也不怕烂肠子。”
她撇着嘴,手指在金算盘上飞快地拨拉着,“还说什么造司重地,我呸!要不是他们手里还攥着几张破图纸,本阁主连半个铜板都不想借给他们!”
侍女很快端上来几盘精致的茶点。
有糖皮被捏成金叶子形状的酥饼,还有蜜饯被雕成各种动物模样的果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夜衔雪本来一直像个挂件一样黏在夜枕梦腿边,此刻闻到香味,眸子立刻亮了起来。
她松开手,好奇地凑到那张大书案前,小脑袋刚好能越过桌沿。
裴枝看着这只探头探脑的小怪物,伸出手指在面前的金算盘上“咔哒”拨了一颗珠子。
夜衔雪的脑袋跟着那颗珠子滑动的方向,往左偏了一下。
裴枝觉得好玩,又往右“咔哒”拨了一颗。
夜衔雪的小脑袋又立刻往右偏了过去。
“哟呵?”
裴枝来劲了,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她两只手同时按在算盘上,十指如飞,“噼里啪啦”地拨动起算盘珠子来。
只见夜衔雪的小脑袋像是个拨浪鼓一样,跟着算盘珠子的残影疯狂地左右摇晃,眼睛瞪得溜圆,眼看着都要翻白眼了。
“啪!”
裴枝一巴掌拍在算盘上,将所有的珠子全部推了上去。
“啊!”
夜衔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了一大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
裴枝毫无形象地仰面大笑起来,笑得头上的步摇一阵乱晃。
“夜姐姐,你看看这小傻子!太蠢了吧!”
裴枝指着坐在地上的夜衔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确定这是从十万大山里带出来的?别是你在哪个村口捡的野狗吧?我看在路边要饭都能饿死!”
夜衔雪坐在地上,小脸皱成一团。
她根本听不懂裴枝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红色的小人不仅吵,而且很坏。
裴枝笑够了,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蹲在夜衔雪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就去戳她那黑漆漆的脸蛋。
“来,小哑巴,叫声裴姐姐听听。叫得好听,姐姐赏你肉骨头吃。”
看着那根戳过来的手指,她突然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我靠!”
裴枝“嗖”地一下把手缩了回来,险险避开了夜衔雪的牙齿。
她站起身,气急败坏地指着夜衔雪的鼻子骂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本阁主逗你是看得起你,你还真把自己当狗了?你就是只没断奶的小狗妖!”
夜衔雪被骂得一愣。
她似乎觉得这可能是在夸她。
于是,她扬起小脸,看着气鼓鼓的裴枝,认真地喊了一声:
“汪!”
“噗——”
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的夜枕梦直接被这声狗叫呛得连连咳嗽。
茶水溅了几滴在衣服上,她一边拿丝帕擦拭,一边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
刚才在造司门外发生的一点小插曲,不知不觉间就被这的吵闹给冲淡了。
因为夜衔雪是自己的伴生外属,所以她之前的动作由裴枝小手一挥,便既往不咎了。
蓝渐青并没有跟着她们一起来商司。
烛照微亲自跑了一趟,说是因为【明晦】牵涉到明天的日轮会议,蓝渐青需要被单独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要把蓝渐青带走。
右护法还是那么火急火燎的,但夜枕梦却注意到,她走向蓝渐青时,脚步刻意放轻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蓝渐青一眼。
感觉,很微妙。
蓝渐青平时就像是一片薄薄的残雪,永远缩在阴影里,生怕沾染上一点阳光就会融化。
而烛照微就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明火,走到哪里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但偏偏,那团火在靠近薄雪的时候,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暴烈,只是用最柔和的光,将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照亮。
蓝渐青跟着烛照微离开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夜枕梦一眼。
那双她只是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转身隐入了总坛深处的长廊。
夜枕梦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红一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收回了目光。
随后,裴枝就以“候神女明日要进日轮议厅,今日总该熟悉熟悉总坛各司地段”为由,不由分说地拉着夜枕梦来到了商司。
商司的茶点确实不错。
夜衔雪蹲在桌边,原本还在挨裴枝的骂,眼角余光扫到了桌上一个盘子。
那里面放着一块金黄酥脆的糕点,上面还点缀着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夜衔雪立刻将这块糕点和裴枝脑袋上那些亮晶晶的珠子画上了等号。
她以为是这坏女人的珠子掉下来了。
夜衔雪伸出小手,一把抓向那块金灿灿的糕。
“啪!”
裴枝的反应比兔子还快,一巴掌地拍在夜衔雪的手背上。
“我的!别拿你的脏爪子碰本阁主的点心!”裴枝护住了自己的盘子,瞪着眼睛大喊。
夜衔雪委屈地低头看看那块糕,又抬起头,看了看裴枝脑袋上插着的几支金步摇。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伸出小手,直接朝着裴枝的脑袋抓去。
“啊!你要干什么!拿开!”裴枝吓得双手抱住脑袋,拼命躲闪,“这个不是吃的!你个饿死鬼投胎的傻狗!”两人绕着大书案展开了滑稽的追逐战。
夜枕梦屈起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别闹了。”夜枕梦看着裴枝,“我问你件事。”
裴枝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头发,重新坐回小圆凳上,疑惑地看着夜枕梦。
“问什么?”
“你之前送我的那个听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夜枕梦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听到这里,裴枝伸手从盘子里捏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大燕皇朝那边流出来的玩意儿呗。”她满不在乎地含糊道,“造价挺贵,样式也漂亮,算是件稀罕货。”
“而且防身功能也很强,挂在你身上,正好能显出本阁主送礼有眼光。”
夜枕梦没有接话。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裴枝,仿佛要透过那张精明的小脸,看穿她心里到底藏了几个算盘。
空气一时间变得有些安静。
裴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在凳子上扭了扭。
“你看我干嘛?”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你要是不喜欢那破坠子,我再给你换一个不就行了?”
“我月殊阁里好东西多的是!护身符要不要?挡刀的、避毒的、防火的、驱虫的……你要是怕死,我给你整一整套挂满全身,保证把你武装成个铁乌龟,连根针都扎不进去!”
夜枕梦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裴枝抓起那把金算盘,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砰!”
“你到底什么意思嘛!”
裴枝瞪着夜枕梦喊道,“跑来这儿拿这种眼神审犯人似的审我干什么?!”
夜枕梦微微靠向椅背。
“倒也没有,”她语气平静,“我只是想确认,那东西现在还在不在。”
裴枝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什么意思?”
“净仪之前,祀司的人按规矩收走了我所有的随身物品。”夜枕梦看着裴枝,“但是,净仪结束之后,听岚没有还给我。”
裴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片刻后,她一拍桌子,指着夜枕梦的鼻子就开始骂。
“我说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有坑啊!好好的东西你都看不住!别人花大价钱送你的礼物,你就这么随随便便让别人给拿走了?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多贵?败家玩意儿!”
她骂完,也不等夜枕梦反驳,直接从小圆凳上跳了下来。
大红色的广袖裙摆在空中甩出一大片,像傍晚的火烧云。
“走!去祀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