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永绥,欠殷氏。”
“好。”
纸扎铺内,修洗红没有再废话。
她推开步挽意搀扶的手,强撑着一口气,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鲜血涌出,与她脖颈上渗出的残破朱砂混合在一起,颜色暗红得触目惊心。
修洗红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将染血的指尖按在了纸扎铺门槛内侧的青石板上。
“我来作媒。”
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修洗红开始在那块冰冷的青石板上重起一道符箓。
她每画下一笔,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痉挛一下,脖颈上那些崩坏的朱砂阵纹便会渗出更多的血珠。
步挽意看得一阵心惊肉跳,那股烦躁和发慌的情绪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修洗红的胳膊,“不是!你不要命了!这……”
“别碰我!”修洗红连头都没有回,目光盯着石板上那渐渐成型的暗红色符文。
“天地借法,因果牵连……认得为引,作媒为桥……”
“连!”
修洗红一咬牙,将符箓最后一笔勾连在了一起。
站在门槛外的老太太,直直地看向了漆玄璎。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锁。”
老太太干瘪的嘴唇张开,吐出这字。
漆玄璎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半空中轻描淡写地抹了一下。
那动作,就像是随手拨开了一根挡在眼前的蛛丝。
老太太手里提着的那盏白纸灯中,那条一直在一收一紧的细微黑线,绷直到了极限。
“咔。”
一声裂响。
仿佛蛛丝崩碎,又仿佛,人肉崩裂。
变化来得太快,快到连步挽意都没能反应过来。
老太太的身体,毫无预兆地从头顶开始往下塌陷。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按在了她的头顶上。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皮肉被碾烂的闷响声在瞬间同时爆发。
老太太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在门槛外那方寸之地上,被生生压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泥泞。
她手里提着的那盏白纸灯,也一并被压碎了。
破碎的灯纸混进了那滩血肉里,灯面上原本那块暗红色的旧痕瞬间被新鲜的血液晕染开来。
在微弱的光线下,那滩混合着纸屑的肉泥,竟然诡异地像极了一张被水泡得浮肿腐烂的死人脸。
步挽意的瞳孔收缩,头皮一阵发麻。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纸扎铺里原本因为符箓和气息碰撞而产生的细微声响,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死寂力量,瞬间掐断。
身穿玄色官服的女人,如幽灵般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韩灯。
【三缄】。
仿佛她本来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才隐去了身形。
韩灯首先扫过了门槛外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肉泥。
紧接着,她的视线落在了修洗红指尖那道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牵名符”上。
修洗红刚刚画完最后一笔,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突然出现的韩灯,涣散的眼神还没有来得及聚焦。
韩灯冷冷地抬起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切断了修洗红仅存的意识。
女符师的手指还停留在青石板那道暗红色的符纹旁边,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你干什么?!”
步挽意破口大骂,一把将修洗红那轻飘飘的身体捞进了怀里。
韩灯完全没有理会步挽意的怒骂,跨过门槛肉泥前,低头审视了片刻。
她转过身,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漆玄璎。
“那老妪……”韩灯的声音干涩而生硬,“是谁?”
夜风在纸扎铺门前死透了。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步挽意压着嗓子低吼着,“这老东西是谁关你屁事,要打就拔刀,别废话!”
步挽意一眼就认出了这不就几天前把她当街按在地上的女人嘛!仗着自己长得高,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感觉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过!
韩灯根本没有理会步挽意的挑衅,她的视线,始终锁定在漆玄璎的身上。
漆玄璎缓缓垂下双手,交叠在腹前,对着韩灯微微欠身。
“韩司长,您终于来了。”漆玄璎的声音平稳。
……
“啊?谁??什么长??!”步挽意张大了嘴。
“夜露深重,劳您跑这一趟,明日便是日轮会议,不知小姐在这总坛的头一遭露面,司长可都已经替她安排妥当了?”
韩灯看着眼前这个丫鬟,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当然认识漆玄璎,夜枕梦的贴身丫鬟。
这丫鬟突然出现在这里,恐怕和夜枕梦不无关系,况且还带着这个白毛凡人……
韩灯缓缓抬起了右手。
随着她的动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她宽大的玄色袖口中滑落。
韩灯手腕微转,红光瞬间大作,如同一张倒扣的巨网,罩住了地上那滩属于殷氏老妪的模糊血肉。
地上的碎骨烂肉被那道红光卷起,最终化作一颗暗红色的血珠。
那血珠一闪,在韩灯手中消失不见。
韩灯目光扫过已经昏死过去的夜帷黑衣人,重新看向漆玄璎。
“夜枕梦让你这样把我找出来的?”韩灯看向漆玄璎,沉声问道。
漆玄璎不假思索地点头道:“是的。”
韩灯本来还在等这丫鬟继续往下说,结果漆玄璎便开始一言不发。
韩灯垂下眼眸,难道自己还得继续问怎么找自己出来的?向丫鬟询问?既然是夜枕梦的人,那么……
韩灯轻声道:“阙明檀会用【归名锁】。”
归名锁?
这三个字一出,步挽意虽然不知道其中的门道,但那股阴森的名字依然让她眉头拧在了一起。
“什么归名锁?”步挽意咬着牙问,同时将怀里的修洗红往上颠了颠,防止她滑下去。
韩灯依然没有看步挽意,但她这次却没有吝啬解释。
她知道,这些话是说给丫鬟,以及丫鬟背后正在算计一切的夜枕梦听的。
“所谓归名。”
“神女在承接大傩权柄之前,必须先定下所归之名,若无名可归,神女便会被大傩的权柄牵走,成为大傩的代行者,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谁。”
韩灯停顿了一下,“归名锁,就是用大日盟的阵法,将她锁在确定的名字上,让她在成为任何人的神女之前,永远记得她先是谁。”
步挽意听完这番话,紧皱的眉头反而松开了几分。
她撇了撇嘴,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
“这不是挺好的吗?”
步挽意盯着韩灯说道,“傩面不是都有那什么三损吗,不是要损什么名来着?反正就是人会把自己忘了。”
她扬了扬下巴,“既然什么归名锁能让师尊守住自己的名字,让她不会迷失自我,这怎么看都不亏吧?你在这儿摆出一副天塌了的脸色吓唬谁呢?”
“愚蠢。”
韩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如果这归名锁真的只是一道用来保护神女神智的护身符,你以为我师父,堂堂大日盟左护法,为何不不早早地把这把锁给她用上?”
韩灯上前一步,目光直逼步挽意。
“那是一件武器。”
韩灯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归名锁并没有实体,以整个总坛的灵脉为根基,将人的‘名字’和这片土地绑定在一起,它的核心可不是什么‘归名’。”
“它的核心,是‘锁’。”
锁?
步挽意愣住了。
“只要那道归名锁在日轮议厅里真正落成。”
韩灯目光冰冷地看着漆玄璎,“夜枕梦这辈子就别想再踏出大日盟总坛半步!”
“……看来和大日神女的情况不同。”沉默片刻后,漆玄璎才淡淡道。
“二十年前,大日神女死后。”
韩灯点了点头,“神女之位空悬,祀司原本掌管神女礼法,解读神谕的最高权力,也随之变成了无人问津的空壳。”
“阙明檀会尽量联合六司,以为六司能和自己一同瓜分神女的权柄。”
“但实际上,为了重新掌握大日盟的话语权,为了让祀司再次凌驾于六司之上,她在这个局里等了整整二十年。”
“她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去控制新生的神女。”
“只要归名锁将夜枕梦的名字锁在总坛,阙明檀便能以这个被锁住的名字为锚点,无视夜枕梦本人的意愿,都可以降下神傩的力量。”
“并且,通过阵法的牵制,控制住那具承载神傩的躯壳……也就是,夜枕梦。”
“控制神傩?”
步挽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发出一声夸张的嘲笑,“别搞笑了吧!那可是神傩诶!那可是连那么强大的赫连永绥都同归于尽的——”
“她可以。”
韩灯打断了步挽意,只留下了这句话,便再无下文。
一阵死寂。
步挽意脸上的嘲笑僵住了。
她看着韩灯那双不带任何玩笑色彩的眼睛,背上突然冒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漆玄璎依然站在那里。
听完韩灯这番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剖析,这位平凡的丫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韩灯,语气平缓地问道:“既然局势如此凶险,敢问韩司长,左护法那边可有应对之法?”
韩灯看了漆玄璎一眼,大步走到步挽意身边。
步挽意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却见韩灯直接越过她,一把揪住了昏迷的夜帷黑衣人。
韩灯的手臂发力,像拎起一只破麻袋一样,将死沉的壮汉单手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我师父……”韩灯扛着黑衣人,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奈,“他和祀司的渊源太深了。”
“阙明檀是夜枕梦生母的亲姨母,一旦在日轮议厅上撕破脸,阙明檀必然会用以前阙氏的事来掣肘他。”
“所以,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韩灯的声音低沉,“我会联手右护法,在归名锁落成的前一刻打破此锁。”
“可您是刑司司长。”漆玄璎再次颔首,恭敬道。
韩灯听出了漆玄璎话里的意思,她半阖着眼,睫毛几乎将眼睛遮住。
“……我是老师的弟子,更是……”
漆玄璎等着韩灯把话说完。
“……你们现在,是打算逃,还是打算束手就擒?”韩灯话锋一转,偏过头,用余光扫了漆玄璎一眼。
“不劳韩司长费心。”
漆玄璎也不气馁,微微欠身,“关于明日之事,我家小姐早已经想到了应对之法。”
韩灯的动作一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如果韩司长真的相信我家小姐。”
漆玄璎没有解释,只是再次行了礼,“就请您速回总坛,今夜您若是离开得太久,必然会引起不少人生疑,想必现在,韩司长恐怕也不便在总坛之外耽搁太长时间吧?”
这丫鬟,竟然在下逐客令。
韩灯站在原地,凝视着漆玄璎。
她似乎想从这张平凡的面孔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慌乱。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韩司长。”
漆玄璎保持着欠身的姿势,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分外清晰。
“请您,相信小姐。”
韩灯沉吟了片刻。
她那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些。
她最后看了一眼步挽意怀里依然昏迷不醒的女符师,又看了一眼漆玄璎。
“若是明日她出了任何差错……”韩灯的声音冷硬如冰,“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这个装神弄鬼的丫鬟。”
说罢,韩灯没有再停留,她扛着昏迷的黑衣人,身形一晃,整个人瞬间融入了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纸扎铺门前,再次恢复了安静。
“你娘的……”
步挽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漆玄璎。
“咋办,你有什么办法?还是师尊她早就想出办法了?”
漆玄璎没有回答。
她走到那滩老太太化成的肉泥前,蹲下身,直接将手指探入了那滩腥臭的血肉之中,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片刻之后。
漆玄璎的手指从血肉中抽出。
在她的指尖上,夹着一截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黑色丝线。
那丝线,正是刚才在白纸灯笼里,像活物一样收缩的那根灯芯。
漆玄璎站起身,看着指尖上那根还在微微蠕动的黑线。
“轰!”
日轮议厅外,火光冲天,灵力对撞的爆鸣声如雷阵阵。
韩灯与烛照微狂暴的火羽不断撕咬,整个总坛在这两股骇人力量的碰撞下簌簌发抖。
这巨大的动静,足以证明外面的战局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留给阙明檀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右护法或者任何变故冲破议厅大门之前,将这道【归名锁】彻底落定。
“圣傩——”
阙明檀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陡然爆出一团摄人的精光。
一直隐藏在她端庄面容下的傩面,终于在这一刻掀开了。
“【斎妄】。”
她低喝一声。
伴随着这两个字,一张繁复华丽到了诡异地步的金色面具,从她的脸庞上浮现而出。
面具上刻满了无数仿佛在扭动的经文。
【斎妄】
祀司司主阙明檀之傩面,作为圣傩,其能力只有一项:
在【斎妄】影响的范围内,将阙明檀尚未提前记录的任何事物皆判为“妄”,并剥夺其干涉现实的资格。
在阙明檀提前布置好的领域内,只有她事先写进规矩、文牒、流程里的东西,才算“真的”。
没被她提前记录过的东西,哪怕它真的存在,也会被【斎妄】暂时当成“不算数”。
简而言之,其核心不是“抹杀”,而是让没被阙明檀提前承认的东西,在这场仪式里暂时失效!
当【斎妄】展开的瞬间。
整个日轮议厅,被一片刺目的金色光辉彻底淹没。
这金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反而透着让人神魂颤栗的森冷。
穹顶之上。
那幅黑金阵图中,再次垂落下了无数条由纯粹金光凝结而成的锁链,像是有生命一般缠上了夜枕梦的身体。
肩膀、手腕、腰身、脚踝。
那些锁链像扎根在了她的灵魂深处,将她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像封印一尊泥偶一样,封进了名为“夜枕梦”的神龛里。
在【斎妄】的领域里,所有外界的杂音都被屏蔽。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夜枕梦,看着原本脊背挺直,眼神清明的少女,眼底的神采开始一点一点地涣散,失焦。
看着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在夜枕梦自己的意识里。
无数个声音开始呼唤起了无数个“夜枕梦”。
“候神女夜枕梦……”
“夜氏独女,夜枕梦……”
“阙泠芷之女,夜枕梦……”
“夜枕梦,尚未承位……”
“夜枕梦未授傩……”
“夜枕梦不受求拜……”
这些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威严的,刻板的,带着笑意的,冷冰冰的。
像是有成千上万个人围在她的耳边,反反复复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这些声音全都被【归名锁】在【斎妄】的加持下,收束成了恐怖的精神洪流。
它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赫连永绥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在这具十八岁的躯壳里刻下烙印,告诉她:
你是夜枕梦。
你只是夜枕梦。
你只能是,大日盟的,夜枕梦!
赫连永绥那如山海般广阔的神魂,在这股精神洪流面前,竟然开始出现了动摇。
那股属于六百年正道魁首的清明,正被这无数声“夜枕梦”一点点地剥离,覆盖。
坐在角落里的蓝渐青,几乎是在金光亮起的第一时间,就本能地动了。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地盯着被金色锁链缠绕的夜枕梦。
虽然她听不见声音,但她能看到夜澜政那目眦欲裂的暴怒,能看到外面那因为烛照微狂怒而爆发的火光。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所谓的【归名锁】,对夜枕梦不是什么好事!
蓝渐青的手指微微蜷缩。
脸颊上,那半张黑白双色的【明晦】面具若隐若现。
她已经顾不上暴露自己拥有神傩,顾不上暴露自己能干涉因果的可怕能力了。
她只知道,如果人被这金光彻底吞没,她在这世上,就真的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抬起手,指尖黑白微光流转!
“嗡——”
就在蓝渐青指尖的微光即将亮起的瞬间。
被一层层金色锁链挡在夜枕梦三步之外,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的夜衔雪,她那黑漆漆的肚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锐利的嗡鸣!
就像是有一柄绝世好剑出鞘!
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以夜衔雪的肚子为中心荡漾开来。
这波纹撞在那些金色的锁链上,竟然让那些无坚不摧的锁链产生了一丝微小的凝滞!
夜枕梦原本已经快要彻底涣散的瞳孔,在这声嗡鸣传来的瞬间,骤然一缩。
听岚!
这突如其来的一瞬清明,就像是在那要把人溺毙的洪流中斎妄劈开了一道缝隙。
在这道缝隙里。
夜枕梦听见了两道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赫连永绥。”
是漆玄璎。
“赫连永绥!赫!连!永!绥!赫连~永绥~漆玄璎逼我说的!”
是步挽意。
赫连永绥。
漆玄璎和步挽意共同呼唤着这个名字。
这两声呼唤,足够了。
剧痛让夜枕梦瞬间清醒。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夜枕梦的目光扫向了角落里正要抬手的蓝渐青。
她必须先阻止傻子!
蓝渐青一旦在这里动手,一旦动用【明晦】干涉因果,她就会立刻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祀司既然能捣鼓出【归名锁】这种邪门的东西,谁敢保证阙明檀看不出蓝渐青的圣傩其实是一张神傩?!
夜枕梦已经看见了转机。
她绝不能让蓝渐青为了救自己,把她自己给赔进去。
“别动。”
这声音不大,却传入了蓝渐青的耳中。
蓝渐青的手指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夜枕梦,黑白双色的微光在她指尖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熄灭了。
她的手,僵停在了半空。
就这一瞬,阙明檀,敏锐地察觉到了夜枕梦那瞬间的清醒。
她看着夜枕梦已经被金色锁链彻底缠死,便不再有任何犹豫,借着【斎妄】的威压,再次冰冷地逼问。
“候神女夜枕梦。”
阙明檀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金光中回荡,“你,是否归名?!”
在旁人看来,此时的夜枕梦低垂着眼眸,身形僵硬,那样子,就像是还没能从巨大的精神冲击中完全清醒过来的傀儡。
可是在她那被锁链封锁的意识深处。
那两声赫连永绥,已经像两只大手将她从名为“夜枕梦”的洪流里拽出了水面。
夜枕梦缓缓地抬起了眼眸,迎着那刺目的金光看向了阙明檀。
“阙司主刚才说。”
夜枕梦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异常的清晰。
每字都像是敲在玉石上的清脆回响。
“这归名锁,是为了让我在这神女的位置上,不要迷失自我,是为了让我永远记住,我自己,究竟是谁。”
她看着阙明檀毫无表情的脸,“既然是为了让我记住……那这个‘谁’,是不是,就应该由我自己来回答?”
阙明檀看着她,被【斎妄】金光笼罩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候神女,”阙明檀冷冷地提醒她,“你不要忘了,就在半个时辰前,在这日轮议厅之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你亲口承认过那句话。”
“‘我夜枕梦,就在这里’。”
“是的。”
夜枕梦没有否认,她微微扬起了下巴,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
“是,我是夜枕梦。”
“铮——!”
随着她承认的这句话。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金色锁链,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锁链瞬间收紧!
金光几乎要勒进她那件白金礼服的繁复纹路里,要勒进她的皮肤,勒进她的骨血,勒进她的灵魂!
夜枕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是夜枕梦……可夜枕梦是谁……”
她整大了眼睛瞪着着阙明檀,眼底爆出一团不屈的光芒。
她只是顶着那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压碎的压力,一字一句地将刚才那句话补完整了!
“不,由,祀,司,替,我,答!”
“放肆!”
阙明檀一声怒喝。
她手中的祭杖顿地。
【斎妄】面具上的经文流转起来。
“候神女夜枕梦!你,是否归名?!”
阙明檀催动归名锁,向夜枕梦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夜枕梦勉强抬着眼。
她只能地咬着牙,靠着漆玄璎和步挽意那两声微弱的旧名,在识海里苦苦支撑。
不让自己立刻被那股卷土重来,更加狂暴的“夜枕梦”潮水彻底吞没。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不够了。
赫连永绥站在识海中央,本该苍山绿水的平静识海,如今狂风暴雨,瓢泼在赫连永绥身上。
每一滴雨水,都是一次名字的呼唤。
漆玄璎和步挽意的声音,太少了,也太细微了。
就像是狂风骤雨中的两点微弱烛火。
金色的锁链继续无情地收紧。
夜枕梦感觉到,自己意识里那两声刚刚唤醒她的“赫连永绥”,开始被那股庞大的力量一点点地碾碎。
她的视线再次开始变得模糊,呼吸变得困难。
她快要撑不住了。
“赫连永绥。”
?
这一声,和漆玄璎不同,也和步挽意不同。
它听起来更远,更阴冷。
简直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
倒像是从一片堆满了腐烂香灰的废墟下,从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庙里,从一池散发着恶臭的烂莲花水底,凄厉地浮了上来。
夜枕梦听见这声音的瞬间,瞳孔渐渐地扩大了。
毫无预兆地,在夜枕梦的身后的虚空中,陡然绽开了一朵灰白色的莲花!
那莲花很大,大得几乎占据了夜枕梦身后的半个空间,但它仅仅只出现了一息的时间。
花瓣像是浸泡了无数个日夜,边缘呈现出死寂的灰败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而在那重重叠叠的灰白花瓣深处,却诡异地,透着一点极淡的却又触目惊心的,红。
带着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的阴湿和邪性。
日轮议厅里的所有人全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
那朵灰白色的莲花,像是不和谐的异物在夜枕梦的身后一闪而逝,就像是从那原本天衣无缝的【归名锁】的缝隙里顶出了一丝空间的扭曲!
整个日轮议厅里的人,全都怔住了。
坐在商司位子上的裴枝,原本看戏般轻松的笑脸瞬间凝固,脸色变得煞白。
阙明檀也被这灰白色的莲花震惊了一瞬。
她想不明白。
她真的想不明白。
【归名锁】的阵法,已经收罗了那么多关于“夜枕梦”的称呼。
这些东西,全都成了铸造这把锁的铁水。
按理说,这道锁已经完美无缺。
夜枕梦的名字已经被地钉在了大日盟的祭坛上。
她根本不可能,也不应该再从这个名字里挣脱出哪怕半寸的缝隙!
可是。
那朵带着阴冷邪气的灰白莲花,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这说明,【归名锁】,确实没有完全锁死她!
夜枕梦自己,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朵莲花。
慈母莲教,这个两百年前的邪恶宗门,曾经与赫连永绥有过极深的牵扯。
在来总坛之前,自己让漆玄璎去找慈母莲教的线索,以确认最近发生的事,特别是那狐妖少年是否是邪教余毒。
也许是因为被她亲手剿灭,所以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恨意,也许是还残存着某些未了的旧日因果。
来不及理清这声音如何出现了,总之,这慈母莲教竟然被漆玄璎用某种手段借了过来,成为了呼唤“赫连永绥”这个名字的第三个声音!
可是。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慈母莲教,说到底,也不过是赫连永绥那漫长的六百年岁月里随手剿灭过的无数个邪教宗门里的其中之一罢了。
这朵挤出来的灰白莲花,仅仅只是让那牢不可破的【归名锁】卡顿了那么短暂的一瞬。
夜枕梦在识海中,看着那生长出来的灰白莲花,突然感觉有些恍惚。
“呃……”
夜枕梦痛苦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倒不是因为归名锁将自己束缚得更紧了,而是那朵灰白莲花出现之后,自己出现了不应该有的反应!
自己被归名锁锁定住,没有办法躬身掩盖,自己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神女服制的下摆凸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不对……
这和那日自己在夜府经历过的不一样,这顶起完全没有那种失控的感觉,反而让自己觉得有几分……熟悉?
“哎呀……哎呀……”
“刚好醒了。”
阙明檀毕竟掌管大日盟祀司多年,虽然不知道夜枕梦为何这个时候还有如此反应,但她心中的震惊只维持了半息不到,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没有再给夜枕梦任何喘息的机会。
“镇!”
阙明檀厉喝一声,原本因为灰白莲花出现而微微停滞的金色光辉再次以泰山压顶之势降了下来!
【斎妄】感知到了那朵灰白莲花所代表的“异物”痕迹,归名锁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开始以比之前更加凶狠,更加霸道的方式,收束着“夜枕梦”这个名字的概念!
“嘎吱——嘎吱——”
夜枕梦身上那些原本就已经紧绷的金色锁链在这一刻,开始一寸一寸地再次收紧!更有不少锁链绕过了她的服制,直接缠上了阳脉!
刺目的金光,几乎已经要压迫进她的皮肤里,要将她的血肉和灵魂,揉捏成符合大日盟规矩的形状。
阙明檀的眼神冷得可怕,她势必会将这道【归名锁】,进行到底!
她不会停,也不能停。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非但没有让阙明檀退缩,反而让她更加确信:
夜枕梦的身上隐藏着某种危险的不该被放任的异数!
如果今天不能把她锁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今天让【归名锁】功亏一篑。
那么她阙明檀,连同整个大日盟祀司这二十年来的所有筹谋,都将变成天下人眼里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锁!”
阙明檀手中金光大盛,朝着夜枕梦兜头罩下。
日轮议厅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轻得就像是殿外烛照微和韩灯的灵力碰撞,又一次传导进来的余波。
【斎妄】面具上的经文流转,刺目的金光几乎要将整个议厅的黑暗驱散殆尽!
下一瞬。
地面,又震了一下。
一缕灰尘从地砖缝隙里浮了出来。
诡异的是,那些灰尘并没有受到重力的影响而落下,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缓缓地,轻盈地向上飘起。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整个日轮议厅那重逾千钧的地面,在这一刻,仿佛突然被什么庞大,沉重的东西,从地底深处,稳稳地托住了。
阙明檀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盯着被金色锁链包裹的夜枕梦,手中金光再次暴涨。
所有的金色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着夜枕梦的骨肉深处勒去!
可是。
这一次,锁链没有继续往里勒。
“嘎吱——”
所有的锁链瞬间绷直,绷得像是一根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穹顶之上那幅原本还在缓缓逆转的日轮阵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轰鸣。
【归名锁】竟然被卡住了!
夜枕梦依然低垂着头。
那一头如瀑般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繁复的金色链条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她的身体,将那件白金色的神女礼服勒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夜枕梦脚下那块坚硬无比地砖“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阙明檀浑身一震。
“这不可能……”她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归名锁】是连接着整个大日盟总坛灵脉的阵法。
想要从内部将它卡住,那需要多么庞大的力量?那简直就像是在试图用肉身扛起一座山!
夜枕梦慢慢地抬起了头。
长发顺着她的肩膀滑落。
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最深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圈暗金色的,如同岩石般古老而沉重的光环。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一股陌生的气息,从这具十八岁少女的身体里缓慢地苏醒了过来。
那是,根本不该落在人类身上的厚重感。
就像是……
有一座雄伟巍峨的山岳静静地坐在了这日轮议厅的最中央。
夜枕梦脚上的高跟鞋向下踩了半寸。
“……砰!”
那块已经开裂的地砖,彻底崩碎成了无数齑粉!
轰——!
第三次震动轰然爆开!
整座的日轮议厅在这一声巨响中向下沉了一寸!
议厅外。
烛照微和韩灯在这股恐怖震动传来的瞬间同时停住了动作。
韩灯眉头紧锁,身形一动,就想冲破大门进入议厅内部查探。
“唰!”
一道火墙瞬间拦在了她的面前。
烛照微站在火墙之后,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眸子里,此刻竟然褪去了狂怒,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的凝重。
她看着韩灯,只是对着这位刑司司长轻轻地摇了摇头。
日轮议厅内。
在夜枕梦的背后,在那片被金光充斥的虚空中。
一座庞大到根本无法看清全貌的山岳虚影,如同海市蜃楼般缓缓浮现!
在山影出现的那一刻。
议厅里的所有人,李淳,夜澜政,薄观,舒霁,黎初……他们甚至产生了错觉。
他们仿佛听见了万千古木在狂风中剧烈摇动的沙沙声。
听见了亿万年岩层在地壳运动中沉闷的断裂声。
听见了只存在于远古时代的恐怖巨兽在山谷深处的低声咆哮。
甚至听见了倾盆的山雨,从百丈高的高崖上,砸落在巨石上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回响!
无数道青黑色的石纹,从夜枕梦的背后铺展开来。
那些石纹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接压过了缠绕在她身上的金色锁链!
阙明檀脸色惨白。
夜枕梦看向了她。
只一眼。
就只是那么平平静静地,看了一眼。
那双带着暗金色光环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人间礼法。
总坛规矩。
祀司旧仪。
在阙明檀看来,这些重于泰山,足以约束整个大日盟的铁律。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突然之间,变得短浅单薄。
就像是。
有人拿了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薄纸,可笑地贴在了一座巍峨高耸的山脚下。
妄图用纸上的几行破字去命令整座大山低头。
【群岳垂天,非为众生作壁。】
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声音,从夜枕梦那双柔软的唇瓣间,缓缓吐出。
【万峰拔地,岂因人世成形?】
夜枕梦的声音带着能够引起天地共鸣的恐怖质量,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一阵嗡嗡作响。
阙明檀地咬着牙。
“此乃……大日盟日轮议厅!”
她盯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神女归名,乃我大日盟之——”
话还没有说完。
夜枕梦身后的那座庞大的山影,细微地动了一下。
“咔嚓——轰!”
穹顶之上,那座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黑金阵图,当场发出一声刺耳的崩响!
缠绕在夜枕梦身上的那数十道粗大的金色锁链,在同一时间被绷得笔直!
“砰!砰!砰!”
缠在她脖颈和手腕上的那三道最细的锁链,在这股如山般的恐怖威势向外一顶的瞬间寸寸碎裂!
锁链瞬间化作了漫天的金色碎屑,如同金色的雪花般,在夜枕梦的周身纷纷扬扬地洒落。
【其脊负云汉,其根锁幽冥,朝吞赤日,暮压沧溟……】
夜枕梦继续吟唱着,看着周围的环境,似乎是在打量着什么。
阙明檀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阵图受损,她作为主阵者,自然也遭到了严重的反噬,但她依然没有放弃。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枕梦身上的异数,远远超过了她最坏的打算。
这不仅仅是大日盟的候神女,她的身体里,甚至还藏着一位足以对抗规则的远古妖圣!
如果今天在这里收手。
祀司这二十年来的筹谋不仅会付诸东流,更可怕的是,她将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斎妄】!”
阙明檀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了这两个字!
原本黯淡下去的金色光辉,再次如同火山喷发般暴涨!
“夜枕梦!归位!”
阙明檀的怒吼声在议厅内回荡。
这那些断裂的金色锁链再次凝聚,伴随着新生成的锁链,如同金色的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夜枕梦砸落下来!
【雷行其腹,不过一声浅嗽;风裂其肩,犹似半缕轻尘。】
夜枕梦缓缓地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如暴雨般落下的金色锁链,瞬间地缠住了她的手腕和手臂。
“咔。”
与此同时,一声脆响从所有人的脚下传来!
“呜哇!”裴枝一个没稳住,从椅子上跌落下来,本来打算摔个屁股墩,结果身下传来的触感却是软乎乎的。
【猿猱绝迹,鹰隼失声,江河至此低头,星斗临之避席。】
夜枕梦看着自己脚下,双手抬起,做了一个向上抬举的动作。
随着夜枕梦的动作,整座日轮议厅的地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势头往上顶了起来!
轰隆隆……
金链仍勒在她的手腕上。
可是,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那些原本用来锁住她的阵法锁链,反而被她那只纤细的手臂,拖拽得反向绷紧!
【人立山前,如蚁仰阙;王侯至此,似草逢霜。】
夜枕梦身上层层叠叠的轻纱如同山巅的云雾般翻卷飞扬。
【纵有千军列阵,不过苔痕一线。】
礼服上绣着的那轮威严的大日金纹,与她周身浮现的黑金色的纹路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纵令百代封禅,不过石上微尘。】
夜枕梦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山不语,而天地自卑;山不动,而万象皆伏。】
她垂下那双带着暗金色光环的眼睛。
【山在,则日月有阶。】
居高临下地看着嘴角流血的阙明檀。
【山怒,则乾坤……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