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铺外,夜风停了。
空气变得像是一块凝固的生铁,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上。
步挽意扛着两个人,刚刚踏上铺子门槛那块满是豁口的烂木头。
她顿住了。
原本顺着漆玄璎掌心炸开,已经如满天星子般散入深沉夜色中的黑白光点,并没有消失。
那些交织的黑白微光,在门槛外一尺的半空中剧烈地震颤着,发出细密而刺耳的嗡鸣。
不敢往前散,也不敢往后退,就这么僵持在半空,将纸扎铺外那方寸之地的黑暗,照得惨白一片。
步挽意咬紧了后槽牙。
骂人的粗话已经滚到了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掌心里的苗刀刀柄滑腻腻的,她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松开半寸,又猛地握紧,拇指死死抵住刀镡,手腕的肌肉瞬间绷紧。
只要情况不对,她就会立刻松开双臂,任由背上和怀里的两个人摔在地上,然后出刀。
因为门槛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步挽意敢拿自己的人头打赌,半息之前,那里绝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个老太太就像是一张原本就贴在黑夜背景上的剪影,只是在这一刻,突然被人撕开了表面的伪装,暴露在了那片黑白光点之下。
她就站在那里。
身上穿着一件旧褂子,布料干瘪地贴在身上。
她的背佝偻得厉害,头发花白,梳得极紧,紧得甚至能看到头皮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老太太的右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
那灯笼的样式老旧得像是一百年前坟头上的挂件。
竹篾扎成的骨架有些变形,糊在外面的白纸泛着阴冷的黄晕。
灯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任何图案,只有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沾着一块不规则的暗红色污迹。
那痕迹看起来像水,又像是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在灯笼内芯那团幽绿色的烛火映照下,透出一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腥气。
老太太看都没看步挽意一眼。
她那双眼角堆满眼屎和皱纹的眼睛,越过了步挽意,只看向漆玄璎。
“又来一个?”
步挽意压低了嗓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漆玄璎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投向了被步挽意半抱在怀里的修洗红。
这位平日里温婉端庄的符箓师傅,此刻的状况惨不忍睹。
此刻,她虽然昏迷着,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细密的血珠顺着她脖颈上那些残破的红色线条往外渗,将她原本雪白的衣领染得斑驳不堪。
漆玄璎迈开步子,走到了步挽意身边,从步挽意的手臂间,接过了修洗红的一小半重量。
她托住修洗红的后颈,让那颗无力垂落的脑袋微微仰起。
漆玄璎伸出右手食指,稳稳地点在了修洗红的眉心正中。
“呃——!”
修洗红的胸腔剧烈地向上挺起,整个身体在步挽意和漆玄璎的臂弯里猛地弹动了一下。
“噗!”
一口带着黑色血沫的污血从修洗红的嘴里狂喷而出。
修洗红的眼皮疯狂地颤动着,露出大片大片的眼白。
她的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在一起。
痛。
钻心剜骨的痛。
漆玄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指。
仿佛她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替主子掸去衣服上的一片落叶。
“既然授傩之事已定,诸位也看清了其中的虚实。”
阙明檀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那么,在这场日轮会议即将结束之前,我想和大家讲讲,关于晷曜。”
“关于大日神女,民间和外城流传着太多传说,他们说她如何威慑正道魁首,如何让大日盟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扬眉吐气。”
“在座的诸位,除了几位新晋的堂主,大多都是从年代走过来的。”
“你们心里应该很清楚,在那些传说里,没有写进去的是什么。”
阙明檀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收回。
“晷曜太强了,强大到足以无视这世间的许多规则。”
“大日神女若愿意解释,那便是恩赐。”
“若不愿解释,大日盟也只能低头。”
阙明檀的声音在空旷的议厅里回荡。
“二十年前,大日神女与正道魁首双双陨落。”
阙明檀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最初的几年,当然是混乱的,前线的军心浮动,逃兵每天都在增加,总坛破碎,正道盟大举进攻。”
“在座的几位新司长,新堂主,你们的上一任可都战死沙场,被正道盟挫骨扬灰……”
“可二十年过去了,大日盟重新安定了下来。”
“百姓们开始相信,就算没有了神女,日子也一样能过。”
她环视着坐在圆桌周围的这些人。
“总坛,也重新归位了。”
“兵司管兵,谍司管口径,新血堂管新弟子,外事堂负责安民,商司管账,杂务堂执行,造司继续造傩具,刑司继续执刑法。”
“而祀司。”
阙明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祀司虽然依然掌管礼法,却再也不能越过这日轮议厅,去独断任何一件关乎大日盟命运的大事。”
“正道盟依然在虎视眈眈,边境上依然有兵锋摩擦,可如今,我们能用在座各位各司各堂的手,一点一点地把这风雨飘摇的大日盟稳住。”
她直视着前方的虚空。
“这二十年,算不上光鲜亮丽,也没有传说里那样耀眼夺目。”
“可人,活下来了。”
“大日盟,也稳下来了。”
“大日盟的制度,在没有太阳的这二十年里,长出了自己的骨架。”
阙明檀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再次扫过在座诸人。
“经历过年代的人,心里都再清楚不过。”
“这日轮议厅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希望,大日神女,再出现一次。”
一直置身事外的夜枕梦,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对……
阙明檀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她。
像是在用晷曜的例子,打消其他人想要拥立新神女的念头,从而保护她这个不想被卷入权力漩涡的“候神女”。
但是。
这番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已经超出了“保护”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忌惮。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左护法位置上的夜澜政。
夜澜政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阙明檀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
“夜氏独女,夜枕梦。”
阙明檀的声音在议厅内回荡,她的目光落在了夜枕梦的身上。
“今日在日轮议厅上的表现,诸位都已经亲眼见过了。”
她缓缓地说道。
“她尚未授傩,尚未承接神女之位,仅仅是坐在这里,仅仅是用几番不痛不痒的言辞。”
阙明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就已经能够逼得兵司不敢立旗,逼得新血堂低头请罪,逼得六司三堂各自收敛了心思。”
她看着夜枕梦。
“诸位。”
阙明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晷曜当年坐上这个位置,让整个大日盟都为之战栗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位拥有神傩的大日神女了!”
“可是夜枕梦呢?”
阙明檀看向穿着白金色礼服的少女。
“她今日展现出了如此敏锐的眼界,如此过人的胆魄,以及……如此轻易就能统御这议局的才能……”
阙明檀没有把话说完。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不需要把那句话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听懂了。
如果真的让夜枕梦掌握了神女的力量。
如果真的让这份心智与大傩的权柄相结合。
那么,日后大日盟将要面对的,也许就不仅仅是第二个晷曜那么简单了。
日轮议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回想议会开始之时,夜枕梦顺着李淳自然地承认了十万大山的异象,大日盟确实需要给外面那些沸腾的民怨、军心、各路分坛一个交代。
她点破了各个司长的真正的目的,她逼着他们承认,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神女,而是她能不能被当成一把好用的刀,一面好使的旗。
她甚至搬出了晷曜。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我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的泥人。
你们想利用我,就要做好被我反噬、被我碾压的准备。
如果你们不想再面对一个高高在上的晷曜,就最好收起那些算计。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破局之法。
用“不可控”来吓退那些贪婪。
赫连永绥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抛出的那张名为“危险”的底牌,并没有把这些人吓退,反而被坐在祀司位子上的那位姨祖母,原封不动地接了过去!
她想用“不可控”吓退授傩。
阙明檀便用“不可控”推出了另一件事。
“诸位。”
寂静过后,阙明檀再次开口。
“夜枕梦背后有左护法夜澜政的全力庇护,有我祀司阙氏一脉的母族关系,有右护法烛照微的偏袒,有商司司长的亲近。”
她一条条地数着夜枕梦手里的筹码。
“刚才,她又亲身向诸位证明了,她确实能引动大傩的气息,却绝不甘心被诸司简单地拿来当工具使用。”
“大日盟需要神女。”
阙明檀的声音渐渐拔高,“我们需要一个能够看清所有局势、能够震慑内外的神女,但是,大日盟绝不能再要一轮像当年晷曜那样的太阳。”
她直视着夜枕梦。
“如果神女注定要归来,那么,在她坐上位置之前,她必须先明白一件事:她究竟属于何处?她受何种名分所限定?她又受何种责任所约束?”
“她不能只属于大傩,不能只属于传说……”
“……她,必须是受大日盟规矩约束的神女。”
阙明檀抬起手。
她将案前一直压着的那卷主持文牒,缓缓地推开。
在第一卷记录着刚才五项决议的文牒下方,赫然藏着一卷烫着暗金色阵纹的羊皮卷!
她将那羊皮卷完全展开。
“今日。”
“祀司提出日轮议厅的第六项,也是最后一项议程。”
阙明檀顿了顿。
“神女,归位。”
“你有病吧,她都这样了,你还要使唤她?”步挽意看着不停咳嗽的修洗红,不禁破口大骂。
老太太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提在手里的那盏白纸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灯面上的那块暗红色污迹,在幽绿色的烛光下似乎显得更加刺眼了。
直到漆玄璎收回手,老太太才终于开了口。
“那四个字,是你放出来的?”
老太太的目光从修洗红的脸上移开,锁定了漆玄璎。
漆玄璎站在昏暗的光线里。
“是。”
老太太提着灯笼的手指微微收紧,干枯的手背上,那些青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蠕动了一下。
她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她脚下的那片黑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僵持在她脚边的黑白光点,像是遇到了天敌,向两侧疯狂地退让逃窜,甚至发出了细微的破裂声。
“那,”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你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空气再次凝固。
漆玄璎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
她没有回答。
站在一旁的步挽意,此刻却根本没有心思去揣摩漆玄璎为什么沉默了。
在听到老太太那句“那是谁的名字”时。
步挽意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漆玄璎手里的那两张符纸。
一半焦黑的残符,以及那张……染着极淡血痕的黄符。
那张黄符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赫连永绥。
那是六百年前正道魁首的名字。
也是现在自己的师尊,夜枕梦体内灵魂的真实身份!
步挽意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神女……归位。”
归位?
什么意思?
夜枕梦僵在当场,她原以为今日的日轮会议,在经历了一番唇枪舌剑,在她展示了失败的授傩试证之后,就该以那五项相互制衡的决议作为收束。
可现在,阙明檀在这场看似已经结束的博弈尾声,抛出了第六项议程!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议厅右侧爆开。
烛照微手里的茶杯直接被她捏得粉碎,刺目的火色从她的指缝间窜起,瞬间烧红了面前的桌面。
“阙明檀!”
烛照微盯着祀司司主,“你要做什么?!”
“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夜澜政也忍不住了,桌面被他这一掌震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今日日轮会议,到此为止!会议文牒上并未列入第六项议程!祀司无权在此时临时增议!”
站在夜枕梦身后稍远处的夜衔雪本能地朝着夜枕梦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舒霁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夜衔雪的肩膀,将她拦了下来。
“哎呀呀,左护法,别动这么大肝火嘛。”
上首的盟主席上,李淳却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他手里那对润泽的核桃在掌心里慢慢地转了一圈,脸上依然是那副白胖和气的模样,仿佛眼前这随时可能爆发内讧的局面,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戏码。
“左护法不用急,今日诸司的议题既然已经谈到了这个份上,咱们不妨耐着性子,听阙司主把话说完。”
李淳笑眯眯地看着夜澜政,“‘神女归位’这四个字,听着确实是重了些,但是,这神女究竟该如何归?归到哪里?归到谁的名下?总得让祀司借着这个机会,向大家说明白不是?”
夜澜政转头看向李淳。
他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阙明檀一个人的主意。
这是李淳和祀司,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几司在暗中达成的默契!
一旁的烛照微已经坐不住了。
她左边脸颊上骤然亮起,火红色的纹路,腾地一声,一张宛如燃烧着烈焰的面具从她肌肤下缓缓浮现,红金色的纹路沿着颧骨一路攀爬。
“刺啦——”
她站起身,一抹炽热的火焰从袖口滑落,在她的掌心瞬间化作了一道长刃。
烛照微直接迈开长腿,拎着火刃,大步流星地朝着夜枕梦所在的位置走去。
“嗡!”
“右护法请止步。”
就在烛照微刚刚迈出两步的瞬间。
韩灯,站了起来。
【三缄】。
黑色的半覆面出现在韩灯脸上,在这张面具浮现的刹那,整个日轮议厅里的声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大手掌按回了每个人的喉咙里。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烛照微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她身上那狂暴的火焰,在这股死寂气息的压迫下,竟然被压低了半尺。
与此同时,三道散发着金光的光线浮现在了烛照微的身体周围。
“很好。”
烛照微慢慢地转过头,眸子盯着站在刑司席位上的韩灯。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韩灯,翅膀长硬了是吧?连我都敢拦?”
面对烛照微的暴怒,韩灯没有丝毫退让,冷冷地迎上了烛照微的目光。
“会议,还未结束。”韩灯的声音干涩而生硬。
夜澜政的目光扫向韩灯,死死地盯着她。
那一眼,比烛照微手里的火刃还要可怕百倍。
他在质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韩灯依然像一尊雕像似的,毫不避讳地迎着夜澜政的目光。
“会议还未结束。”韩灯重复了一遍,“刑司身在日轮议厅,必须保证议程完整进行任何人,不得在各项决议未落定之前动乱,大日盟的规矩,不容越界。”
夜枕梦坐在席位上。
她看着这一幕,呼吸变得极轻极轻。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她不知道这痛楚从何而来。
是因为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韩司长,此刻正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吗?
韩灯从头到尾,都守在刑司的位置上。
夜枕梦茫然地看着韩灯。
韩灯没有看夜枕梦,只是冷冷地看着气势越发高涨的烛照微。
韩灯好像没有做错什么。
或者说,韩灯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在完美地履行一个刑司司长的职责。
难道自己要去苛责一个仅仅是为了恪守职责而站出来的人吗?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这是赫连永绥的情绪吗?不,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六百年来早已习惯了这种为了大局而牺牲个人情感的戏码。
这是夜枕梦的情绪?
是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所产生的本能的痛楚?
就在夜枕梦愣神的瞬间。
“轰!”
烛照微周身的火焰猛然拔高了数丈,恐怖的热浪瞬间席卷了半个议厅。
韩灯毫不示弱,一步重重地踏出。
【三缄】的压制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再次砸落下来。
两股力量,在日轮议厅的边缘轰然相撞!
飞溅的火星砸在漆黑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烛照微没有再废话,手腕一翻,一道凌厉的火刃直接劈向韩灯。
韩灯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下一瞬。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出了日轮议厅。
“轰隆隆——!”
外面很快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打斗声。
狂暴的火光甚至透过厚重的青铜门缝透了进来。
沉闷的轰鸣声沿着坚硬的墙壁,一路震进了议厅内部,连那悬在穹顶之上的黑金阵图,都随之微微颤抖了一下。
议厅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夜澜政依旧站在那里。
他盯着站在主持位上的阙明檀,一字一句道:“我以大日盟左护法之名……终止这场会议!”
阙明檀没有表示,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朝着穹顶之上,凌空一点。
“嗡——”
一声低沉的异响传来,那幅一直冷漠俯视着众人的黑金阵图,竟然停住了旋转。
下一刻。
阵图竟然缓缓地,逆转了。
就在阵图逆转的瞬间,日轮议厅内,所有司长、堂主席位前的那枚小小文牒牌,开始一枚接一枚地亮了起来。
暗金色的光晕就像是某种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规矩,因为被这逆转的阵图唤醒,正从那木牌的深处,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左护法。”
阙明檀的声音在暗金色的光晕中响起。
“为了应对大日盟再出现一个像晷曜那样无法掌控的神女,祀司,早已经有了一套应对之策。”
她迎着夜澜政想要杀人的目光,毫无惧色。
“此法,由祀司牵头,联合造司、刑司,共同推演阵法制成,已经过代盟主李淳亲自首肯。”
阙明檀双手交叠,腰背挺直。
“今日,由我祀司司主阙明檀,代为执行。”
“此法,名曰——”
阙明檀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夜枕梦。
“【归名锁】。”
老太太的手终于动了动。
她提着那盏白纸灯笼的手,只是微微往上抬了半寸。
这半寸的动作看似轻飘飘的,却像是压下了一块千钧巨石。
灯笼里那团幽绿色的火苗,被她这一下细微的动作压得猛地一缩,光线黯淡下去。
灯芯深处,一条细若游丝的黑线幽幽地浮了上来。
那黑线一收一紧,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灯火的映照下,仿佛一条勒在什么人喉咙上的绞索。
步挽意眯起眼睛。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步挽意的疑惑,沙哑干瘪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我弟弟身上,留着一点回响。”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是有人,用什么手段在他身上下了禁制。”
“他现在,无法现身大日城,更无法离开,我用秘法暂时隐去了他的身形,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步挽意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
大日城?弟弟?
“合着你就是那狐狸崽子的姐姐?”步挽意眼神一冷,语气不善,“怎么,现在老的找上门来算账了?你想做什么?”
老太太没有理会步挽意的挑衅。
她提着灯笼,枯槁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漆玄璎的身上。
漆玄璎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一尊泥塑,淡淡地开口道:“小姐离开前,托付给我一件事。”
丫鬟的声音在这夜里清晰而冰冷。
“她担心自己此去总坛,恐怕会遇到一些预料之外的麻烦,所以,她不仅需要我们在这几日调查清楚那个狐狸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更重要的是……”
漆玄璎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抬起,迎向老太太那双浑黄的眼睛。
“如果小姐的猜想正确,那么,你们这些人,都算是她的旧识。”
“旧识”两个字一出,步挽意猛地转头看向漆玄璎,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你也知道……”步挽意脱口而出。
“我知道。”
漆玄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步挽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修洗红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呕!”
又是一大口鲜黑血她嘴里呛了出来。
她的身体在步挽意怀里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修洗红的眼神在睁开的一瞬间是涣散的,像是找不到焦点的死鱼眼。
过了好几息,她的眼珠才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撑着步挽意的手臂,想要借力抬起头。
步挽意赶紧用手肘托住她的后背,让她靠得稳一些。
修洗红喘着粗气,先是看到了站在门槛外那个佝偻的老太太,接着,目光下移,落在了那群依然盘踞在老太太脚边的黑白光点上。
她只看了几息,就仿佛明白了什么。
“你……”修洗红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你把两张符,揉碎了?”
“嗯。”漆玄璎答得干脆。
“赫连永绥的名字?”
修洗红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有血沫溢出。
修洗红死死地盯着漆玄璎指尖那团微弱的余光,呼吸变得浅薄,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从破碎的肺腑里硬挤出一口血来。
“这……落不成符的。”
她摇了摇头,声音微弱,“赫连永绥,是完整的名,你把那两张符揉在一起,只能惊动,该惊动的人,惊动之后,如果没人接,这痕迹……很快就会散了。”
“已经接上了。”
漆玄璎看着修洗红,语气平静无波,“因果已成。”
修洗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半晌,她再次睁开眼,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老太太。
“你……”修洗红强撑着一口气,盯着老太太干瘪的脸,“认得这个名?”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微微垂着眼帘,手里的白纸灯轻轻晃动了一下,灯面上的血迹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诡异。
修洗红喘了一口气,声音因为虚弱而变得更低,“不认,便走,认,便说清楚,是恩,是仇,是债,还是血亲?”
“债。”
老太太干瘪的嘴唇张开,吐出了这一个字。
修洗红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谁欠谁?”她继续追问。
“赫连永绥。”
老太太的眼神变得幽深,一字一顿地说道。
“欠殷氏。”
归名锁!
这三个字一出,夜枕梦的心头轰然一震。
“候神女夜枕梦,”阙明檀问道:“你,是否归名?”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压了下去,赫连永绥的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阙司主,”她稳住声音,目光锐利地反问,“在回答是否之前,您总得先让我这个当事人明白……何为,归名?”
阙明檀没有隐瞒,坦然地解释给她听:“神女在正式承接大傩权柄之前,必须先定下她在这世间的归属,这便是归名。”
阙明檀的声音在议厅内回荡。
“若无一个确定的名分作为锚点,神女一旦承位,她的神魂便会被大傩权柄一点点牵走。”
“她会被民间那些狂热的传说捧上云端,变得不食人间烟火,那些苦难的民众,要她成为一双无所不能的救命之手。”
阙明檀看着夜枕梦,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悲哀。
“到了最后,坐在神女位置上的人,会被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期望和枷锁撕裂,她再也无法分辨,在那张神傩之下,自己,究竟是谁。”
“所以,神女需要归名。”
阙明檀将那卷名为【归名锁】的文牒向前推了推。
“就是用大日盟的规矩,用这日轮议厅的阵法,在神女承位之前,让她先归于一个确定无疑的属于现世的名字。”
“让她在成为天下人的神女之前,永远记得……她自己,先是谁。”
“原来如此。”
夜枕梦看着阙明檀,轻声道:“所以,这【归名锁】,就是为了防止神女迷失自我而设立的一道保险?”
“是的。”
“那么敢问阙司主,归名之后,我,还是我吗?或者说,这道【归名锁】,除了让我‘记住自己是谁’之外,还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阙明檀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若仅仅是对大日盟而言。并无任何不良影响。”
“归名锁,只是将‘夜枕梦’这个名字作为你存在的最初锚点,锁在这日轮大阵的根基之上,此后,若你真的走到授傩那一步,真正成为了神女,这道归名锁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在神性与人性的拉扯中,夜枕梦,依然是夜枕梦。”
夜枕梦却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
“若对大日盟而言,并无影响。”
夜枕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随后一字一顿地逼问道:“那,对我而言呢?”
阙明檀没有马上回答,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夜枕梦。
“对你而言,”她的声音在议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你会更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
“轰!”
外面再次传来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刺目的火光夹杂着黑曜石碎裂的粉尘,从门缝里喷涌进来。
夜澜政一声不吭,身躯转过桌案,大步流星地朝着夜枕梦走去。
“夜澜政!”阙明檀突然大喝一声,看着夜澜政的背影。
夜澜政没有理会阙明檀。
阙明檀发现夜澜政并未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再次喝道:“夜澜政!这是你欠阙家的!”
夜澜政停下脚步。
夜枕梦看到了自己父亲脸上闪过了一丝恐慌,又闪过了一丝愧疚,似乎阙明檀的这句话,勾起了什么不得了的回忆,让夜澜政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因为“欠”了阙家的什么东西,所以在这份亏欠和女儿之间,他似乎犹豫了,甚至……做出了选择?
是……母亲?
阙明檀的动作更快,抬起手,指尖再度点向虚空。
“嗡——”
一阵低沉的共鸣声响起。
日轮议厅的四壁,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暗金色阵纹,在同一时间全部亮了起来!
声音,开始出现。
最初,只是一句很飘渺的称呼。
“候神女夜枕梦,请入日轮。”
夜枕梦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刚才她在石阶下,阙明檀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
“她乃我夜澜政之女,夜氏独苗,此血脉,天地共鉴。”
那是夜澜政的声音。
然后是第三声,冰冷,没有感情。
“我认此身,阙泠芷之女,夜枕梦。”
那是阙明檀确认母族血脉的声音。
随后,声音开始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地叠加上来。
“夜枕梦本人,尚未承神女位,尚未启授傩流程。”这是薄观那毫无起伏的声音。
“夜枕梦未授傩,不得援例扰乱授傩流程。”这是黎初那略带焦躁的训诫,从新血堂的文牒牌里浮起。
“神女未立,夜枕梦本人,不受任何求拜。”这是段清舆。
“这只怪物,随夜枕梦侧行。”这是舒霁。
“触发那条红线的条件,必须涉及夜枕梦本人的明答。”这是韩灯。
“夜枕梦身负神女命格,但未承神女之位。”
祀司文牒中的字迹,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大声念出来一样,一声、一声,绕着那张巨大的圆桌不断地回荡。
随后,那些声音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杂乱。
“哎呀,夜姐姐!你这衣服也太硬了吧!”
这是裴枝在商司门外那带着笑意的抱怨。
“候神女殿下,请注意脚下。”
这是何陈言冷冰冰的提醒。
“候神女。”
这是韩灯在众人面前那克制而疏离的称呼。
“造司留痕完毕,夜枕梦……”
这是舒霁确认留痕时的声音。
“夜小姐,司主请您移步茶室。”
最后。
是她自己,在这日轮议厅里,掷地有声地说出的那一句:“我夜枕梦就在这里。”
夜枕梦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地变了。
原本的从容和镇定,在这些交织回荡的声音中,被寸寸剥离。
她明白了。
归名,并非从刚才阙明檀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才开始。
这道锁,从她踏入大日盟总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挂在了她的身上!
从净仪院到造司,从商司到日轮议厅,再到刚才那场授傩试证,以及她亲口用“不可控”来吓退诸司的野心。
从她亲口拒绝“神女”的名头,到各司各堂在阙明檀的引导下,将所有的文牒、戒令、口径,全都白纸黑字地落在“夜枕梦”这三个字上。
所有的一切。
所有人在这一路上的每一次称呼,每一次确认,每一次落笔。
全都被阙明檀,被这日轮议厅的阵法一丝不漏地收了进来!
她以为自己是在借力打力,以为自己在用“夜枕梦”这个名字,去躲开那沉重、危险、无法掌控的“神女”光环。
阙明檀便顺水推舟,将所有的退路,将所有的权力边界,全都改成了“夜枕梦”。
穹顶之上。
那幅黑金色的阵图越转越慢,仿佛承受着某种巨大的阻力。
日轮议厅里那些交织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亮,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夜衔雪挣开了舒霁按在她肩膀上的手。
小怪物往前猛冲了一步,仰起头,下意识地大吼道:
“夜枕梦!”
所有回荡在议厅里的声音,那些来自各司司长、堂主、护法的确认和称呼,在同一时间,全部停住。
阙明檀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一道道金色的纹路从穹顶的黑金阵图上垂落下来,像是一条条无形的锁链,无声无息地汇聚向夜枕梦所在的位置。
夜枕梦缓缓地抬起眼。
她穿过那些垂落的金色纹路,看着对面的阙明檀。
她又一次看清了这张脸。
这张温和端正,带着几分长辈的亲近,却又冷酷到了骨子里的脸。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夜枕梦。
那眼神,不像是看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倒像是看着一件……礼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