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徐徐从应聆聆的指尖拔出,细长的针尾悬着一滴发黑的血。
清河原医堂长老元生律手腕微沉,将那枚血珠精准地滴进案几上的琉璃盏中。
盏底铺着一层细密的净心砂,血滴坠入的瞬间,砂砾骤然亮起幽绿的微光。
那一团黑色在砂面上如活物般盘旋了半圈,剧烈挣扎着,最终被砂砾的药性一点点化解,渐渐褪成毫无生气的暗红。
屋里站着六个人。
三名清河原的医修分列长案两侧,两名戒律堂弟子守在门边,还有一个穿着水蓝色道袍的来自碧水阁的客卿。
碧水阁向来以水法与医术见长,中立且温和,此刻站在这里,显然是充当这间屋子里的第三方见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小小的琉璃盏,盯着那暗红色的血迹,却没人看一眼榻上的人。
应聆聆坐在榻边,灰白的袖口被随意地挽到了手肘处。
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臂瘦了一大圈,腕骨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几道旧伤留下的淡红纹路像枯死的藤蔓,沿着青紫的经脉一路蜿蜒爬到掌心。
曾经,她是清河原最耀眼的天才,年纪轻轻便已修至金丹中期。
可如今,那颗本该在丹田中圆润无漏的金丹已经碎裂,她每一次极力压平呼吸的调息,丹田里都像有一捧锐利的碎瓷片在脏腑和经脉上来回切割。
剧痛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
她赤着脚,就这么踩在医堂冰凉刺骨的青砖上。
元生律看着琉璃盏中彻底平静的砂砾,将银针收入匣中。
“蛊气已经拔净,神魂深处没有被外物夺舍的痕迹,经脉虽有残损,但只要按时服药,静养数月便能稳住境界不跌落。”
话音未落,守在门边的一名戒律堂弟子冷声开口:“应聆聆在蛊母巢停留了太久,单看净心砂的反应未必作准,万一潜伏得更深——”
应聆聆抬起眼皮,轻声道:“再验。”
那名戒律堂弟子喉音一顿,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元生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聆聆,这已经是第六次了,你身子本就虚弱,再用拔毒之法……”
“那就验第七次。”
应聆聆将另一只手也平平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摊在元生律面前。
“照魂镜、问心符、净脉针,医堂和戒律堂还剩什么就一并拿来,今日之后,别再有人拿一句‘蛊毒未清’或者‘神志受损’来堵我的嘴。”
应聆聆说完,安静地等着他们继续。
医堂里陷入了死寂。
三名医修面面相觑,戒律堂弟子的脸色青白交加,那名碧水阁的客卿则微微睁大眼睛,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个传说中娇蛮任性的清河原小公主。
过去的应聆聆绝对不会这么做。
过去的她,只要觉得受了半点委屈,便会红着眼眶闹到长老面前,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现在坐在这里的应聆聆,要的不再是同门的信任。
她不需要这些了。
她只要留下清清楚楚的文书,盖上医堂、戒律堂与碧水阁三方不可辩驳的红印。
元生律闭了闭眼,转身走向内室。
半盏茶后,刺目的铜镜灵光照彻了整间医堂。
照魂镜的高温炙烤着应聆聆的识海,问心符化作一团幽蓝的火悬在她的眉心,净脉针一寸寸探入她本就残破的经络。
剧痛让她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
可她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哼,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连眨都没眨一下。
验到最后,照魂镜的镜面澄澈如水,没有半点异动。
悬在眉心的问心符燃尽成灰,没有灼伤她分毫。
元生律提起笔,在诊断上写下:“神魂清明,未受蛊控”。
停顿片刻,又在末尾重重注明:“金丹残裂,经脉受损,不宜动用灵力。”
写完,她将诊断推到长案边缘。
应聆聆伸手接过那张盖了印的文书,目光在每一个字,每一枚红印上缓缓扫过。
“再加一句。”
元生律抬起头,满脸不解道:“什么?”
“具备独立判断能力。”
戒律弟子脸色骤变,互相交换了眼神。
在正道盟如今的规矩里,一个人若被判定为“神志受损,无法独立判断”,宗门便有权接管她的一切行动与发言。
应聆聆将诊断推回元生律手边,手指按在纸面上。
“写。”
元生律看着她按在纸上的手指,那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拔针留下的血点。
她叹了口气,提笔在诊牒边缘补上了那八个字,并重重按下了医堂的印。
应聆聆将诊断仔细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襟里,隔着布料感受着纸张的轮廓。
半晌,她这才抬起头问道:“元长老,掌门还在闭关?”
元生律下意识避开了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琉璃盏上。
“你既然身体无恙,先回院休养,待掌门出关,自会召见你。”
应聆聆没有对这个敷衍的回答有什么反应,她站起身。
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赤着脚踏出医堂,踩上外面布满秋意的青石板。
冷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应聆聆顺着熟悉的小径往自己的院子走。
一名负责外门洒扫的灰衣弟子正握着竹帚在角落里清扫。
听见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转过头,视线触及应聆聆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
“啪”的一声脆响,手里的竹帚砸在石阶上。
那弟子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应聆聆停下脚步,弯下腰,捡起那把沾满泥灰的竹帚,平举着递了过去。
那弟子浑身发抖,根本没敢伸手接。
应聆聆也没为难他,顺手将竹帚立起,靠在一旁的院墙上,自己推开了院子半掩的木门。
屋内的摆设几乎没有动过。
窗边那盆她最喜欢的兰花开得正好,显然有人按时浇水,拔步床上的被褥换成了崭新的雪浪绸,案几上的茶具也擦得纤尘不染。
可屋子正中央的剑架,空着。
她走过去,拉开红木衣柜的门。
那两套她最常穿的弟子服,不见了。
有人拿走了她的剑,拿走了她的衣服。
她关上衣柜门,鼻尖动了动。
一丝极淡的线香燃烧后留下的烟火气,正从偏殿的方向顺着门缝钻进来。
应聆聆转过身,顺着那丝气味,一步步走到偏殿门前。
门没上锁,一推就开了。
门缝开合的瞬间,她一眼就看见了正中央那块黑底金字的木牌。
牌位上端端正正地刻着她的名字。
“清河原内门弟子应聆聆之灵位”
死于大日盟妖女手中,为护同门,力战而亡。
应聆聆站在高高的门槛外,没有跨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那块冰冷的木牌,落在下方的供桌上。
供盘里放着一颗饴糖,一壶青梅酒,还有一把木剑。
那是她刚被温择雨收入门下时,用来练习基础剑招的小木剑。
脚步声从身后匆匆赶来。
一名负责内务的随行执事停在她三步外,看着那扇敞开的偏殿大门,喉咙艰难地咽了一下,压低声音辩解:
“应师叔,消息传回时,所有人都以为您……为了宗门大局……”
“谁写的?”
执事一愣:“什么?”
应聆聆抬起手,指尖隔着空气指向那块牌位。
“上面的字,谁写的?”
执事张了张嘴,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半天答不出一个字。
应聆聆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跨过门槛走到供桌前,她伸出手拿起供盘里那颗饴糖,两指微微用力,将糖块掰成两半。
糖心已经泛起了一层干瘪的白,表面粘腻拉丝,受潮显然不止一两日了。
她丢下半块糖,指腹顺着牌位的边缘缓缓摸过去。
木屑打磨得非常干净,显然是精心制作的。
但当她的手指探向牌位背面时,却摸到了一片平整。
没有立位日期。
连她到底是哪一天死的,上面都没有写。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执事,问道:“我的死讯是哪一日送回清河原的?”
执事的眼神四下游移,低着头答道:“九月初三。”
“这是什么时候摆的?”
执事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胆战心惊道:“应师叔……灵堂的事,历来是礼堂那边负责统筹,我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应聆聆看了他一眼,将手里剩下的半块糖轻轻放回供盘里,发出极其轻微的“磕嗒”声。
“去问。”
执事猛地抬起头:“您刚刚回来,经脉还未痊愈,元长老吩咐过让您先歇息——”
“去问。”
她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回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逼得执事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出去时,把门带上。”
执事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暗了下来,只剩残存的香火气在空气里悬浮。
应聆聆站在自己的牌位前。
守本命灯的弟子发现灯火发黑,立刻上报。
值守的执事不敢担下这等干系,立刻将消息递给长老。
长老们深知蛊母巢的厉害,当即断定一个被蛊气污染的人“纵然活着,也未必还是原来的人”。
礼堂顺水推舟,开始准备丧仪。
而向来主战的焚天山,更是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推波助澜,要拿清河原嫡传弟子的死,作为向大日盟全面开战的血契。
清河原甚至没有去等第二次确认,没有派人去十万大山边缘搜寻,便直接昭告天下:应聆聆身亡。
所有人都能替自己的行为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没人承认自己撒谎,也没人承认自己其实想让她死在外面。
可她的牌位,就这么名正言顺地立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
每个人都会用一种遗憾又大义凛然的语气对她说:“掌门闭关前已有安排。”
每一份限制她行动的文书,必定都会盖着师尊的红印。
每一道阻止她离开这间院子的命令,都不一定真是她那位在清心阁闭关的师尊亲自下的,可那些执行命令的人,会出于本能、出于恐惧、出于对权力的攀附,借用师尊的名字。
“温掌门有令,应师叔大病初愈,不得离开听雨院。”
“温掌门闭关前特意交代,您的经历涉及蛊母巢的机密,不得私下与外人议论。”
“待温掌门出关,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
应聆聆听多了,甚至能在脑海中描摹出他们说这些话时,脸上那种伪善又忌惮的神情。
所以她便会问一句:“师尊她什么时候交代的?”
来人一定会怔住,一脸错愕地反问:“什么?”
“师尊闭关多年,我尚还在十万大山里,前日才回到宗门。”
“师尊便能未卜先知,知道我会活着站在这里,所以提前留下了这些交代?”
没有人能答得出来。
因为谎言被戳穿时,只会剩下难堪的沉默。
她看着木牌上“应聆聆”三个字。
应聆聆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供桌边的地上,背靠着桌腿。
然后她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