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石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退开。
应聆聆跨过高高的门槛,靴底踩在覆着一层薄霜的黑石砖上。
洞府内幽暗无光,没有任何照明的法器,全凭穹顶裂隙透进来的几缕天光视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伽罗香,混合着霜雪般冷冽的剑意,针扎一般往人的毛孔里钻。
这是清河原掌门,当今正道盟魁首温择雨的闭关之地。
应聆聆走得很慢。
温择雨盘膝坐在玉榻上。
她穿着最寻常的素白道袍,发髻用一根木簪绾着。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似是凝着霜雪。
听到脚步声,温择雨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应聆聆的身上。
师徒二人隔着十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寂静在空旷的洞府里被无限拉长,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应聆聆的喘息在温择雨绵长悠远的呼吸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半晌,温择雨抬起手,宽大的广袖荡开一片流云,一个系着红绳的白瓷药瓶从她掌心飞出,稳稳地落在应聆聆脚边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捡起来。”
温择雨的声音在洞壁间回荡,“经脉暗伤未愈,每日睡前用温水服下一钱。”
应聆聆垂下眼帘,看着脚边的白瓷瓶。
药瓶的底部还磕掉了一小块瓷釉,那是她十二岁那年嫌药太苦,赌气砸在桌角上留下的缺口。
温择雨没有换瓶子,也没有训斥她,只是把缺口打磨平整,下次依旧用这个瓶子装满药膏递给她。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弯下腰,将那个白瓷瓶捡起,紧紧攥在掌心。
“弟子多谢师尊赐药。”她站直身体,声音沙哑。
应聆聆从怀中抽出两份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文书,上前平放在温择雨面前的石案上。
“回来之后,我去了医堂,拔净了残余的蛊气,照了照魂镜,问心符也没有任何异动。”
应聆聆直视着温择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去了守灯阁,值守的弟子告诉我,我的命灯一直亮着……只是火光被蛊气染成了黑色,微弱了些。”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师尊,您闭关之前,是不是就知道我的命灯没有熄灭?”
温择雨拿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动作行云流水。
“我知道。”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砸在青石板上。
应聆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宣布你死讯的命令,是我亲自用掌门印批复的。”
温择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应聆聆的脸上,“你觉得委屈,觉得宗门抛弃了你,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肯多等几天,为什么不派人去十万大山里找你。”
应聆聆没有说话。
“因为等不了。”温择雨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你失去音讯的那几天,天下已经乱了,烈云空借着你失踪的名义,已经在暗中调集火修方阵,誓要给大日盟一个教训。”
“大日盟那边,夜澜政封锁了大日城,烛照微的军队已经在十万大山外围陈兵。”
温择雨站起身,走到应聆聆面前。
她的个子比应聆聆高出半个头,将应聆聆整个人笼罩在内。
“若我继续等待复验,继续派人去探查,正道盟内部的主战派就会失去控制,擅自开战,到那时,卷进战火的就不只是清河原,而是成千上万的修士和中州的数百万凡人。”
温择雨的语气依旧平静,“用你一个清河原亲传弟子的死讯,统一九宗的口径,将复仇的旗帜握在我手里,这是压住局面最快的方法。”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被摆在祭台上的祭品。”
应聆聆浑身发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尊,您知不知道,落霞山庄的余不惑就是拿到了这份盖着您掌门印的死讯,才敢在黑木驿肆无忌惮地对我下死手!他说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清河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去追查他们和蛊母巢的交易!”
这番话几乎是应聆聆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
洞府内的寒气被她激荡的情绪冲散了几分,角落里的几颗灵石闪烁出明灭不定的光芒。
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温择雨,想从师尊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动摇或是心疼。
她想听师父承认自己至少犹豫过,想听师父说一句“是为师错了,应该再等一等的”。
可是没有。
温择雨的眼神没有起半点波澜。
她静静地听完应聆聆的控诉,就像在听一场并不怎么高明的说书。
“听雨院偏殿的牌位,我会让人撤掉,落霞山庄与蛊母巢的交易,戒律堂会彻查,宗门会替你讨回公道。”温择雨看着她,“但在当时那个局面下,我的决定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盖下掌门印。”
应聆聆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咯咯”声。
那些准备好的质问,在师尊平静的叙述前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落点。
你没法去质问一块石头为什么没有体温,也没法去责怪一把剑为什么只讲杀伐。
应聆聆慢慢闭上嘴。
她往后退了半步,胸膛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突然发现,面前站着的这个人,真的是那个把天下棋局算计到极致的正道魁首,而不再是那个会在她练剑受伤时给她上药的师尊了。
或者说,一直都是,只是她以前太蠢,看不清。
应聆聆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半晌,她松开紧攥着药瓶的手,任由那瓶生骨散滑落进宽大的袖兜里。
随后,她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了第三份文书。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洞府里分外刺耳。
她双手托着那份信笺,递到温择雨面前。
《弟子应聆聆下山历练书》。
温择雨垂眸扫了一眼纸上的抬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从传讯说应聆聆去查了守灯阁,又索要了带有“具备独立判断能力”的诊断开始,她就猜到这个弟子在为离山做准备。
“你经脉受损,金丹碎裂,现在下山等同于废人。”温择雨没有接那份文书,转过身,重新走回榻前。
“三个月。你静养三个月,待经脉稳固,我会在内门拨两名元婴期的长老陪同你下山。”
“路线由宗门替你定好,每日需用传音符向戒律堂报平安。”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安排,既全了弟子历练的心思,又将一切变数控制在宗门的手心里。
“我等不了三个月,”应聆聆举着文书的手没有收回,“我明日就走。”
温择雨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重新打量着这个一直被自己护在羽翼下的小徒弟。
在温择雨的预想中,应聆聆听到那个安排后,必然会发怒、会争执,甚至会摔门而去,但闹过之后,最终仍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乖乖接受宗门的安排。
“你擅自离山,便是违抗师命,”温择雨的语气冷了下来,“清河原的门规你背过——轻则面壁思过,重则受雷鞭之刑。”
“弟子知道,”应聆聆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退避,“我今日站在这里,是因为您是我的师尊。”
“弟子死里逃生,理应回山报平安、验明神魂未被夺舍,也必须依照宗门的规矩,向您递交这份历练申请,这是弟子该尽的礼数。”
她将手里的文书往前送了一点。
“师尊若是不准,弟子便承担违抗师命的惩罚,但我不会因为受罚就留在这座清河原。”
温择雨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没有伸手去接。
“你下山,要去做什么?”温择雨问出了核心的问题。
“我要去找夜枕梦。”
应聆聆不假思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