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找夜枕梦。”
这个名字一出来,洞府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温择雨的眼皮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地面的青石板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霜。
她对事情的发展生出了一丝脱离掌控的不悦。
“她是大日盟的妖女,是那个魔教最核心的变数。”温择雨的声音像夹着冰块一般,“她救你,未必没有利用你的心思……她接近你,图谋的可能整个清河原乃至正道盟,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找她?”
应聆聆迎着那刺骨的威压,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像吸进了一把碎冰,疼得她眉头紧蹙。
“她可能在骗弟子,她救弟子也可能有别的目的,弟子承认自己现在的判断未必是对的。”
应聆聆看着温择雨,“但我必须自己去确认,我和她接触过,她并不像正道盟所说的那般妖孽,但是正道盟却如她口中……”
她双手郑重地将历练书放在石案上。
“师尊,我不想再听你们告诉我谁是好人,谁是魔头我也不想再替你们任何一方预先作证。”
“我要自己去判断,哪怕最后证明我错了,那也是我应聆聆自己犯的错,由我自己来承担代价,不需要任何人再用‘为了大局’的名义,替我做决定。”
她把话说绝了。
温择雨看着石案上那份历练书,久久没有说话。
“这份文书我不会批,”温择雨垂着眼帘,轻声道,“你明日若敢踏出山门半步,便是擅自下山。”
应聆聆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清河原弟子大礼。
宽大的衣袖垂在地上,遮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弟子明白……弟子告退。”
她转过身,朝着洞府的大门走去。
“应聆聆。”
身后传来温择雨的声音。
应聆聆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记得按时服药。”
这是温择雨今日说的最后一句话。
应聆聆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她咬住嘴唇,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楚,迈开僵硬的双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幽暗的洞府。
厚重的青石大门在她身后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闭合。
刺目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手,挡在眼前,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外面的光线。
负责守峰的长老正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看到她全须全尾地走出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正准备开口询问,应聆聆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着下山的石阶走去。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一级,两级,十级,百级。
就像她上山时那样。
可是,当她走到半山腰时,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突然散了。
失去了灵力滋养的经脉在长时间的紧绷后发出了抗议,丹田里一阵痉挛,剧痛像毒蛇一样绞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呃——”
应聆聆闷哼一声,双腿一软,直直地跌跪在粗糙的石阶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骨骼碰撞的闷响。
剧烈的疼痛让她本能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腹部。
藏在袖兜里的那个白瓷药瓶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出来,“叮当”一声掉在石阶上,顺着台阶往下滚落了两级。
她喘着粗气,看着那个磕掉了一角的白瓷瓶。
那是她九岁那年摔断胳膊时,师尊亲自在药庐里熬了三个时辰给她配的药。那时的温择雨,眼神里是真的有心疼的。
应聆聆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抠着石阶上的青苔,一点点往前爬了半寸,将那个冰冷的瓷瓶抓进掌心里。
她无法接受的并不是温择雨不爱她。
如果温择雨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她反而可以毫无留恋地恨她。
真正让她崩溃的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师父明明是爱她的。
可就在这种真真切切的爱意之下,温择雨依然认为,为了大局,为了稳定,宣布她的死讯、将她当作祭品是完全正确的选择。
在温择雨的天平上,对她的爱轻于天下。
应聆聆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手指抠着青苔。
泥土嵌入了她的指甲缝里,粗糙的石面磨破了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血丝。
在医堂里没有流下的眼泪,在牌位前没有流下的眼泪,在温择雨面前忍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在这条空无一人的半山腰石阶上,终于决堤而下。
因为理智告诉她,师尊的做法是正确的。
因为是正确的,所以才显得那么绝望。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腕,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灰扑扑的石板上,将那些干枯的松针打湿。
……
晨光极淡,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打在青砖上,照出空气里上下浮沉的尘屑。
应聆聆坐在榻边,双手浸在满是凉水的铜盆里。
水很冷,她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试图压下眼皮上那股肿胀的酸痛。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钝痛,眼眶肿得厉害,只要稍稍用力眨眼,便是一阵干涩的扯痛。
应聆聆从柜底翻出了一套灰蓝色的旧衣,这是她刚拜入清河原时穿过的外门服饰,布料粗糙,袖口收得极紧,轻便、不显眼。
桌上放着那个缺了一角的白瓷药瓶。
应聆聆走过去,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了一会儿后,将其塞进桌上那个并不起眼的灰布包袱里,连同几件换洗的粗衣、几张用来防身的低阶符箓一并打包系紧。
储物戒指也被她放在了一边。
包袱斜跨在肩上,勒住锁骨,她转过身,准备推门而出。
脚步却在门槛前生生钉住。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屋子正中央的那个红木剑架上。
空荡荡的。
原本横卧在那里的佩剑,早在她跟随清河原队伍偷跑下山,潜入大日盟地界,随后被俘虏时便遗失了。
现在那把剑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一个剑修,没有剑。
应聆聆站在空剑架前,抬起手,指尖顺着剑架原本托着剑身的凹槽缓缓滑过。
木料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蹭在指腹上,带起一阵真实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过去在清河原,她只要一不高兴,师父总会让人从剑库里挑出一柄更好的送到她面前。
她习惯了只要一伸手,兵刃、丹药、阵盘甚至连退路都被人铺得平平整整的日子。
去哪里找一把剑?
丹田深处似乎感应到了她翻涌的惧意,痉挛了一下,一阵刺骨的绞痛顺着经脉直冲后脑。
应聆聆闷哼一声。
她怕了。
这种恐惧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只要她现在回头,卸下包袱,躺回床上,她依然是清河原最受宠的小公主。
三个月后,她会得到一把绝世好剑,会有两名元婴期的长老护在左右,风风光光地下山。
“呼——”
应聆聆吐出一口浊气,咬着牙,借着剑架的支撑,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她抬起袖子抹掉额头的冷汗。
那是被人安排好一切的安稳,如果她连自己的命都无法做主,就算手里握着天下第一的剑,又劈得开什么?
她想起了那个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的,黑发的身影。
不管遇到了什么,她总是可以做自己的主。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空剑架,转过身,推开木门,大步跨了出去。
清晨的执事堂里还透着几分冷清,几名值守的弟子正靠在柜台后打着哈欠。
应聆聆走进去,将一张绢纸,连同自己的身份玉牌,并排拍在柜台上。
玉牌与木质柜台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弟子应聆聆,申请下山历练,范围在东胜州及中州,劳烦过录入档。”
柜台后的执事弟子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穿着一身粗布旧衣的应聆聆,视线在那份历练上扫过,根本不敢去接。
“应、应师叔……”那执事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您别为难我了……昨夜子时,清心阁传下掌门手令,明令禁止您擅自离山。”
“不仅是我,整个外门、内门、乃至戒律堂,都已经收到了口令……您的玉牌,现在在阵法枢纽里是被锁死的。”
“口令是口令,规矩是规矩,”应聆聆站在柜台外,指尖在那份历练上点了点,“我人就站在这里,神志清明,我提交历练申请,你只需如实记录‘应聆聆于今日递交历练,去向已明’。”
“至于掌门准不准、我出不出得去,那是之后的事,你连录个档都不敢?”
“这……”执事弟子急得快哭出来了,双手按在柜台边缘,“师叔,您就回去吧!掌门那是为了护着您啊!”
这边的动静很快打破了执事堂的清晨。
几名恰好来交接任务的内门弟子立刻围拢过来。
不多时,两名穿着劲装的戒律堂弟子也闻讯赶到,手按剑柄,面色凝重地站在了执事堂的门槛外。
“聆聆!”
一声焦急的呼唤从人群后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