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沉入识海。
她找到那咬住“夜衔雪”存在的感知,一点点往下压,主动放松了对这根金链的执念。
那道勒在夜衔雪肩后的金链虚影,边缘开始模糊,无声无息地淡了下去。
束缚消失的刹那。
趴在胸前的夜衔雪整个人再次溃散,当场散成一团黑白交织的细丝。
那些重获自由的丝线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急躁与执拗,从夜枕梦的肩头、发间,甚至是顺着被褥底下的缝隙同时钻了回来。
夜衔雪贴着里衣的布料,顺着手臂和腰身的轮廓,一圈一圈地将夜枕梦重新缠紧。
收紧的力道比之前还要重上几分。
“刚才散开不舒服。”
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丝线里钻了出来,小脸贴回了夜枕梦的肩窝。
她的嘴唇几乎擦着夜枕梦颈侧,说话时带出的气流全扑在皮肤上。
“还是这样好。”她小声嘀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心安理得地盘踞下来。
夜枕梦偏过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瞳。
“你这是报复?”
“什么是报复?”夜衔雪眨了眨眼,脸上只有纯粹的好奇。
她是真不懂这个词的含义,只是本能地觉得刚才被拽回来的感觉很糟糕,于是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和夜枕梦绑死在一起。
“……算了。”
夜枕梦闭上眼,放弃了和一个连常识都没建构完全的异类去解释人类的负面情绪。
“啧。”
床尾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嗤笑。
山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她抱着双臂,两条短腿在床沿边有节奏地晃荡着,充满兴味地打量着夜枕梦。
看了一会儿,山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夜枕梦刚才握住夜衔雪手腕的右手。
“你体内那个归名锁,在被阳脉吞下去以后,看样子是留下了某种不得了的特性啊,”她声音稚嫩,“光拿这小虫子试有什么意思?来,拿老夫试试。”
没等夜枕梦拒绝,山祖双腿一蹬,直接跳到了床铺正中央。
她踩着被褥,三两步跨到夜枕梦手边,主动把小手塞进了夜枕梦的掌心里。
夜枕梦低头看着这只主动送上门来的手,倒也不客气,沉默着点了点头,五指翻转,反扣住了山祖的手腕。
骨肉的触感十分真实,就像握住了一个寻常的孩童。
她抬起头,直视着山祖那双眼睛,唇齿微启,吐出两个字:
“岳岫。”
“嗯哼,老夫在呢~”山祖扬起下巴,应得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
就在这一声应答落定时,阳脉的灵力顺着夜枕梦的掌心渡进了山祖的体内。
铮——
这一声巨响几乎掀翻了夜枕梦的头盖骨。
远比锁住夜衔雪时要沉重百倍、千倍。
像两座生铁铸成的山峰在神魂深处迎面相撞!
山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一道庞大到几乎要将这间奢华卧房直接撑爆的金色轮廓轰然出现在山祖身后。
那是横贯天地、连绵不绝的万山虚影,是被光阴打磨了无数个日月的沉重神魂。
而此刻,粗壮得犹如活龙般的金色锁链,正勒在那些山峰的山腰上,将这股属于大地的磅礴力量钉死在原地。
夜枕梦根本来不及去观察山祖的反应。
锁链成型的同一瞬间,她体内那片气海突然向内急剧地压缩!
轰!
耳边炸开一阵尖锐的耳鸣,眼前的景象骤然黑透,只剩下大片大片炸裂的金星。
两管温热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鼻孔里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嘴唇滴落在锁骨上。
刚愈合了不到一成的脑脉再次被狂暴的灵气撕开,锐痛比之前强烈了十倍。
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脑髓里,正毫无规律地拼命搅动。
“我超!!”
山祖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
勒在本体上的规则之力太霸道了,霸道到连她这等存在都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恐惧。
那是足以磨灭神魂的禁锢感。
这什么?!!
她立刻想要切断这种接触,退回识海之中躲避。
金发小女孩的躯体边缘开始模糊,试图化作灵气雾气直接消散在空气里。
可她才散开不到一半。
绷在万山虚影上的金色链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链条收紧,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硬生生把即将散入虚空的灵气一把薅住,像拽住一只待宰的羔羊,将山祖重新拽回了床榻上。
“嘭”的一声闷响。
山祖重重跌坐在被褥上。
她肩后的万山虚影跟着剧烈震动起来。
遭到这种毫不留情的拉扯,山祖的神魂本能地爆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反抗之力。
这股力量并没有直接攻击夜枕梦,而是顺着那条连结两人的金色锁链,化作实质的冲击波,倒灌而回。
咔嚓。
夜枕梦识海深处,气海边缘那层用来稳固修为的金色界壁,瞬间裂开数道密密麻麻的细纹。
灵气从裂缝里外泄,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停!”
山祖一跃而起,一巴掌拍在夜枕梦被冷汗浸透的额头上,稳住了夜枕梦摇摇欲坠的灵台。
“赶紧停!我发现了!你这个东西完全无视修为锁人的!!就你现在这点破筑基修为,还想困住我?!”
山祖气急败坏地跳脚,指着夜枕梦的鼻子破口大骂,“再试两次,都不用仇家上门,你就先把自己的脑袋震碎了!”
夜枕梦根本说不出话。
她强忍着把胃都吐出来的恶心感,松开了感知。
识海中那个代表着锁定的念头一撤,牵连在万山虚影上的粗壮金链顿时迅速淡化。
压在神庭上的恐怖巨力终于消失。
可被反噬震荡的气海依然动荡不休。
失去约束的灵气在经脉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夜枕梦胸口一闷,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气血,偏过头,“哇”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
血迹溅在金线云纹的床单上,散发出浓烈的腥气,触目惊心。
这一下,把贴在旁边的夜衔雪吓惨了。
刚刚还在撒娇般死缠烂打的她瞬间炸开,化作铺天盖地的黑白丝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最粗的一股直接垫在了夜枕梦无力后仰的后脑处,一小撮极为细软的白色丝线贴上夜枕梦的下颌,擦去她唇边和锁骨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夜衔雪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比原先还要小上一大圈的黑白毛团。
她可怜巴巴地侧着身子,紧紧贴在夜枕梦的右肩边上,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放肆地乱蹭,生怕自己稍微一用力,就会把这个仿佛一碰就碎的姐姐弄坏。
夜衔雪和自己之间拥有共感。
贴着夜枕梦的皮肤,她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察觉到那具躯壳里经脉的细微变化。
夜枕梦靠在软枕上,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
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大口灌入肺腑,呼吸终于勉强平稳下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贴在自己肩边的夜衔雪。
她抬起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
她原本想开口训诫两句,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但手掌落下时,却只在那头雪白的长发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夜衔雪立刻抬起脸,感觉到头顶传来的安抚,她先是僵了一下,随后,原本只敢松松垮垮虚搭在夜枕梦腰间的手臂又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一点。
坐在床尾的山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现在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需要我教教你吗?还是你自己想?”
夜枕梦看了山祖一眼,点头道:“大概明白了。”
她后仰着脖颈,把身体的重量全都交给夜衔雪织成的软枕。
借着这点喘息的功夫,她闭上眼睛,将方才两次截然不同的尝试,在脑海中逐一拆解梳理。
这股新力量的发动条件,异常严苛。
第一,名字必须确实指向目标,绝非随便喊个代号,而是要锁定那个名讳代表的唯一实体。
比如叫岳岫,就一定要认定岳岫就是山祖,叫夜衔雪,就一定要认定夜衔雪就是那个和自己共感的小怪物。
第二,目标必须回应、承认,或者至少在这个名字被呼唤时,产生明确的反应。
山祖那声应答,夜衔雪下意识的抬头,全都是触发的契机。
第三,阳脉的力量必须通过接触渡入对方体内。
至少现在必须这样,自己的阳脉未修心法,没有功法支持,只有修为助自己调用灵力。
如果以后有什么远距离的手段,隔空接触也未尝不可。
三者齐备。
那道无形的金链才会真正扣下。
它的作用机制也很纯粹,不能像真正的法宝那样把人捆得动弹不得,也不能凭空削去对方的修为。
目前只有一个效果——固定。
固定承载这个名字的存在,使其无法通过任何方式在自己面前变换。
无论是夜衔雪擅长的拟态或者变成丝线,还是高阶修士常用的遁术。
只要金链还在,你就只能站在这里,面对锁定。
夜枕梦摸了摸唇角剩余的一点点干涸的血迹。
目标越强,和自己的修为境界差距越大,回传到自己气海的压力就越重。
锁住夜衔雪,仅仅只是让后脑感到刺痛。
夜枕梦推测,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之前的伤势根本没有痊愈,且夜衔雪本身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抗拒心理。
但锁住山祖……险些让气海当场爆炸。
以她当前刚刚筑基的微末修为,如果锁住一个境界远超自己的敌人,维持的时间必然短得可怜。
甚至可能在金链扣下的瞬间,自己先被庞大的反冲力震碎五脏六腑。
【系用徽纆,寘于丛棘】
夜枕梦心里联想到了自己以前看过的古籍上的片段。
用绳索将其捆绑,投入荆棘丛中。
这本是用来描绘困局与刑罚的古语。
此刻,用在这股将敌人锁定的霸道能力上,再合适不过。
名既有所,实不得迁。
夜枕梦干裂的嘴唇微动,最终替阳脉获得的这个新能力,定下了名字。
【徽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