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的气氛正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粘稠当口。
一道比墨色更深的黑影从夜澜政身后“渗”了出来。
黑影极度克制地前倾,凑近夜澜政的耳畔。
他嘴唇翕动,声若蚊蝇,这本是大日盟内最寻常不过的下属汇报。
“镇傩所符师付舆渟携弟子修洗红,求见——!”
一个脆生生却又洪亮无比的声音犹如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直接在正堂中央劈响。
黑影浑身一震,他豁然低头,差点跟一张凑得极近的小脸撞个满怀。
山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下来,此刻正大喇喇地站在夜澜政和黑影的中间,仰着下巴,眼睛里全是狡黠。
黑影眼底杀机一闪,手腕翻转就要发作。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手上。
夜澜政眼皮都没抬,只用两根手指便将暗卫的力道压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妖,眉心隐隐作痛。
“让他先在外头等着,”夜澜政声音低沉,“就说商司这边还有要事,没空见客。”
黑影咽下那口恶气,重新俯下身,压低声音继续汇报。
“付舆渟说事态紧急,必须立刻面见左护法大人!”
山祖再次扯开嗓门,声音比刚才还要大上三分,震得旁边博古架上的玉器都跟着嗡嗡作响。
喊完这句,山祖还不解气,她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小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大声吐槽:“老夫这辈子最讨厌在大家面前说悄悄话的人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摊在桌面上说?非得像耗子一样咬耳朵!”
黑影这下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求助地看向夜澜政。
夜枕梦听到“修洗红”这三个字,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夜澜政。
这名字她有印象。
几天前她微服出府,那个穿着浅红短襦、满身朱砂阵纹的女符师,用一根白萝卜和几句不急不躁的家常话,生生把一个濒临失控的老人从傩化边缘拉了回来。
那个叫修洗红的姑娘,行事温婉通透,看破了她的身份却不点破,只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夜小姐”。
想不到,那个待在镇傩所的小符师,今日居然能踏入总坛。
那么,这个让暗卫急匆匆来报的“付舆渟”,应该就是修洗红口中的师父了?
镇傩所的人,向来极少越级直闯商司正堂,除非是外头出了什么连坊甲和外事堂都压不住的大乱子。
夜澜政看着在自己腿边上蹿下跳的山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刚张开嘴,准备先打发暗卫去把人稳住。
“各位。”
夜枕梦开口了。
她双手撑着藤椅的扶手,借着手臂的力量,将有些沉重的上半身稍稍坐直了些。
“我想和阙司主,单独说一些话,”夜枕梦目光扫过在场的大日盟高层,“你们看,可以吗?”
这话一出,商司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淳原本转得飞快的核桃停在了掌心。
“梦梦啊。”李淳换上了一副长辈的口吻,“此次咱们聚在这商司密会,本就是为了定夺祀司司主强下归名锁的逾矩之责,这事关乎总坛法度,我们还是一起把这个事情商量好,拿出一个各方都满意的章程,你看如何?”
夜枕梦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官腔,视线在屋内缓缓环视了一圈。
夜枕梦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盟主您的意思……”她没有顺着李淳给的台阶往下走,“但是,想必大家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当个和事佬而来的吧?”
她的目光越过长桌,锁定了坐在对面的阙明檀。
“对我来说,”夜枕梦沉声道,“阙司主所做的事情,是不可原谅的。”
“不管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控制,她亲手定下了归名锁,任何人的任何观点,任何补偿的条件,都不会动摇我这个想法。”
她顿了顿,目光从阙明檀脸上移开,转向李淳。
“但对大日盟来说,那是另一回事。”
夜枕梦平静地微笑道:“阙司主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还能全须全尾地和我面对面,不仅仅是因为我现在刚刚筑基,还不足以强大到一剑斩了她。”
李淳的脸色微微一变。
“更是因为,阙司主在大日盟想必是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不想再去深究归名锁一事到底有多少人参与,阙司主背后能牵扯出多少你们不愿意承认的人……”
夜枕梦把目光缓缓投向了站在自己身侧的夜澜政。
“这样庞大的作用,这样沉重的利益得失,自然而然地就盖过了夜枕梦一个人的个人意愿……”
她看着夜澜政的眼睛,轻声问道:“对吗,爹爹?”
这一声“爹爹”,重若千钧。
夜澜政高大的身躯一晃。
他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他所有软弱的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梦儿……”夜澜政的嗓音嘶哑,“爹爹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一定会。但……”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夜枕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替他说完了那句没说完的话:“但是,至少现在还不行……对吧爹爹?”
满堂鸦雀无声。
“嗤。”
一声极不和谐的冷嗤打破了这份死寂。
山祖双手抱胸,站在夜澜政腿边,毫不留情地往他伤口上撒盐:“装什么大尾巴狼,要不是老夫在识海里替她兜着,现在你的宝贝女儿连这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连自己的崽子都护不住,你哪来的脸站在这儿——”
“岳岫。”
夜枕梦厉声打断了山祖的话。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父亲,”夜枕梦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闭嘴。”
山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狠厉震得一愣。
她砸了咂嘴,似乎还想反驳两句,但触及夜枕梦的眼瞳,最终还是悻悻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气鼓鼓地扭过头。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体内翻腾的气血。
她没有再看夜澜政,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上首的李淳。
“盟主……”夜枕梦唤道,“归名锁的这桩公案,该怎么判,该怎么罚,可以由您、刑司和在座的诸位司长去定夺,那是大日盟的规矩,我不插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紫竹藤椅的扶手:“可有几句话,是夜枕梦本人,要亲自问阙明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请诸位移步片刻……蓝姑娘留下,作个见证。”
李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了夜枕梦片刻,随后重新垂下眼帘,动作缓慢地将那两枚盘得锃亮的核桃拢进宽大的袖袍之中,双手往太师椅的扶手上一按,借力站了起来。
“既然梦梦有话要私下问。”李淳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重新恢复了那股不紧不慢的调子,“那便让她们说几句话吧。”
他一发话,这屋里的人自然没有再留下的道理。
裴枝动作最快。
她早就觉得这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三两步跨到紫檀大案前,双手利落地一兜,顺手就把桌上那几份账册全抱进了怀里。
路过夜枕梦身边时,她眼珠子一转,极快地丢下了一个眼神,随后头也不回地挑帘出了门。
舒霁收起羊皮卷,韩灯面无表情地起身。
几位司主陆续朝着门外走去。
山祖眼见没戏可看,顿时急了。
她小腿一迈,就想往屋子角落里缩,打算赖在这里听墙角。
“岳岫。”
山祖浑身一僵。
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脚,嘴里嘟囔着:“小丫头真小气,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没等她再发牢骚,一直守在椅子侧后方的夜衔雪动了。
数十根黑白交织的半透明细线像灵活的触手般从地上游窜过去,不由分说地缠住了山祖的腰。
夜衔雪面无表情地往后一扯,连拖带拽地把这尊万年大妖拖出了门槛。
偌大的商司正堂,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夜澜政。
他走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当众人都跨出房门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夜枕梦靠在藤椅上,视线停留在父亲的背影上。
“爹爹,”夜枕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温和的抚慰,“我没事。”
夜澜政站在门口,半晌,他才抬起手,握住了门把。
吱呀——
两扇厚重的紫檀木门被他从外面缓缓合上。
砰。
宽阔的书房里,此刻只剩下三个人。
夜枕梦,阙明檀,以及被点名留下作见证的蓝渐青。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除了香炉里偶尔传出的一声细微的爆炭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动静。
夜枕梦将双手按在藤椅的扶手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发力。
左腿先落地,随后是右腿。
夜枕梦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
“阙明檀。”
一直低垂着视线的阙明檀,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眼睫毛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
古井无波的眼睛迎上了夜枕梦的目光。
阙明檀隔着桌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良久。
她微微张开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