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这两个字极轻,像是被刻意压在舌尖下碾过一遍才吐出来,落在空旷的书房里。
夜枕梦视线从阙明檀脸上滑过,最终落向房间另一边。
“蓝渐青。”
夜枕梦出声唤道。
蓝渐青几步便挪到了夜枕梦的身侧,垂着眼帘。
夜枕梦侧过身,抓住了蓝渐青垂在身侧的左手。
“蓝渐青的事情,虽然在日轮议厅已有定论,但是有些事迟早都会被掀开。”
夜枕梦的语速放得很慢,“我身上的归名锁是一笔烂账,但大日盟不可能因为这笔烂账就忽略了她身上背着的东西。”
阙明檀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眼睛里倒映着夜枕梦略显苍白的脸。
“我想告诉阙司主的是……”
夜枕梦的手指在蓝渐青的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蓝渐青身上带着的,并非圣傩。”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而是神傩。”
这句话轻描淡写地从夜枕梦的唇齿间溜了出来。
蓝渐青浑身猛地一震。
她根本不知道夜枕梦到底要干什么!这可是大日盟总坛,坐在对面的女人是祀司司主!
把【明晦】的底细就这么大喇喇地掀开?明明之前在日轮议厅里已经搪塞guo那之前在十万大山中为何要隐瞒神傩一事?
蓝渐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夜枕梦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反手将蓝渐青的手抓得更紧。
“别动。”
夜枕梦只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呵斥了一句。
蓝渐青咬着下唇,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夜枕梦这才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对面的女人身上。
她凝视着阙明檀的眼睛,不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丝微表情。
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倒吸凉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阙明檀眼底的惊讶,仅仅只存在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便迅速沉底,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夜枕梦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下来。
她反应过来了。
阙明檀根本不是在此刻才得知真相。
她早就猜到了。
也是,身为大日盟六司之中与大傩距离最近、对天下傩面了解最深、甚至亲手主导过无数次净仪与神谕解读的祀司,怎么可能对十万大山里带回来的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变数毫无猜测?
想糊弄阙明檀?不太可能。
“看来,阙司主其实早有猜测,”夜枕梦松开蓝渐青的手,转而在桌边缓缓踱了两步。
“造司的检查做得再漂亮,那日在议事厅我再怎么无能为力,在您眼里,恐怕都只是一场粗劣的戏码。”
夜枕梦停在距离阙明檀三步远的地方,“神傩降世的异象太大了。哪怕渐青身上现在只有圣傩,以您对傩面的了解,这中间恐怕也经不起推敲。”
阙明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一座刚刚经受了香火的神像。
“说出你的来意,”阙明檀开口了,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你既然知道我不会信,又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主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因为我需要祀司的背书。”夜枕梦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她深知,和这种常年把玩规矩和底线的人谈条件,任何试探都是在浪费时间。
“总坛现在的局势,阙司主比我清楚,不管是盟主、爹爹,还是右护法,他们都在等。”
阙明檀平静地看着夜枕梦,问道:“所以左护法早就知道此事了?”
夜枕梦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因为我了解我爹爹,我也了解烛姨,所有人都知道,神傩现世,意味着权柄的重新洗牌,一旦这个消息被证实,战争就会立刻爆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蓝渐青身上。
“【明晦】总有一天会瞒不住,但我需要时间,大日盟也需要时间,绝不是现在,也不能是不久的将来。”
夜枕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将自己和阙明檀的距离拉近了半尺。
“所以,我需要祀司出具一份文牒,我要祀司在所有的记录、卷宗里,把蓝渐青定性为圣傩持有者,由你阙司主亲自点头。”
阙明檀死寂的眼睛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凌人得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女的候神女,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遮掩?”阙明檀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起伏,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质问。
“就凭这道锁。”
夜枕梦站直身体,将右手手心向上,平摊在桌面上。
手腕翻转间,【徽纆】的黑金色光芒在她的掌心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阙明檀眼神一凛。
“在日轮议厅,当着我爹爹和所有司长的面,你把这道锁打进了我的神魂里。”
夜枕梦看着阙明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为了大日盟的规矩,为了神女的责任,好,我认了,我甚至借着这道锁完成了筑基。”
夜枕梦收回手:“但我很好奇,阙司主,你处心积虑布置了二十年,非要给我上这道归名锁,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控制一个不受约束的神女,进而掌握神傩的力量?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地想要掌握控制神女本身?”
如果是前者,那阙明檀就是个野心家,这笔交易根本谈不拢。
但直觉告诉夜枕梦,不是。
那个在记忆深处的火海中,没有握住她的手的女人,不是为了权力。
“如果是后者,事情反而好办得多。”
夜枕梦语气放缓,“如果是为了控制神女的权力,我可以和你合作……你想要祀司的权威盖过其他司,我都可以商量。”
她直视着阙明檀:“我现在只是候神女,手里连个实权都没有,除了这条命和这个身份,我什么都能商量,你想要我表现得像个听话的泥塑,我也可以配合。”
“但是,”夜枕梦话锋一转,“这笔交易的前提是,你必须帮我解决蓝渐青的事情。”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阙明檀没有动。
她看着夜枕梦摊在桌上的那只手,目光顺着少女苍白的指节,一路往上,最终停留在她那双眼睛上。
“你若是拿归名锁来要挟我,未免太可笑了。”阙明檀终于开口了。
“是吗?”夜枕梦冷笑一声,她并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反而自然地收回了手。
“阙明檀,”夜枕梦直呼出了对方的姓名,“你在意我。”
阙明檀眉头微微一挑。
“你替我护法,不是因为你怕神女死了没法跟爹爹,没法对大日盟交差,也不是因为你对阙氏的血脉亲缘有什么不舍。”
夜枕梦停顿了一下,让这几句话在空气中充分发酵。
“你在意的,是‘夜枕梦’这个人。”
阙明檀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既然你那么想把我留在这里。”夜枕梦看着她,“那么,就像日轮议厅上,你对我爹爹说的那样——你说他欠阙氏的。现在,轮到你了。”
夜枕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这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