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看着阙明檀。
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笑容。
堂堂大日盟祀司司主,那个在日轮议厅上不顾一切要用归名锁锁住自己的女人,此刻扯开衣领,竟像一个盼着被勒紧喉咙的疯子。
一股荒谬的寒意顺着夜枕梦的脊梁骨往上爬。
六百年的经验警告她,面对一个能在平静中发疯的上位者,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方的情绪带着跑。
夜枕梦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微微侧过头,目光冷硬地逼视过去。
“归名锁,到底是什么?”
阙明檀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她重新拢好衣襟,遮住锁骨上的痕迹,那双眼睛再次变回古井无波的死水。
“你可能会把归名锁理解成是一道封禁,”阙明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理解为是一座锁手脚的牢笼,一道封死经脉的符阵,你以为上了归名锁,你就不能动了。”
阙明檀看着夜枕梦,“可惜这是错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归名锁,真正锁的,是‘归属’。”
夜枕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归名锁的本意,是将‘夜枕梦’这个名字钉在‘神女’这个位格之下。”
阙明檀的嗓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只要锁一落成,你的肉身,你的神魂,甚至你的经脉,识海,全都会往这个名字底下归拢。”
“你可以痛苦,可以挣扎,可以一百个一万个不愿意。”
“你的神智是清醒的,修为甚至可以继续增长。”阙明檀看着夜枕梦的眼睛,“但你,再也不能从‘神女’这个名号底下逃走。”
“名既已定,实当归名。”
这八个字缓缓从阙明檀口中念出。
夜枕梦终于明白,日轮议厅上归名锁落下的那一刻,她为什么会有那种被强行塞进逼仄壳子里的窒息感。
归名锁是要将她的一切,赫连永绥、双系经脉、山祖——统统碾碎揉捏,塞进“神女”这个预设好的答案里。
定下你是谁,再逼迫你的存在去配合这个名字。
何等霸道,何等荒谬。
如果当时她没有选择在神庭筑基,没有用阳脉吸收归名锁,那她现在或许真的已经变成一具拥有自我意识,却只能乖乖按祀司规矩行事的精致人偶。
就像晷曜一样,只不过晷曜是被大傩控制。
“你把它吞了。”
阙明檀的话音里,听不出一丝算计落空的懊恼,反而透着一点战栗。
“你的阳脉太特殊了,特殊到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不对。”
“如果我不在净仪之时春秋笔法,你觉得,你父亲夜澜政,能压得住整个总坛的怀疑?”
夜枕梦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双系经脉极为特殊,但她没有想到阙明檀会为她瞒住阳脉的事?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右掌心上。
夜枕梦听懂了阙明檀的话。
归名锁是替她定名。
是“我说你是神女,所以你必须归位”。
而【徽纆】不是。
它只承认那些已经真实发生过的、已经被当事人亲口回应过的、已经被血肉和因果承担过的名字。
它是:你既然应了这个名字,就别把真正的自己,从这个名字底下抽走。
名既有所,实不得迁。
这才是【徽纆】的核心。
“它没能让你归名。”
阙明檀的声音再次响起。
“却让你,有了自己的锁。”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从夜枕梦后颈扫过,夜枕梦只觉得一阵翻涌。
在日轮议厅里,是阙明檀主动摘下【斎妄】,敞开自己的神魂和经脉替她架桥护法。
那一瞬间,阙明檀把自己完完整整暴露给了正在疯狂吸收一切外力的阳脉,奠定了【徽纆】的基础。
于是,【徽纆】记住了她。
这和好感无关,也和敌意无关。甚至不是夜枕梦主动去的。
这只是最底层的认定——她们的神魂交叠过,灵力互通过,发生过一场连死亡都无法赖掉的因果。
阙明檀就是在那一刻,被这道由归名锁变异而来的【徽纆】,在身体上烙下印记。
她是归名锁的源头,也是【徽纆】的第一把钥匙。
夜枕梦突然觉得烦躁。
她原本以为阙明檀只是想拥有权力,只想利用阙明檀对权力的渴望来谈一笔交易。
可现在,这笔交易变得无比粘稠。
她不再追问阙明檀到底在疯什么,甚至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个女人扯开衣领时的笑容。
跟一个能在这件事上获得快感的人讲逻辑,纯粹是浪费时间。
夜枕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朗声道:“既然阙司主这么清楚它是什么,也这么清楚它现在变成了什么。”
夜枕梦看着阙明檀,顿了顿,继续道:“那就该知道,我现在,不是在求你。”
阙明檀看着她。
她看了夜枕梦很久。
“就这些?”
阙明檀声音很轻。
夜枕梦眉头微皱。
她只是要一份掩盖蓝渐青神傩身份的文牒。
这对掌管大日盟所有傩谱和净仪记录的祀司司主来说,不过是几笔的事。
她不明白阙明檀这句“就这些”是什么意思。
“阙司主还有什么条件?”夜枕梦冷声反问,随时准备接住对方可能抛出的苛刻要求。
阙明檀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阙明檀走到书房门口,手搭上门把,在即将推门而出的那一刻,她微微偏过头,半张脸隐没在走廊漏进来的光影里。
“等你伤好之后。”
阙明檀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陈述一件必然发生的事。
“单独,来一趟祀司。”
没等夜枕梦答应或拒绝,她已推开门,身影消失在外面的长廊里。
木门合拢。
书房重归死寂。
夜枕梦一个人站在长桌后,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着,眉头锁得很紧。
单独去一趟祀司?
夜枕梦和蓝渐青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读到了一丝不解。
让夜枕梦疑惑的是,阙明檀似乎并不是很在意神傩?要不然的话她们的对话应该全部围绕蓝渐青的神傩展开。
而不是归名锁,阙明檀的意思甚至是归名锁大于神傩?
归名锁。
这东西,到底是阙明檀用来控制神女的工具?还是她故意留给她的一道可能?
如果阙明檀真的只想把她变成听话的神女,为什么在最后关头要拼死救她?
夜枕梦只是能感觉到阙明檀在意她,且绝不会让她丢了性命,但其中缘由,恐怕要比自己设想的要复杂的多。
如果阙明檀想看她挣脱“神女”这个名字,又为什么要在她身上种下这么狠毒的锁?
还有刚才那个让人背脊发凉的笑容。
她为什么会因为【徽纆】的出现而高兴?
为什么会为一道打在自己身上的锁链而感到愉悦?
夜枕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理清这乱麻般的思绪。
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