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坛,左护法府门前两排乌铜灯柱被沉重的青铜罩压着,明明是日头正好的上午,却把那十几级汉白玉石阶照得阴森发沉。
府门上那对青铜浇铸的镇傩兽首,獠牙外翻,口中咬着粗壮的黑铁门环。
一阵穿堂风从长街尽头卷地而来,门环轻轻磕了一下兽嘴,发出一声仿佛要呕出血来的哑响。
付舆渟站在阶下。
作为镇傩所的一名符箓师傅,他那身灰青色道袍一路染了不知多少泥尘,衣摆边缘被雨泥溅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早看不出原本的布料纹路。
一根粗糙的木簪斜插在发髻间,几缕乱发被汗水粘住,贴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
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那是长期透支和彻夜未眠留下的印记,唇边还有没刮净的胡茬,看着颓唐到了极点。
最刺眼的是他的右手。
指节上沾着干透的朱砂,指腹裂开数道细口,渗出的血和朱砂混在一起,已凝成暗红色的硬痂。
修洗红落后他半步站着。
这位被夜枕梦在风廊街偶遇的女符师,衣裙齐整,发簪端正。
可那张脸却白得厉害,几乎像一张被水泡发了的纸。
领口边缘隐约露出一线红纹,此刻,那红纹褪得极淡,仿佛用手指轻轻一抹,就会像墙上的浮灰一样扑簌簌掉下来。
付舆渟左手托着一样东西。
一只不起眼的拨浪鼓。
鼓面用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已经旧得发黄,两边的小绳软塌塌垂着。
坠子有一颗断了半边,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茬,另一颗裹着几圈褪了色的红线。
他低头看它时,那便只是一只坏掉的拨浪鼓,木柄尾端刻着一个几乎辨认不出的细小字符。
可是,当守在府门前的夜帷守卫将目光从付舆渟袖口扫过时。
一阵难以名状的战栗感瞬间爬上了这名暗卫的脊梁。
夜帷的余光里,清清楚楚地瞥见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正攥着付舆渟那只布满血痂的手。
那孩子穿着件不合身的小袄,鞋尖并在一起,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日头底下的石板上。
夜帷浑身肌肉一紧,猛地转过头去盯。
没了。
那地方除了付舆渟落下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只破旧的拨浪鼓,安静地躺在付舆渟掌心。
夜帷倒吸一口凉气,按捺住心头的震动。
等他再次把视线移开。
阶下那片被阳光拉长的影子里,又多出一小片黑斑。
矮矮的,就那样贴在付舆渟腿边,像一块怎么也揭不掉的膏药。
夜帷右手拇指一弹,短刀绷簧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他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沉下去,冷硬道:“付先生,左护法有令,今日府中暂不见客……您若有什么事,将牒文留下,府上管事自会替您转呈。”
付舆渟没有理会夜帷的警告,他将拇指按在鼓面那个快要磨平的小字上。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那只拨浪鼓却突然自己轻轻抖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的响。
夜帷的余光里,那个贴在付舆渟腿边的孩子突然抬起了头。
孩子张开嘴,嘴唇剧烈开合,似乎在拼命嘶喊。
但夜帷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那张扭曲的小脸。
夜帷猛地偏头再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面发黄的鼓皮。
付舆渟终于抬起眼,双眼布满血丝,嗓音沙哑至极:“事态紧急,让我见左护法。”
修洗红上前一步。
她轻轻咳了一声,抬起那只画满淡红纹路的手,按住付舆渟的袖口,指尖把那块粗糙的布料攥出几道细褶。
“师父,”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一丝哀求,“这里是总坛,别在府门前动符……我们,再等一会便是!”
付舆渟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绷起,他盯着夜帷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把那只拨浪鼓重新塞回宽大的道袍袖中,只留一小截发黑的木柄露在外面。
夜帷盯着那截木柄。
在他的余光里,那个六岁的孩子也跟着瑟缩了一下,小步往付舆渟身后退去,将半张脸深深埋进道袍投下的阴影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付舆渟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夜枕梦带着蓝渐青转了出来。
夜衔雪毫无顾忌地趴在她左肩上,那些半透明的白丝顺着夜枕梦的袖口慢吞吞地打着结,玩得不亦乐乎。
山祖跟在最后面。
这大妖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糕,她原本还在含混不清地嘀咕,抱怨左护法府的台阶修得太高,不拿老人当回事。
可是。
当她看清了左护法府邸门前的那两人后。
咀嚼声,停住了。
山祖的脚步顿在那里,湛蓝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竖瞳,定在了付舆渟袖口露出的那截不起眼的木柄上。
她原本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像被抽干了气一样,缓缓瘪了下去。
夜衔雪停下手里打结的动作。
她顺着山祖直直的目光看过去,除了一个形容枯槁的道士和一截破木头,什么也没看出来。
“糕不好吃了吗?”夜衔雪歪着脑袋,小声问。
山祖没搭理她。
她伸手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糖糕从嘴里拿下来,皱起小巧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接着,她脑袋怪异地朝付舆渟那边偏了偏,整个人摆出一种倾听的姿态。
“啧。”
山祖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咋舌。
她背着双手,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来到付舆渟身边,绕着付舆渟不紧不慢地走了半圈。
她走动时,故意不拿正眼去看付舆渟手里的拨浪鼓,总是偏着头,用眼瞳的余光去隐晦地扫。
在她的余光里,她清清楚楚看见一个孩子呆呆站在那里。
那孩子身上的小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得像麻杆的手腕。
等山祖走到付舆渟正面。
她猛地转头,用正眼看过去。
孩子瞬间消失。
山祖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下来,稚嫩的小脸上蒙了一层霾。
她盯着那截木柄,声音极低。
“什么脏东西。”山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连【在过】都敢嚼。”
夜枕梦听到这句话,正欲迈上台阶的脚步停住了。
付舆渟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孩。
【在过】
这是修真界极古老的一种概念,指一个人曾经真实存在于这世上所留下的因果痕迹。
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这个孩子曾经存在过的概念。
“敢问尊上是……?”付舆渟躬身将自己的头和山祖齐平,毕恭毕敬地问道。
“哦?很有礼貌嘛,比之前那些人好多了!”山祖看着付舆渟快把腰给折下来的样子,显然对“尊上”两个字非常受用。
“尊上法眼通明,洞彻天地道藏,晚辈不过一介画符匠人,眼界浅陋,还望尊上指点一二。”
一般修真者都不一定知道的概念,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毛孩居然能随口说出来,并且说得如此准确,在付舆渟看来,此人必定不一般,恐怕是哪位大能的神魂所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来我必须要——”
“岳岫。”
夜枕梦缓缓转过头,让山祖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别过了头。
夜枕梦的目光先落在形容枯槁的付舆渟身上,接着又锐利地扫过修洗红脖颈处那些快要褪净的阵纹,和修洗红简短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算是打过了招呼。
最后,她将视线收回,落在正按着刀柄的夜帷身上。
“开门。”
夜枕梦开口了。
夜帷的手仍按在腰间,他看了看付舆渟,又看了看自家大小姐,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
“小姐,左护法刚刚亲自下的令——”
夜枕梦没有等他说完,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将气海里那股因山祖情绪波动而起的灵力压了下去。
随后,她放下手,看向夜帷。
“人,是我带进去的。”夜枕梦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千钧。
“父亲若问起来,”她下颌微抬,“叫他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