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房门在夜枕梦身后合拢,咔哒一声闷响。
裴枝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还挂着笑意。
她慢条斯理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马甲,转过身,视线落在缩在墙角的黑白小女孩身上。
夜衔雪正紧紧盯着房门。
见裴枝靠近,她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
金色眼瞳里全是警惕,几缕半透明的黑白丝线从袖口探出头,在空气中不安地扭动。
“行了,别一副要咬人的样子,”裴枝语气轻松,“你姐姐都把你丢给我了,还想往哪儿跑?”
夜衔雪没出声。
裴枝也不恼,把手伸进袖兜里摸索了一番。
再抽出来时,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宝石。
这宝石红得诡异,中心处像有生命一样,正缓慢地搏动着。
裴枝将宝石托在掌心,手腕微转,宝石内部的纹理被一层层照亮。
像封着一滴活生生的血,红光随着角度变化从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生机。
“认识这东西吗?”裴枝哄小狗似的夹着嗓音,“它叫赤忞玉。”
夜衔雪呆呆地看着那块红宝石,听不懂什么叫赤忞玉。
可当那层红光浮起的瞬间,她的金瞳放大了一圈。
那股生机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触手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一点,尖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赤忞玉的表面。
滋。
夜衔雪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触手,抬起头,金色眼睛盯着裴枝。
裴枝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胜券在握的笑。
她弯腰将赤忞玉轻轻放在夜衔雪脚边的地面上。
“你帮姐姐一个忙,”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描淡写,“这个就给你玩了。”
……
天潼楼另一侧。
夜枕梦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瓮。”
夜枕梦脚下阴影中亮起两点猩红。
那团比夜色还浓的黑雾无声升腾,很快凝聚成一团庞大的阴影。
“守住房门。”
“遵命。”
阿瓮的身躯崩解,化作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门缝铺开。
眨眼间,整扇房门和周围的墙壁都被这层阴影封死。
房间深处,蓝渐青早已等在那边。
见夜枕梦下完命令,她抬手掐诀,十指翻飞,迅速布下一道隔音结界。
结界成型的瞬间,所有的声音全被隔绝在外,整间屋子陷入沉静。
屋里四个人。
夜枕梦,蓝渐青,步挽意,还有一直候在桌边的漆玄璎。
夜枕梦走到桌旁坐下,径直看向漆玄璎。
“说吧。”夜枕梦指节在桌面轻扣两下。
漆玄璎微微躬身,语调平稳道:“回小姐,您在总坛这几日,奴婢查到一些东西。”
她顿了顿,将自己之前和步挽意以及修洗红所做的事告诉了夜枕梦,步挽意时不时补充一些细节,并将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我们确定了那狐妖少年的名字。”
夜枕梦扣在桌面的手指停下了。
“谁?”
“殷慈。”
漆玄璎抬眼看她,“此外,他还有一个姐姐,那老太太便是他姐姐放出来的探路石,至于他姐姐的真名,奴婢目前还未查实。”
夜枕梦的眉头锁了起来。
慈母莲教。
殷氏。
两百年前,正是他亲率清河原精锐,将那个打着“慈母怜世”幌子的邪教连根拔起。
当时慈母莲教的教主,殷筱的尸体是他亲自验证的。
按理说,这邪教应该不剩余孽,就算有,也早该被挫骨扬灰了。
现在两百年过去,这些残渣又从地沟里爬出来,甚至敢在大日城兴风作浪。
更诡异的是,他们也姓殷?
和那教主殷筱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
漆玄璎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奴婢发现有一个名字和那殷氏姐弟的名字有关联,他们恐怕已经注意到了。”
“什么名字?”夜枕梦皱眉问道。
漆玄璎一字一顿。
“赫连,永绥。”
书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夜枕梦没有动。
她盯着漆玄璎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消化一个早有预感的坏消息。
蓝渐青还在这里。
关于赫连永绥的底细,现在还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
她顺着漆玄璎给出的线索往下推。
如果那殷氏姐弟真是慈母莲教的余孽,他们在大日城闹出这么大动静,那目标就是冲着她这个赫连永绥的转世来的。
一场复仇,很正常。
但问题是,谁指使了他们?
谁能在两百年后,精准地把慈母莲教、赫连永绥和一个大日盟左护法的女儿联系到一起?
这个念头刚起,一股倦怠便漫了上来。
夜枕梦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觉得心累,而是被六百年杀伐养成的习惯。
它在告诉她:别去想了。
既然知道是慈母莲教的余孽,既然知道对方是冲着复仇来的,那就把所有牵扯进来的人全部划进“该杀”的范围。
一剑斩尽,永绝后患。
简单,直接。
夜枕梦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认得这股情绪。
可她现在是夜枕梦。
更何况,这件事背后牵扯的绝不止一个慈母莲教。
她将浊气缓缓吐出,把那股杀意按回气海深处。
“把那两样东西拿出来。”她抬起头,语调恢复了平静。
漆玄璎点了点头,手上的镯子一闪,一个布包出现在了她手中。
小心解开,她将两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块铜绿色的圆环碎片,和一张羊皮纸。
夜枕梦的目光落在铜绿碎片上,烛光贴着碎片参差的边缘滑过。
“阙明檀说过,炼制归名锁的核心材料,是上一任大日神女晷曜的神傩,【大日】的碎片。”
夜枕梦的手指在碎片旁边的桌面上轻轻一点,“这块东西……会不会也是【大日】的一部分?”
她视线转向羊皮纸。
“这上面隐藏的坐标和地点,会不会指向其他碎片?”
“回小姐,这并非【大日】的碎片。”
漆玄璎答得干脆,没有迟疑。
夜枕梦看着她,没有接话。
“小姐……”漆玄璎迎着她的目光,语调平稳如旧,“奴婢已经说过了,奴婢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正是因为不知道,才需要陪在小姐身边,一起去探究清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的无知说得理直气壮,还顺带表了一番忠心。
夜枕梦盯着漆玄璎半阖着的眼帘,突然抬起左手,袖袍一甩!
嗡——
一道金色锁链从袖**射而出。
【徽纆】。
锁链朝漆玄璎扣过去,在贴近漆玄璎身体的瞬间,强横的锁链却停在距离她衣服不到半寸的地方。
一息之后,金光闪了闪,无声无息地沉回袖中。
夜枕梦收回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漆玄璎依旧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平稳。
“小姐。”
漆玄璎开口了,“您那高深的新能力,用在奴婢这种下人身上,太浪费了。”
夜枕梦没有接这句话,她不再看漆玄璎,视线依次扫过桌上那几样东西。
那块碎片,那张羊皮纸。
还有慈母莲教的余孽。
“赫连永绥”。
北水城的邪祟。
所有或明或暗的事情全压到了案头。
夜枕梦揉了揉眉心。
一个月前,她还只是左护法府里一个无所事事,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大小姐。
好像自从赫连永绥那个灵魂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就再也没有一天无事一身轻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