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把夜衔雪挡在身后,问道:“借什么?”
“别紧张嘛,夜姐姐。”
裴枝无辜地摆摆手,指了指桌上那本蓝册子,“你刚才也听见了,那册子上全是正道盟地界逃出来的凡人。”
“我把他们全藏进了月城,这事儿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她收起轻浮的表情,脸色沉下来。
“月城明面上是三不管中立地,可这天下谁不知道我裴枝是大日盟商司的司长?”
“正道盟这些年找月殊阁的麻烦还少吗?一旦查到是我收留了那些人,他们绝对会围了月城吧!”
裴枝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视着夜枕梦。
夜枕梦蹙了蹙眉。
她说的是事实。
月城富可敌国,但终究是一座用利益堆起来的孤岛。
正道盟真发疯的话,那点用钱砸出来的防御就是纸糊的。
“所以,”夜枕梦声音冷下来,“你的主意,打到夜衔雪和蓝渐青头上了?”
“夜衔雪或蓝渐青,你必须借一个给我,跟我回月城。”
夜枕梦气笑了。
她站起身,隔着紫檀木桌俯视着这个身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
“裴枝,你发狂了?”
“夜衔雪和蓝渐青,你觉得她们哪个能挡得住正道盟?你找我?”
她一拍桌面。
“你太看得起我了!裴阁主!”
裴枝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了震,但只过了半个呼吸,她眼睛里忽然爆出异样的光。
她迎着夜枕梦的脸凑了过去,“哎——哟~夜姐姐生气了?”她拖长了音调,嘴角翘得老高。
“脸都红了呢。”
她眨眨眼,语气里全是明晃晃的挑衅。
“那你倒说说看,我既然知道她俩都是战五渣,还非要死乞白赖地借……我,到底要怎么保我的月城呢?”
夜枕梦看着眼前这张欠抽的脸,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理智在暴怒边缘拉扯。
裴枝根本不在乎夜衔雪或蓝渐青的战斗力。
她在乎的是这两个人身上牵扯的属于夜枕梦的因果。
“夜衔雪是我的人,蓝渐青也因为我的人。”
“你真正想要的,是我爹和烛照微的资源。”
她盯着裴枝,一字一字把对方的连环算计全盘扒出。
“你吃准了只要这两个人里有一个被你扣在月城,一旦正道盟打上门,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不管是你月城收留的凡人,还是夜衔雪,还是蓝渐青,只要她们还在月城,我就必须动作。”
“我一动,我爹爹就得动,大日盟就会名正言顺地替你的商司买卖去跟正道盟死磕。”
她咬着牙,吐出最后一句。
“因为不管是我爹爹,还是烛照微,你自己去找,所要付出的代价都太大了,对吧?”
天字号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
“哈哈哈哈哈哈!”
裴枝仰头大笑,双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哎呀呀,夜姐姐啊夜姐姐!!你可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得我都快爱上你了!你怎么就不是个男人呢!”
她用力拍着桌子,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对呢,我才不跟夜姐姐卖关子,大家都是明白人,算盘珠子都崩到你脸上了,你听不响那才叫奇怪!”
夜枕梦重新坐下,冷冷地看着裴枝。
把自己的牵挂留在月城,等于裴枝亲手在她和月城之间系上了一根线。
但这看似吃亏的算计,在眼下这个混乱的局面里,却又成了一条破局的生路。
北水城之行说是避难,但付舆渟带来的邪祟连山祖都觉得棘手,能直接从认知层面抹杀活人的东西,对她现在的修为来说,已经足够危险。
把她们带在身边,一旦陷入死局,届时就要多出无数的考虑。
月城。
这座建立在利益交换上的法外之地,有裴枝护盘,只要大日盟还没倒,只要她夜枕梦还有利用价值,裴枝就算倾家荡产也会拼命护住那些能把她和左护法绑在一起的筹码。
把人留在月城,确实是个好去处。
“不如就把蓝渐青——”
这念头刚冒出来,夜枕梦后背突然惊出了冷汗。
不行。
蓝渐青绝对不行。
那是神傩【明晦】的承载者。
这个秘密,天底下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把蓝渐青交给裴枝?
哪怕她内心深处对裴枝一直有一丝说不清的信任,但理智仍冷冰冰地警告她:
在乱世里,把能颠覆天下的筹码交给商人,等于把脖子往铡刀上送。
不行。
夜枕梦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一直攥着夜衔雪身上。
“夜衔雪。”
夜枕梦的声音很轻,“你……愿不愿意去月城,待几天?”
夜衔雪金灿灿的眼睛瞪圆了。
她疯狂摇头,小脸上全是抗拒。
“不去……不要……要跟姐姐走……”
“哎哟,小可怜见儿的。”
裴枝凑过来,叹了口气,伸手去摸夜衔雪的白发。
“要不你先在姐姐这儿住一晚,月城好吃的好玩的多了去了,明天姐姐送你个大宝贝,保证你没见过——”
啪。
原本柔软的丝线在裴枝手指即将碰到的瞬间变得像钢丝一样硬,抽在她手背上。
“别碰我!”夜衔雪冲她呲牙哈气。
裴枝吃痛收手,看着手背上迅速肿起的红印,撇嘴道:“啧,真是只不识好歹的小白眼狼。”
夜枕梦按住夜衔雪还在挥舞的丝线。
“别怕,”她一遍一遍抚摸夜衔雪的脊背,把因为恐慌而炸开的丝线慢慢捋平,“我没说现在就把你丢下,今晚你先跟裴枝呆一晚,去不去月城,明天再决定,好吗?”
夜衔雪狂躁的情绪缓缓平息,她把脸埋进夜枕梦怀里,咬着衣襟点头。
“蓝渐青有圣傩,这次北水城之行,我还是需要一个有用的战力。”夜枕梦缓缓对裴枝解释道,“如果小雪也不愿意跟你走,那这好处我就不收了,总不能让裴阁主吃亏,对吧?”
裴枝哼哼了两声,“放心,我最喜欢小孩子了,包管这小东西明天就跟我走呢。”
“嗯,既然都交代清楚了,”夜枕梦撑着椅背站起身,“我先回房了。”
她敷衍地冲裴枝点点头,摸了摸夜衔雪的脑袋,“安心,明天姐姐来接你。”
说罢,她转身朝房门走去。
手即将碰到门栓时——
“夜姐姐。”
裴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夜枕梦停步,没有回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裴枝坐在桌后,看着夜枕梦笔挺的背影。
“只是觉得——”
裴枝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夜姐姐你比以前更聪明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十万大山经历了那些事的原因。”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桌上的雕花。
“我……不希望。”
说道中间,裴枝吞了口唾沫。
“不希望夜姐姐是因为那些经历,才被迫变聪明的。”
“因为那样换来的聪明,说到底不过是——”
裴枝顿了顿。
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那个不肯转身的少女说。
“阴影罢了。”
屋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夜枕梦的手指在门栓上停了停。
赫连永绥漫长的六百年,在这一刻,和这具身体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阴影罢了。
夜枕梦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栓,扯了扯嘴角。
“当然不是。”
她拉开门。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