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箸被带进北水城商司分号的时候,怀里还抱着破碗。
他盯着自己的脚。
脚下的砖平平整整,他看看自己踩出来的泥脚印,悄悄把脚往裤腿上蹭了蹭。
蹭不净,泥巴反而糊得更开了。
他缩了缩脖子,不蹭了。
门房原本正要开口撵人,目光在夜枕梦手里的铜牌上打了个转,到了嘴边的喝骂咽了回去,身子一矮,拉开侧门。
小箸习惯了木勺敲铁锅的声音,喝骂的声音,冷不丁进了这么个安静地方,反而浑身不自在。
几个伙计抱着账本快步穿过廊下,腰间挂的算盘和铜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廊柱旁边一长排红木柜子顺着墙根摆开,柜面上贴着纸签,写着字。
小箸不认识字,但他认识东西。
每个柜子前面都摆着小碟的样货,竹筒里装着白花花的精米,木板上钉着布角子,炭盘里分门别类放着精炭,连盐块都被裁得方方正正,用纸包着一角。
他在外面跑断了腿才能换来半块冷肉饼的东西,在这儿全被切得小小的、摆得齐齐的,像供品似的码在那儿。
有个伙计正往柜上补货,扛着一袋米从廊下过,嘴里嘟囔着昨天码头那边又压了三车粮还没入库。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账房先生回了句北水道那边的灯油还没结,粮都是小问题。
小箸看得走了神,差点撞上前面那人的后脚跟。
他赶紧低下头,抱紧怀里的碗。
他被领到了后堂一间静室。
静室四面不透光,地上铺着软席,踩上去连个声响都没有。
桌脚用黄铜包了边,角落里搁着一只炭盆,火不大,只隐隐透着红光,把整间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他身上那股从桥洞带出来的寒气被这暖意一蒸,反而发起抖来。
黄花梨木的圆桌上摆着热茶、糕点、蜜饯,还有几样干果。
小箸的眼睛粘在一块糕点上挪不开了,那糕点边缘掉了块酥皮,露出里面隐隐约约的红褐色馅料。
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叫了一声。
他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点药渣糖,胃里早就空了。
漆玄璎看了他一眼,只把那碟糕点往他手边推了推,又抽了张干净帕子放在他面前。
小箸没敢伸手,偷偷瞄了眼漆玄璎,屁股在凳子边缘沾了一点点,身后的背篓更不敢放下来,就那么半蹲半坐着,眼睛盯着那块糕点又不敢看,不看又忍不住。
山祖顺着桌腿哧溜一下爬上来,从点心碟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她伸手抓起一颗蜜饯枣,那枣比她拳头还大,张嘴就啃。
嚼了两口就皱起眉头,她把剩下的半颗往碟子里一扔,呸了一声:“这什么寄吧破玩意儿?”
说完又抓起一颗干果,咬了一口,这回直接吐出来了:“硬得跟石头似的,去尼玛的。”
她从碟子后面探出头,这才看见对面缩成一团的小箸,上下打量了一眼,又自顾自地翻起了碟子里的糕点,挑挑拣拣。
步挽意和蓝渐青都不在屋里,显得这间静室更安静了。
夜枕梦坐在主位上,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解开了领口,搭在椅背上。
她还没开口,屋里的人已经有了默契。
茶盏挪到左手边,帕子叠好放在右手边,空白的黄纸在桌面上铺开,朱砂碟摆正,清水盛好。
漆玄璎做这些的时候,修洗红就静静站在桌边。
她看起来温婉文静,手背上隐约可见的朱砂红纹在烛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冶。
夜枕梦抬了抬手。
漆玄璎会意,上前把小箸怀里那只破陶碗拿过来,端端正正摆在桌子左侧。
小箸原本抱得死紧,漆玄璎的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看了一眼漆玄璎,然后才慢慢松开。
碗被拿走之后,他的手没地方放,先是搁在膝盖上,又塞进袖子里,最后攥住了腰间那根拴铜子儿的麻绳,拇指在绳结上捻来捻去。
付舆渟上前,将那只拨浪鼓放在桌子右侧。
鼓面发黄,坠子有一颗断了半边,鼓柄上刻的小字快磨平了,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小碗和拨浪鼓之间,留出一块空白。
夜枕梦的目光落在修洗红身上。
“你来。”
修洗红抬起头,把目光投向付舆渟。
付舆渟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替她接下这差事的意思。
他微微弯腰,将一支洗干净的狼毫笔推到她手边,低声说了句:“先落人事。”
修洗红点头,走到铜盆前净了手,用白帕子一根一根地擦干手指,擦得很仔细,指缝都不放过。
回到桌边,她从黄纸中抽出一张,裁成细长的条状。
裁完之后她把纸条举到烛光下看了看,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换了张新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张薄了。”
随后她拿起那只破陶碗,往碗底注了少许清水。
水倒进去的瞬间,碗底那些干涸的米浆残渣微微化开,水变得浑浊,泛着一层灰白。
修洗红把手指伸进碗里搅了搅,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碗似的。
狼毫笔蘸了这浆水,又在拨浪鼓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挑起一点细碎的漆屑,最后用笔尖在朱砂碟里重重一压。
那一点漆屑和米浆水,彻底融进了朱砂红里。
笔尖在碟边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朱砂,然后悬在黄纸上方停了一息。
漆玄璎伸出两根手指,替她按住黄纸一角。
山祖在柜顶上嚼着刚从碟子里挑出来的糕点,嘴里含含糊糊地抱怨着这块也没昨天的新鲜,都不知道放了几天了。
修洗红转头看向缩在凳子上的小箸。
“说吧。”
小箸的肩膀缩着,目光躲闪,看看那只破碗,又看看拨浪鼓,嘴唇抖了抖。
他不习惯有人这么安静地听他说话。
在桥洞底下,说话得靠喊,不然没人理你。
在这儿,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声,也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
“她跑得可快了……每次管事的来招人,她都第一个冲上去。”
他的声音一开始很小,越说越大,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倒出来的口子。
“然后就摇她那个拨浪鼓,隔两条街都能听见,我在桥洞底下就知道是她来了,不用睁眼就知道。”
“她老骂我腿短,跑不过她,说她要是再等我,活儿就让别家跑签儿抢了。”
“骂完了,该等还是等,”小箸吸了下鼻子,“有一回在商街送货,回来的时候下大雨,桥面滑,我摔了一跤把碗摔破了,她说我要是把碗摔碎了马头儿非得扒了我的皮,然后她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我一半。”
“她最烦别人把签筒放地上,有个跑签儿不信,把签筒搁地上蹲着吃饭,她一脚给人踢翻了,两个人打了一架,她被人揪掉一把头发,回来还跟我说不疼,让我别到处嚷嚷。”
小箸说着说着,声音带上了哭腔。
修洗红听一句,笔便在黄纸上落一笔。
笔尖先画出一道类似于破碗边缘缺口的弧形,然后折转,勾出拨浪鼓圆形的轮廓,最后所有线条都往黄纸中央汇聚,交织成一团。
符阵成型的瞬间,朱砂红光刚一亮起,就像被水泼灭的火星,迅速黯淡散开。
修洗红手腕一抖,笔尖扎进黄纸中央。
那些散乱的符线开始收拢,像是有人在纸面上扯着一把看不见的线,一根一根往回拽。
慢慢地,黄纸上浮出两个模糊的由朱砂凝聚而成的字影。
【喜喜】
字影将散未散的那一瞬,夜枕梦出手了。
她抬起右手,一截金色的细长锁链从袖底窜出,扣住黄纸中央那两个正在挣扎的朱砂字影。
当啷。
金链收紧,发出一声脆响。
“看着它。”
“告诉我,她叫什么。”
小箸盯着那张被金链锁住的黄纸,看着那两个在朱砂中扭曲的字。
他的嘴唇哆嗦着,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膝盖上,把裤腿洇湿了一片。
他想叫那个名字,可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咯咯响了半天。
“喜喜……她叫喜喜……”
咚。
桌子右侧那把静静躺着的旧拨浪鼓,发出一声闷响。
像有人把它按在水里,鼓皮在底下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