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小孩(上)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5:55:16 字数:3263

小箸跟在修洗红身侧,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怀里还抱着那个竹签筒。

漆玄璎拎着药箱走在后头,药箱里瓶瓶罐罐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夜枕梦走在最前面,付舆渟提着那只拨浪鼓走在她身边,换了只手提着,空出来的那只手缩进袖子里暖和去了。

他边走边拿袖子擦拨浪鼓的鼓面,擦了两下,低头看了看。

一行人没在街上耽搁,直接去了北水城的草册屋。

这地方在北水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夹在粮棚后墙和一堆废矿车中间,连巷子口的野狗都懒得往这儿跑。

那些废矿车堆得横七竖八,车轮子有的歪了有的掉了,上面还搭着几件晾晒的破衣服,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门是半扇破木门,推开的时候吱嘎一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屋里没有窗,只靠一盏油灯照明。

灯芯好久没剪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那些木箱的影子晃得跟活物似的。

漆玄璎进来头一件事就是把灯芯挑了一下,用发簪尖拨了拨,火苗稳了些,屋里的光才没那么晃眼。

木箱一个摞一个,有的箱盖歪了,露出里面泛黄的草册纸边。

地上积的灰厚得走在上面一步一个脚印,空气里全是发霉的纸味和老鼠屎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这味儿……噫!”

山祖从夜枕梦袖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皱起鼻子闻了闻,又缩了回去,闷声闷气地说,“破纸堆有什么好翻的。”

“不翻怎么查线索。”夜枕梦只伸手把山祖的脑袋按了回去。

修洗红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木桌前站定,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她看了看手指上的灰,在衣摆上蹭了蹭,这才把那张写着“喜喜”二字的符纸压在一本翻开的草册上。

草册的纸又糙又黄,边角卷得厉害,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散工、童工、跑脚、伤户代跑这些活计,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太淡看不清,有的地方又洇成一团,一看就是写字的人当时也没怎么上心。

嗡——

夜枕梦上前一步,袖底的金链无声滑出,贴着符纸边缘游走

修洗红伸手把纸页按平,手指按在纸角上,等金链走过去才松开。

就在金链贴紧纸边的瞬间,草册某一页空白的格子里浮出淡淡一笔红痕。

那痕迹像是本来就长在纸里头,这时候才被认出来。

喜喜这个名字的记录很短,只有日期和名字,连工钱都没填。

小箸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蹲在桌脚边。

“她最烦这种册子。”

他嘀咕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楚,“说册子写得太慢,跑活儿就得快,慢了抢不着饭吃,还说明明干了活,还要等人记上去才算数,等她记上去黄花菜都凉了。”

“那她活儿白干了?”漆玄璎正在整理药箱,听了这话抬头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

小箸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竹签筒上敲了两下,“有一回她跑了三趟商街,结果管事的忘了记,月底结账的时候愣说她那天没出工。”

“她气得差点跟管事打起来,最后还是老常拦下来的。”

“老常说你要是这样打起来,你的签就没了,签没了你就得滚蛋,她就回来蹲在桥洞底下骂了好久好久。”

修洗红没有说话,握着笔,轻轻点入符纸中央。

笔上明明没有墨水,但笔尖点上去的瞬间,“喜喜”两个字不再像之前那样忽明忽暗了。

修洗红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了一笔,把字边上那个快要散掉的笔画稳住了。

“很好。”夜枕梦看着那两个字,“这邪祟虽然邪门,倒是不难找到端倪。”

修洗红点头致意道:“是的,夜小姐。”

“主要还是那个孩子,他记得够多,要不是他说的那些细节,我画不实这笔。”

付舆渟在旁边插了一句道:“没人记得,就什么都没了。”

夜枕梦看了那孩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三水桥底。

从草册屋出来之后,一行人穿过两条巷子到了这里。

小箸走在前面带路,桥洞底下大白天也透着一股阴冷潮气。

角落里卷着几张破草席,散发着一股馊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和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

青石墙面上刻满了划痕,一道叠一道,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有的是用石头尖划的,有的是用碗沿刻的。

小箸对这些熟得很,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哪道是哪个跑签儿留的。

修洗红走到墙根边,将符纸贴近墙面。

纸面边缘轻轻颤了一下。

很快,其中两道不起眼的划痕微微亮起红光。

一道深的,一道浅的,并排在一起。

深的那道刻得歪歪扭扭,仔细看能看出来是个不太圆的圈。

“那道深的不是她刻的。”

小箸指着那道红光,声音变得清楚了些。

“那天她抢了个大活儿,一个人跑了三趟商街,工钱拿了四个铜子儿。”

“她高兴得在桥洞底下蹦了三圈,说今天可以多买半块肉饼。”

“她想刻个记号记上,可她抽不开手,就叫我来弄,我说刻什么,她说刻个喜字,我说我不会写字,她就骂我笨,说连个喜字都不会写,我说我又没上过学,会写什么字。”

他说着又拿手指在竹签筒上比划了一下,“她说那就刻个圈。我就刻了个圈。”

“刻歪了,她还骂我手笨,连个圈都画不圆!我说你行你来,她说我手占着呢不然叫你干嘛!完了她自己又拿石头在那个圈旁边补了一笔,说这下就圆了。”

“你们看,旁边那个浅的就是她补的。”

小箸指着墙上那道浅的痕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这丫头的性子倒是有意思。”付舆渟站在桥洞外面,只在洞口探头看了一眼,说了这么一句。

“可不是嘛。”

小箸回头应了一声,“桥洞底下的孩子都怕她,她骂人的时候嘴可毒了,专挑你的短处骂。”

从桥洞出来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晚的雨水。

摊子早换了主人,如今卖的是针头线脑、纳鞋底的粗麻绳、碎布头、小孩穿的破布鞋。

摊位上铺着一块粗布,上面堆着各色零碎,边角都磨起了毛。

碎布头堆里有几块颜色鲜亮的绸布角子,看着像是从哪件好衣服上裁下来的,放在一堆灰扑扑的粗布里格外扎眼。

老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妇人,坐在小马扎上,身边还放着个针线筐,筐里装着各色线团、顶针、剪刀、几根备用的锥子,还有个破了半边的小瓷碗,里面泡着几根线头。

锥子扎进去再拔出来,麻线拉得嗤嗤响。

她脚边搁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个瓦罐,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汤,飘出一股淡淡的萝卜味。

修洗红走到那摊主面前,把符纸在她面前轻轻一晃,摊主手里纳鞋底的动作停了,锥子悬在半空。

她盯着那张符纸看了好一会儿,炭炉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萝卜味越来越浓。

“哦,想起来了。”

老妇人眨巴着眼睛,锥子搁在膝盖上,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是有这么个小丫头,跑得跟阵风似的,一窜就过来了,在我这儿站了半天,手里攥着几个铜子儿,一个一个数给我看,问我够不够买那个拨浪鼓。”

“那拨浪鼓多少钱?”修洗红问。

“哪要什么钱。”

老妇人咬断麻线,从针线筐里又抽出一根新的,穿进锥子眼里,“那鼓裂了缝,敲不响,卖不了钱,我跟她说你要是想要就拿走,反正搁这儿也没人要,她不干,说花了钱的东西才是自己的,没花钱的东西拿了心里不踏实。”

“这小丫头精着呢。”老妇人说着又扎了一锥子,“她说她以前在桥洞底下捡过一件破棉袄,洗洗补补穿了一冬天,结果开春的时候有人找上门说是他家的,硬给要回去了。”

“她气得三天没睡好觉,从那以后就说了,不是自己花钱买的东西,迟早得还回去,白搭功夫。”

小箸站在摊子旁边,嘴角抿了一下。

“后来买了还不走,站在摊子前面等。”

老妇人继续说,手里的锥子又扎了一锥子,“我问她等什么,她说等个腿短的,我等了半天,果然跑过来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就指着那小子骂,说你腿短成这样以后别跟着我跑了耽误事儿,骂完了,又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掰了一半给那小子。”

“那饼是肉饼还是甜饼?”小箸站到了摊子边上,手里还抱着漆玄璎的药箱,探着头问了一句。

她问完又缩了回去,像是觉得自己不该插嘴。

“甜饼。”

老妇人想了想,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她跟我说过,说那饼是商街那边一家铺子做的,她说她最喜欢吃那个焦边,又甜又脆,那小子吃的那半块,她把有焦边的部分都掰给那小子了,自己啃没焦的那半边。”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摊位上几块碎布头。

修洗红伸手从摊子上拿起一截落满灰尘的旧碗绳。

那碗绳是麻编的,已经磨得快断了,两头都起了毛,中间有几股麻线已经断开,只剩最后两三股勉强连着。

“这根绳子还能用吗?”夜枕梦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能用了,再使就断了。”老妇人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道。

修洗红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对付舆渟点了点头。

从摊子出来之后,小孩忽然停了一下,说刚才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卖炭的老头今天出摊了煤价比上个月涨了半成。

漆玄璎轻声道:“那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买一篓备着,天越来越冷了。”

小孩应了一声,低头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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