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步挽意挑起担架的那一刻。
第一支弩箭从屋顶缺口处猛地射来!
步挽意挑着担绳的左肩猛地往下一沉,脊背弓起,硬生生拉着担架在半空中横向甩出半尺。
笃!
精钢弩箭擦着女孩的耳廓钉进后方的门板里,箭尾的翎毛在昏暗中剧烈震颤。
如果那箭再偏半寸,女孩的颈动脉就会被撕开。
步挽意快速瞄了一眼箭尾。
屋顶的瓦片缝隙,左侧巷口阴影,右边枯井边,六道粗重的呼吸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压低。
正道盟制式臂弩。
这种短弩射程不远,但机括精巧,最适合在逼仄的窄巷里进行连发封锁。
六个人,分占三个高低错落的死角,箭阵织成了一张网。
破空声接踵而至!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从三个方向同时钉来!
步挽意左肩挑着担绳,右手五指在腰间猛地一震,一脚踢在刀鞘上。
刀鞘瞬间像一块黑色铁板在半空中急速翻转飞出。
叮!
飞旋的刀鞘磕飞了一支直奔她面门的劲弩,火星在半空中爆开。
刀鞘随即重重砸在旁边的土墙上,木屑四溅。
借着这一踢的反作用力,步挽意顺着担架甩动的惯性往前狠狠一撞,硬生生在废仓门口那片箭雨交织的死地里撞出一块方寸大小的生机。
“滚过来!接住!”
她侧过头,冲着地上发愣的梁七暴喝。
梁差三被这声怒吼震得浑身一激灵,像条野狗趴在泥地上扒拉着地面拼命往前爬。
他额头上的血滴了一路,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暗色的痕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担架的尾端,连滚带爬地把妹妹往墙根最深处的阴影里拖。
直到感觉担架另一头的重量被梁差三接稳,步挽意猛地一抖左肩,竹竿落地的同时她已经转身,正对屋顶方向。
双臂解放!
她一把抓起竹竿,反手将半截竹竿朝屋顶那个刚射完一箭的黑影掷了上去!
咔嚓!
腐朽的茅草屋顶被竹竿穿透,竹竿正砸在左侧屋脊上那个弩手的小腿迎面骨上。
那人只觉得小腿一凉,整个人连人带弩从屋顶破洞里砸进废仓。
身体撞上地面的闷响还没散去,步挽意已经一脚踏在他的手臂上,碾着小臂骨,右手苗刀在空中划了一圈,双手就这样被切了下来。
那人疼得双眼翻白,惨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步挽意弯腰扯下他手臂上那架还在滴血的臂弩,单手端平,朝右侧巷口连扣两下。
嗖!嗖!
两支短箭撕裂黑暗。
巷口深处传来两声压抑的闷哼。
蓝渐青盯着战局,就在步挽意夺弩反击的间隙,有一支毒箭借着夜风无声无息地扎向墙根下。
太快了,距离太近,步挽意后背长了眼睛也来不及回防。
蓝渐青抬起手。
【箭绝不中】
因果的丝线在虚无中绷紧。
半空中,那支已逼近女孩咽喉寸许的弩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箭尾。
那轨迹毫无物理逻辑地偏转,擦着女孩散落的发丝钉进旁边的夯土墙里。
果成了。
蓝渐青的脸色却在瞬间褪得煞白。
她停住了呼吸,看着墙根下那对兄妹。
弩箭尾羽还在墙上颤动,女孩那因为高烧而滚烫通红的脸颊,竟在这瞬间退下了潮红,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错了。
蓝渐青比任何人都清楚,【明晦】定果过后必然会补全原因。
那毫无逻辑的偏离。
那少女的症状突然好转。
她动用明晦去改必死之果,理应会有动用神傩的代价。
就算明晦链接的是夜枕梦,自己也不该毫无察觉。
那份必须支付的代价被这片土地接了过去。
蓝渐青手指微微颤抖着摸向腰间那枚传讯铜铃。
死寂。
铜铃本该就这样响起,但此刻像被掐断的咽喉,就算蓝渐青的手指怎么拨弄,但那铃铛就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有结界。
蓝渐青猛地转过头,看向黑暗中的那群瑟瑟发抖的人。
如果今晚只是正道盟的暗线潜入大日盟地界抓捕走私矿眷,他们带上机括短弩就够了。
怎么可能为了这群凡人,布下一个连法器传讯都能彻底屏蔽的结界?
除非……
一个隐藏在枯井边的弩手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从土墙上跃进仓内。
他人还在半空,臂弩已经对准了步挽意的后脑勺。
咻——
弩箭飞出!
步挽意双膝微屈,整个人瞬间矮下去一半,弩箭贴着头皮飞过,削断几根碎发。
不等对方落地,她右脚蹬地,整个人飞身而出,一个铁山靠倒撞入那人怀里!
胸骨碎裂的脆响连串炸开。
弩手喉头一甜,血还没吐出来,步挽意已从他腋下钻过,左手扣住他持弩的手腕反拧!
咔嚓!
肘关节反向折断,小臂骨从皮肉里戳出来,断口参差不齐,骨髓混着血水往下淌。
“啊!”
弩手惨叫一声,步挽意一把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将他整张脸朝下砸向地面。
砰!
鼻梁骨粉碎,门牙嵌进地板缝里。
砰!
颧骨塌陷。
砰!
脑浆从碎裂的颅骨缝里挤出来,混着血沫糊了一地。
那人双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步挽意拎起尸体的衣领挡在身前。
噗噗两声,屋顶补射的两支弩箭扎进肉盾后背。
右侧巷口那三个人放弃了远射,拔出短刀包抄了过来。
他们要逼步挽意离开墙根。
步挽意不进反退,往后撤了半步。
这半步把梁七和女孩暴露在最前面那人的刀锋下。
那人眼中闪过嗜血的光,抢进空当,短刀直取女孩心窝!
步挽意左脚脚尖一挑!
木凳呼啸飞起,凳腿砸在歹徒左膝弯上!
那人膝盖一软向前跪倒,步挽意的苗刀已贴着他右小臂外侧切了过去!
崩!
弩弦切断!
再进!刀刃顺势往上,削断了手腕!
整只手腕在空中翻了两圈才落地,手指还在抽搐。
断口处血喷如泉涌,露出白森森的腕骨截面。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秃秃的小臂,才来得及惨叫出声!
第二名埋伏者从侧面扑上,短刀直刺步挽意肋下!
步挽意左手揪住断腕那人的后衣襟往身后一拽!
噗嗤!屋顶弩手瞄准她后心的那支箭连根没入自己人的后肩,贯穿锁骨从胸前炸出,带出一大块碎骨和血肉。
那人惨嚎一声,嘴里喷出的血溅了步挽意一后脑勺。
第三个是老手。
他身形压得极低贴地滑行,绕过地上的同伴,手中短匕直取步挽意左肋空门,角度刁钻,苗刀在右手,来不及回防!
步挽意左臂往下一压,肘部与肋骨形成铁钳,用肌肉硬生生夹住刀身!
只要偏一分,毒刃就会切开血肉,但她夹得纹丝不动。
死士只觉得刀身嵌进了石头。
就在他愣神的半息,步挽意腰胯发力,以左腿为轴扭转身体,右膝向上撞去——
砰!!
膝撞轰在他小腹上,整个腹腔被撞得凹陷进去,内脏在压力下从嘴里喷出来,混着胃酸和胆汁,溅在步挽意膝盖上。
那人的眼球凸出眼眶,舌头从咬碎的牙齿间伸出来,身体弓成两截,软倒在地。
三个人,两个照面。
断手的那人还在抱着小臂惨叫,血从断口往外泵,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
步挽意走过去,苗刀往下一切——
惨叫声戛然而止。
刀刃从锁骨切入,斜着劈开胸腔,心脏被一分为二,血喷了她一胸口。
外面夜巡马车的车轮声越来越近。
咻——
一声短促尖锐的竹哨在巷子深处响起。
哨声落定,废仓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
灰色长袍,三尺青锋。
修士。
左边那个剑尖吞吐青色剑气,点向她的右肩锁骨、手肘、腕骨。
每一剑都带着灵力压迫,步挽意能感觉到剑气还没碰到皮肤,骨头已经在刺痛!
妈的!
步挽意暗骂一声。
怎么还来修士了?!
要是炼气期还好,但这俩人明显就不是啊!
虽然自己看不出修士的修为几何,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人绝对不是自己单打独斗能解决的!
她只能回缩刀锋,用苗刀刀背去扛。
当!当!当!
刀剑相交,步挽意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那股灵力震荡顺着刀身灌进五脏六腑,喉头涌上铁锈味。
一个灰衣修士贴着同伴的剑光游走,手中短刃每一次出击都对准她防守时暴露的下盘!
步挽意的呼吸越来越重,她的防线被一寸一寸压缩,再有三个回合,自己就要撑不住了。
蓝渐青缩在草堆后,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灰衣修士,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半步金丹。
步挽意一个没有灵根的凡间武者,能靠肉身撑到现在,已经是拿命在拼。
再拖三个呼吸,防线一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蓝渐青闭上眼睛。
所有精神拧成一股绳,死死锁定在那两个灰衣修士身上。
在黑暗中,蓝渐青的左右脸开始闪烁起黑白的光芒。
蓝渐青抬起手,双手如鸟儿般,开始在身前飞舞,脸颊两侧逐渐显露出了甲虫和飞蛾的痕迹,甚至在跟着她的手的动作,开始震颤起来。
她再次动用了神傩。
这一次,她定的是,死。
她在天地之间写下的结果只有一条:
步挽意,将杀死这两名灰衣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