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后,日头开始偏西,阳光从灰扑扑的云层里漏出来一点,把巷子里那些积水的洼地照得反光。
梁差三终于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了下来。
这条胡同比之前走过的都窄,窄到步挽意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步挽意按住自己胸口,慢慢往里走了两步。
梁差三用左手在墙砖上摸索了几下,手指沿着砖缝走了两圈,找到一块比其他砖头略凹进去的青砖,用力一按,推开了一扇隐蔽的木门。
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纸浆的酸气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拳打在鼻腔里。
步挽意被熏得倒退了两步,捂着鼻子,眼泪都快呛出来了:“我勒个去!这什么味!是不是有鱼在这屋里死了两年半了啊?”
纸坊到了。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一个掏空了半座土坡建成的暗间,挑高足有两丈,顶上挂着几盏蒙了厚厚灰尘的油灯,灯焰在纸浆的潮气里一跳一跳的。
湿筋纸早就备好了,一摞摞码放在阴暗的库房里,纸面上还泛着潮气,摸上去冰冰凉凉的。
但鱼胶墨却不行。
“害,墨还没收好底胶。”
纸坊的管事是个胖子,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珠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也不知道在算什么账。
“最后一批鱼胶,得等脚行的人晚上从阴河那边送回来才行,阴河那地方下午涨潮,没人敢去,只能等酉时退了潮再走。”
“砰!”
步挽意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砚台跳起来又落回去。
胖管事终于抬起头,看着账本上那两团墨渍,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耍老子是吧?!我草你妈!”
步挽意一把揪住梁差三那半边衣领,单手就把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梁差三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勒得他脸红脖子粗。
“你刚才怎么不说要等到晚上?!去你妈的,嘴是租来的按句收费吗,非得拖到最后才舍得说?!”
梁差三被勒得直翻白眼,左手扒着步挽意的手腕,那只蜡黄的脸上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笑得跟哭丧似的:
“姑娘息怒……我这手被矿车碾了,疼得脑子发昏,一时忘了提……嘶,您轻点,轻点……您再多等半日,到了晚上我拿脚行的牌子还能替两位姑娘再压下一成价钱不是?纸坊这地方最认脚行的牌子,有牌子跟没牌子,价钱差三成呢。”
“哼,你早说能压价不就行了!”
步挽意把他放回地上,松手的时候还顺手把他衣领上的皱褶拍了拍。
“省银子的事你早说,我还能跟你急?你赶紧去办!”
她嫌恶地甩了甩手腕,拿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又在蓝渐青肩膀上蹭了两下。
步挽意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条长条凳。
凳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又翻了个面,四条腿朝天躺在那里。
“饿了。”
她蹲在翻倒的长条凳旁边,双手托腮,眼巴巴看着门口,“管不管饭?不管饭的话我出去找点吃的,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街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闻着挺香。”
蓝渐青没理会步挽意,顺着纸坊昏暗的走廊,慢慢走到后门处。
走廊两侧堆满了摞到天花板的纸垛,纸垛之间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地上散落着裁下来的废纸边角料。
后门半掩着,门外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枯了一半的歪脖子槐树,树枝上挂着几根破布条,在风里晃悠。
高墙上,密密麻麻挂着一排排木牌。
蓝渐青走近了几步。
她发现那些木牌上干干净净,没有刻名字。
木牌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的是新削的松木,还带着松脂的香味。
有的是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榆木,边缘都磨圆了,木头纹理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上面只刻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标记。
【巷尾第三家,半日脚程,独眼】
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点了一个点。
【水井东,一炷香,断指】
这行字的右下角刻了四道深浅不一的横杠。
“你们这行,”蓝渐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外面那些跑签儿的,有什么区别?”
梁差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顺着蓝渐青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木牌,脸上的那副讨好的笑容淡了下去。
“跑签儿的孩子,那是贱命,给口剩饭就能使唤,没报酬。”
“但他们也就是跑个腿,干不好什么真事,真要办事,还是得靠我们这些。”
他转过身,抱起一摞厚厚的账册,像一头老黄牛,一步一顿朝前厅挪去。
账册摞得太高,顶到了他的下巴,他偏着头从账册侧面看路,走路的时候右臂上的破麻布在账册边缘蹭来蹭去。
夜幕在北水城上空轰然降临。
这地方的夜晚跟别处不一样,像有人拿一口黑锅猛地扣下来,一下子天就黑了。
白天的东区虽然也冷,但好歹有日头照着,时不时还能在墙角晒到一小片暖阳。
一到晚上,冷气从地底下的阴河里返上来,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地面往裤管里灌。
没有月光,今晚云层厚得连一颗星都透不过来,伸手不见五指是真的。
步挽意把手举到眼前,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梁差三去跑他今天的最后一趟夜脚。
蓝渐青和步挽意远远坠在他身后。
步挽意把两只手插在袖管里,缩着脖子,走路的时候脚底板故意用力踩石板,想多摩擦点热量出来。
那座粮仓蹲在一条死巷子的尽头。
屋顶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瓦片和椽子堆在墙角,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四面漏风,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又钻出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梁差三推开门。
门板斜靠在墙上,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没有点灯,也不能点灯,只有微弱的星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那点光连地面都照不亮,只能勉强勾勒出角落里那些人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一个女人捂着怀里婴儿的嘴,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那婴儿的脸憋得通红,小腿在她怀里蹬了两下,被她更用力地按住。
旁边一个男人靠在墙上,胸口裹着的破布已经被黑血浸透,他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呼噜呼噜的水声,是肺里积了液体。
他们是这北水城最底层的渣滓,是连大日盟的粮棚都挤不进去的活死人。
粮棚看户牌,他们没有。
水房看户牌,他们没有。
药棚看户牌,他们还是没有。
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死了都没人知道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今天晚上到底往哪边投奔。
正道盟的庇护营还是十万大山的边缘。
废话,能活着出去就行,往哪儿走都行,只要别待在这里。
脚行,今晚要换牌送人出东区。
这是一条用命蹚出来的走私线,每一趟都可能是最后一趟。
蓝渐青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一副担架上。
那担架是用两根竹竿和一块破门板绑成的,绑绳打得歪歪扭扭,有几处已经松了,门板边缘还挂着没撕干净的旧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白色。
上面躺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
她烧得满脸通红,额头烫得能烙饼,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口子渗着血丝,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了。
但她的右手却攥着一块脚牌。
那是梁差三的妹妹。
“咔哒。”
一声细微的金属机括声在废仓外的死胡同里响起。
那声音比针掉在地上还轻,但步挽意的耳朵在听到的第一个瞬间就绷紧了。
她听过这个声音,自己在东胜州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个声音真的再熟悉不过了。
正道盟制式臂弩,弩弦挂上弩机的声音。
有人已经把箭扣上了弦。
步挽意和蓝渐青对视了一眼,她从蓝渐青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疑惑。
步挽意只对蓝渐青点点头,蓝渐青立刻了然。
果然有。
不止一个。
“所以这就是你之前打招呼的人?”蓝渐青环视了一圈,轻声向梁差三道,“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有人告诉了你这个消息,所以你才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
梁差三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道:“是有人说过,我们……反正,我们这里得去东边,北水城活不下去了,我们得去东边。”
“我把人拉出去,就带你们回去拿东西……等我一下。”
步挽意翻了个白眼,“那你们走线去正道盟,你不怕正道盟知道?”
梁差三缩了缩脖子:“他们肯定知道,但我们人不多,我们……”
步挽意侧耳听了一息。
左边屋顶上至少两个,右边巷子拐角后面三个,正后方那口枯井旁边还有一个。
六个。
六个弓弩手,呈扇形堵死了退路。
冷风穿过破屋顶的呜咽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几声极力压抑的喘息从角落里传来,远处隐约有车轱辘碾碎石子路的轻响。
那是北水城守军的夜巡车,正在隔壁那条街上缓缓驶过。
“快点。”负责接头的走私贩子压低了声音,他蹲在墙角,一只手按在腰间。
梁差三咬着牙走到那副担架前。
他弯下腰,试图用左手挑起担绳。
他以前每天都要挑几十趟担子,闭着眼都能把担绳稳稳搁在肩膀上。
发了发力,他的身体猛地一抽搐,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挑到一半的担绳从掌心滑脱,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砸,滴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用左手抓住右臂,想把它按回去,可手指刚碰到破布就疼得全身弹了一下。
“你走不了了,”贩子一步跨上前,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要么你自己滚,要么把脚牌留下。”
梁差三浑身一震。
他顾不上右臂的剧痛,猛地翻身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贩子的大腿。
那条手臂瘦得像根干柴,却抱得贩子一步都挪不动。
“求求你大爷!留一个名额!就留一个!”
他把头在冰冷的泥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额头撞在石板上,第一下就见了血,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我妹子……带她走!把我留下!我不走!我不走!”
贩子无动于衷,抬腿就要把他踹开。
步挽意一把推开那个碍事的贩子。
那贩子被她推飞了出去,后腰撞上粮仓的墙,闷哼了一声。
她冷着脸,直接弯腰,一把抓住那根粗糙扎手的担绳。
“废物。”
她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
下一瞬,她肩膀一沉,将那副沉重的担架连同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孩稳稳挑了起来。
“闭上你的破嘴。”
步挽意偏过头,拿眼角睨了梁差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