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的视线顺着修洗红有些颤抖的肩膀往下扫。
修洗红身上那些鲜明的阵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付舆渟的手断不了。”
夜枕梦端起桌上那盏茶,拿杯盖撇了撇浮沫,“外伤而已,你不在医房外头守着你师父,跑到我这里来发什么抖?”
修洗红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通红,显然是强忍着极大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像一整天都未饮水:“夜小姐……我、我是来替师父说明白的。”
“说明白?”
夜枕梦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只完好的左眼直视着修洗红,“说明白什么?说明白他一个清风观出身的正统符修,为什么在大日盟?为什么会对北水城的门清?还是说明白他拼了那条胳膊视为了想在我这儿讨什么赏?”
修洗红被这直白的问话逼得倒退了半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夜枕梦没拦她,只是冷眼看着。
六百年的岁月里,她见过太多人下跪。
有求饶的,有算计的,有以退为进的。
这丫头这副做派,显然是把底牌全都攥在了手里,准备全盘托出了。
“师父他……他早就不是清风观的人了。”
修洗红跪得笔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砸在石板上,“夜小姐既然看出了他的符法路数,洗红就不敢瞒,师父当年……是被清风观除名、逐出师门的弃徒。”
夜枕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在步挽意房里,付舆渟那凌空画符的起手式。
绝不是什么旁门左道能练出来的火候。
一个正统宗门培养出来的符师,若非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恐怕也不会逃到对家这儿来。
修洗红仰起头,急促地往下说道:“师父没有宗门庇护,也没有固定的道场,这十几年,他和师娘带着我到处流浪。”
“师父靠着替那些没人管的流民画符驱邪,接一些零散委托,才勉强换口饭吃。”
她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可是夜小姐,就算饿得两眼发黑,师父也从来没丢下过我。”
“他教我识字,教我画符,这几年,我们好不容易在大日城镇傩所安顿下来……在我心里,他早就不是什么师父,他就是我父亲。”
夜枕梦看着地上的修洗红,脸上满是不顾一切的赤诚。
直觉告诉她,这丫头没有撒谎。
苦难是装不出来的,一个人在烂泥里挣扎过的痕迹,全刻在骨头里,演不出来。
至少赫连永绥能看出来,是不是演的。
“他一个被追杀的弃徒,带着你这么个拖油瓶,能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确实算他命硬。”
夜枕梦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口,“但他这次主动搅和进北水城,还把我牵扯进来,还要你来替他打圆场,他图什么?”
修洗红咬了咬牙,直勾勾地看着夜枕梦道:“图一个……能让我师娘把孩子生下来的家。”
夜枕梦瞳孔微微一缩。
“师娘怀孕了。”
修洗红的声音抖得厉害,语速却越来越快,“师父不想让妻子和还没出生的孩子,继续跟着他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正道盟不敢随便拿捏的身份,他需要大日盟的庇护。”
夜枕梦靠回椅背里。
大日盟确实是个好地方。
上一世作为正道魁首,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己对大日盟也是有些了解的。
只要你足够有价值,只要你守大日盟的规矩,李淳和夜澜政根本不在乎你以前在正道盟犯过什么事。
修洗红继续说道:“师父打听过了,大日盟虽不修符法,但总坛的镇傩所极度缺人。”
“师父擅长的就是洗髓阵法这一块,这种阵法能有效压制傩面的三损。”
“他查过总坛的规矩,只要这次北水城他能帮上大忙,立下功绩,大日盟就会允许他在大日城立下一个小门派。”
“收徒、授符……正式安家。”
夜枕梦沉默地看着边上台柱间跳动的火苗。
“我从师父平时准备的那些门派文书和阵法底稿里看出来了。”
修洗红的眼泪已经干了,只是声音还有些哽咽,“他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一把上了,如果这次失败,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源去供养师娘,所以他才那么急。”
“师娘伴随了他那么多年的时光,师父曾经跟我说过,一定要给师娘最好的家……”
修洗红向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撑在夜枕梦的桌案边缘:“夜小姐!我今天来,绝不是替师父表功求赏的!我只是求您……求您看在他今天为了救步姑娘的份上,别怀疑他另有所图!”
修洗红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拿我的命担保,他绝不会害您!他只是太想赢这一局,太想让师娘和孩子有个好生活了!”
房间里只能听见修洗红粗重的喘息声。
夜枕梦没有立刻答话。
她按着太阳穴,脑子里正在飞速地剥丝抽茧。
一个被正道通缉的弃徒,为了怀孕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不惜涉险进入这诡异的北水城,只为在魔教的权力中心换得一张安居乐业的门票。
他越是急迫地提供线索,越是不顾性命地施展手段,就越符合这个绝望父亲的人设。
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干净。
夜枕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太阳穴,找到一根筋揉搓了起来。
为什么对北水城这么熟?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那伤口上的东西需要北水城的污物来镇?
这些东西,单凭一个“早年游历”的借口,可糊弄不过去。
就付舆渟和自己的口述而言,他在北水城可没待多长时间,几乎是到了这里,发现了邪祟后就回来了。
“你先起来。”夜枕梦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缓。
修洗红愣了一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
夜枕梦看着她,轻声道:“他是什么时候向你提起要在大日城立派的事的?”
“你师娘现在人被安置在何处?”
“还有,他准备的那些用来递交大日盟总坛的门派文书,是谁在替他走门路?”
修洗红显然没想到夜枕梦会问得这么细,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答道:“大概是两个月前,师父突然开始熬夜撰写《洗髓符阵》的卷宗。”
“师娘……师娘一直被安置在城外五十里的一处安全农户家里,周围布置了迷踪符。”
“至于门派文书,我只见过师父和外事堂的一位执事私下接触过几次,具体是谁,他从不让我过问……”
嗯,大致没问题,就是那个师娘有待商榷。
不过离北水城不远,有空闲时让阿瓮去一趟便是。
夜枕梦心底的疑虑稍微往下压了压。
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修洗红的脸。
这丫头以为把底牌亮出来就能洗清嫌疑,却不知道在这里,真诚往往只是掩盖更大谎言的最好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