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是两百多年前的时候。
那天,雪下得极大。
大到十步之外,连人的眉眼都被飞雪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赫连永绥提着一把三尺长剑。
剑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想起来了,■■。
夜枕梦揉着眉心。
自己带着清河原的数百名精锐剑修,剑履如林,踏破了那个地方。
他们是来查案的。
那个宗门打着发放赈灾粮、救济流民的幌子,暗地里却在深山中招兵买马,豢养死士私兵,意图颠覆正道盟在那一域的统治。
实际上也和邪教无异。
然而,当年赫连永绥翻阅着一本本摆在案头的粮册,查验着一枚枚盖有官印的仓契时,却发现一切都干净得令人发指。
粮册上的每一笔开销都严丝合缝,运粮的路线走的全是官道,赈灾的名录清清楚楚。
连沿途被传唤来问话的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都异口同声地跪在雪地里,把头磕得鲜血淋漓,替那邪教求情。
赫连永绥握着剑,站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他看着那些百姓冻得发紫的脸颊,听着他们一声高过一声的“救世莲”,剑尊心软了。
他想,正道行事,论迹不论心。
既然百姓愿意拼死维护这群人,至少证明这邪教确实把粮食送到了他们嘴里,确实在隆冬腊月救了人命。
于是,他压下了歼灭的冲动,没有立刻下令拿人。
后来,是血淋淋的现实甩了他一个大耳光。
他隐姓埋名暗访了半个月,终于在那后山地窖里,挖出了成箱制式精良的兵甲和那些被秘密用人血训练的死士。
不仅如此,还有此邪教以所谓的“慈母莲”之名,大行人口贩卖之实,甚至用幼童炼制法器。
那一刻,他没有再犹豫。
当天的风雪中,他的剑饮饱了血。
那座邪教的首恶被他一剑削了首级,头颅在雪地里滚出老远。
赫连永绥把长剑回鞘,看着满地伏诛的邪修尸体。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正义之举。
他除掉了毒瘤,保境安民。
他以为自己是对的。
哪曾想,那年冬天的风雪,远比他的剑锋还要冷酷无情。
宗门被端,所有的管事伏诛,粮路彻底断了。
正道盟没有准备哪怕一粒粟米,来接住那张因为宗门覆灭而轰然倒塌的庞大体系。
那些曾经在雪地里替邪教求情的百姓,并非全都是被蒙蔽的蠢货。
他们中很多人未必不知道那邪教在暗地里养私兵,未必不知道那些粮食沾着血。
他们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残酷的事实。
除了那藏污纳垢的邪教,在这场严冬里,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施舍他们一**命的烂粥。
一个月后,赫连永绥奉命回访那片土地。
他本以为会看到重获新生的笑脸,会听到对正道盟的感恩戴德。
但自己推开那些被风雪压垮的破旧柴门,看到的只有满屋僵硬的死尸。
饿死的,冻死的。
一家五口人紧紧抱在一起,骨瘦如柴,死状凄惨无比。
在路边还能看到被啃食过的人骨。
那年冬天,死在断粮和严寒中的老弱妇孺,比那邪教十年里杀过的人加起来,还要多上十倍百倍。
这件事,后来被正道盟在功绩簿上轻描淡写地记了一笔:“某年某月,清河原赫连永绥掌门雷霆出击,肃清地方邪修,还天地清朗。”
只有赫连永绥自己知道,那所谓的“天地清朗”底下,埋着多少冻死在雪夜里的无名枯骨。
夜枕梦猛地睁开眼。
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右眼球深处的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按住眉骨,神庭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沉闷轰鸣。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桩旧事来?
夜枕梦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平复呼吸。
六百年的岁月太长了,记忆的边缘有些模糊不清,连当年那个被自己灭掉的邪教首领的名字,她都快记不起来了。
是因为那件事和自己如今在北水城面对的困局有太多相似之处?
还是这具躯壳,在安逸环境与亲密关系的侵蚀下,开始对赫连永绥的灵魂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动摇?
她分不清。
但她由这段回忆意识到,正道盟在北水城使用的,根本不是什么高明绝顶的藏匿手段。
他们用的,正是她曾经熟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认过的统治方式。
先不择手段地让一地百姓的生死只能依赖自己,把民生变成一张绑架所有人的肉盾,再大喇喇地退居幕后。
任何试图清查的人,都必须承担起让这张网崩溃的后果。
带来的,可能是无数人的死亡。
今天东区没有搜出正道盟的暗子,根本不代表正道盟已经退走。
这只说明,它早就进阶到了不需要亲自站在这泥沼里的地步。
夜枕梦叹了口气。
前世的血淋淋教训已经够多了,今生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伤春悲秋。
她飞快地调整了呼吸,将桌上那几份杂乱的口供和路线图猛地推到一旁。
不能再在东区公开大肆搜查了。
继续用商司的硬手腕强压,只会把本就惶恐不安的东区百姓彻底推向大日盟的对立面。
她站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几本空白账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她要大张旗鼓地让商司的账房挑灯夜战,故意向外放出风声,制造出一种商司即将通过这些账目拼凑出重大突破的假象。
狗急了才会跳墙。
夜枕梦太了解正道盟了。
只要她装作死咬住这几条看似断了的线索不放,正道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地抹平所有痕迹,就必定会主动出手去处理那些可能暴露的缺口。
而只要他们动了,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破绽。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商司前院处理物资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
夜枕梦刚把一本账册翻开,用朱笔在上面随意勾画了几道圈,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那脚步声很轻,在静室门外徘徊了许久,仿佛来人正在做着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
半晌,几声怯生生的叩门声才在静谧的夜里响起。
叩、叩、叩。
夜枕梦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仿佛穿透那扇木门。
“进。”夜枕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修洗红有些局促地跨过门槛。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袖口上还沾着几块干涸的黑灰。
夜枕梦看着修洗红,这姑娘的十指交缠绞在身前,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夜枕梦知道,自从付舆渟在步挽意房里为了救步挽意引火烧身后,修洗红就一直守在商司的医房外。
她今天刻意没有去寻付舆渟,就是因为她明白,今早自己的表现完全被这对师徒看在眼里。
自己对付舆渟的冷漠应该足够明显了。
而修洗红,她亲眼看着医修刮去师父手臂上的焦肉,听着师父在昏迷中的痛哼。
修洗红缓缓地挪到夜枕梦身边。
她原本不敢在这个时候来触夜枕梦的霉头,更不敢插手夜枕梦与师父之间。
但付舆渟伤得太重了。
加上自己近来对付舆渟明显有所审视,让修洗红感到极度的恐惧。
她怕极了,怕夜枕梦误会师父是别有用心的歹人,怕这位行事狠辣的大日盟候神女会随手捏死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最终,这份恐惧压倒了退缩。
她站到了夜枕梦的面前,试图为那个符箓宗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