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腻。
腐臭。
夜枕梦注视着缓缓旋转着的纸莲花,那股混杂着劣质脂粉与发酵的古怪香气,顺着每一次呼吸钻进她的肺腑,像是一把铁钩,从她脑海深处勾出了一具早就该化成灰的尸骸。
随着所有人肌肤下那暗红色的莲纹一寸寸延展,纸莲每一次翻折时发出的沙沙声,都在夜枕梦的耳膜里放大。
慈母莲教。
两百年前,这三个字曾是整个东胜洲边缘城镇的噩梦。
夜枕梦的眼眸深处,暗金色的流光剧烈收缩,赫连永绥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
当年慈母莲教总坛的最后一战,满城烈火,哀嚎遍野。
那位被逼入绝境的慈母莲教教主,正是用被洗脑的信众、被俘虏的正道弟子,以及教众的无辜家眷,布下了眼前这座一模一样的“慈母莲阵”。
阵法的逻辑极其下作,不求杀伤,只讲“同坠地狱”。
阵法一旦生根,阵内所有人都会被连成一根藤上的莲子。
你挥出一刀试图斩碎阵眼,刀气就会顺着看不见的莲脉,切断你同伴的脖子。
你渡过去一口灵气试图护住同伴的心脉,这口灵气就会立刻催生出一条新的莲脉,把你也绑进这座大阵里。
任何攻击,都会转嫁给另外一个无辜者。
任何援助,都会成为阵法蔓延的新路径,继而为它提供成倍增长的转移网。
当年,赫连永绥站在那片被血肉和红光覆盖的大阵前,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正道盟的卷宗里,只留下了寥寥数语的记载:“赫连掌门孤身入阵,重伤破局,诛首恶,还天地清朗。”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破的阵。
就连清河原本宗也没有留下这套破阵之法的只言片语。
因为那套方法,赫连永绥自己把它封死了。
那不是一套正大光明的要诀,而是将“同坠地狱”扭转为“万劫加于吾身”的自毁手段。
能顺着阵法的纹理,把无数人交错的因果、转移的伤害、被抽取的生机,剥离出来,最后全部集中、倾泻到破阵者一个人的骨血里。
此乃世间至邪之术。
稍有不慎,破阵者就会被千万人的业力当场压成一滩肉泥。
赫连永绥当年仗着化神期的修为硬扛了下来,但那一战也险些让他身死道消。
他不允许这种极端手段留在世上,去考验后人的贪婪。
可是现在。
两百年后。
北水城。
这座早该断绝传承的阵法,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开在了夜枕梦的面前。
夜枕梦的视线越过那朵悬浮的纸莲,望向石阶尽头那个身披粗布衣衫的影子身上。
眼前这座阵,恐怕根本就不是为了杀她,大费周章地用三个手下的命做引子,种下这座必须极其苛刻条件才能破解的慈母莲阵,是在向她提问。
一场用这满屋子几十条人命做筹码的血腥逼问。
她若不会破,这莲房里的人就会在惊恐和绝望中,你砍我一刀,我分你一剑,不断地替彼此承受攻击的后果,直到所有人的生机被纸莲抽干,一起变成干瘪的枯骨。
她若是会破。
她若是用了当年那套除了赫连永绥本人谁也不可能知道的破阵之法。
石阶尽头的人,就能瞬间确认一个足以掀翻整个修真界的惊天秘密。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施术者只是碰巧得到了慈母莲教的残卷,觉得此阵天下无敌,拿来做绝杀之局?
可赫连永绥已经死了二十年,慈母莲教早已覆灭,理论上这套阵法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不管哪种可能,夜枕梦现在都没有退路。
她迅速扫视了一眼周遭的气机流动,在满屋乱窜的暗红莲脉中精准地捕捉到了破阵的三个要点。
三个必须同时满足的条件。
第一,必须单独入阵。
这座阵法的核心,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
第二个人一旦伸出手提供直接的灵力帮助,两人之间立刻就会被莲纹缝合,形成一条全新的连接。
人数越多,网越密,莲房生长的速度就越恐怖。
她必须一个人,独自走到阵眼的最深处。
第二,必须找到真正的阵基。
此时的商司大堂,空间早已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肉眼看过去,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线。
单凭夜枕梦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在这些真假难辨的错乱空间里刨出那真正扎在北水城地脉上的莲根。
必须有人替她把这方天地钉死。
在这北水城,能隔着错乱空间镇压山川地脉的,只有一位。
山祖。
如果是前世合道大圆满的赫连永绥,只需一脚就能踩碎这虚妄的空间重叠。
但现在,她必须让山祖出手。
第三,此阵会顺着所有带有攻击性和破坏性的外来力量反扑并重新生长。
付舆渟那张雷符拍下去,非但没能炸断血线,反而让修洗红的脖子炸开了一道血口。
想要顺着它那庞杂的根系逆推回去,找到最核心的节点,就需要极柔和的灵力,一点一滴地顺着它的生发过程,反向渗透回它的根部。
放眼天下,沿其生发过程逆推回根部的柔和心法,只有清河原镇派绝学,雨随春生。
她必须在这场豪赌中,堂而皇之地暴露出自己会雨随春生这个事实。
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严丝合缝得简直像是一把专门为她打造的绝命锁。
可夜枕梦没有再浪费哪怕半息的时间去寻找什么替代方案。
“师尊,你去哪?”
步挽意强忍着肩头那朵暗红莲花不断抽取生机带来的剧痛,大步跨到夜枕梦身侧。
“你回去。”
夜枕梦头也没回,声音冷硬如铁,“你现在好好呆着,不要再尝试反抗,看着你师尊把这件事解决了。”
“可是……”步挽意愣住了。
“信不过我吗?”夜枕梦转过头,美目流转下,红光辉映在她的脸庞上,更添了几分妖异,“别人信不过我可以,你还信不过我?”
步挽意吞了口唾沫,轻轻点了点头:“……对不起,师尊……”
“阿瓮,付舆渟,压住地上那三个人的命门,绝不能让他们死了。”
“这三人若是死了,以他们为基础延展的大阵会立刻把我们几个选为阵基用,保住他们的命!”
说完后,夜枕梦立刻闭上双眼。
意识瞬间下沉。
切断了一切可能的外界援助,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
山祖呢?
夜枕梦皱了皱眉。
为什么刚刚动静这么大,山祖还没有——
“看哪呢你。”
自己的思绪被打断,夜枕梦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已经内视在气海之上。
气海还在疯狂地翻滚,边缘处,由【归名锁】化作的金色界壁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山祖正盘腿坐在气海之上的虚空中,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气海的动静。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最近怎么了,有些时候叫你,你都不理会我?”
夜枕梦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叫过我了?倒是你,经常不知道去哪了……”
“唉,算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老王八,你真得帮忙了!”
“又怎么了?”山祖干瘪的声音在空旷的识海中回荡,“就这点把戏,你解决不了?”
夜枕梦眺望着山祖,叹了口气,一步踏出,跨越百丈距离来到山祖身前。
“和我前世的东西有关,我现在是怀疑有人在试探我的身份。”
“替我钉住外面的地脉,把真正的阵眼给我指出来,想个法子,让这里的消息不能传出去。”
“这么吊?有人开始怀疑你了?”山祖冷笑了一声,“看来能看出来的也不止我一个呀,不过外面啥时候有我这种实力的人类了,这还挺新奇的。”
“现在不是新不新奇的问题,”夜枕梦叹了口气,继续道,“这阵法一破,施术人一定会看出我的底细。”
“你出力,帮我钉死地脉,在破阵之后想办法把那个人活捉过来。”
山祖沉默了半息。
“行倒是行,但是你得多给我几次,这几天你都不理我。”
“一言为定。”
“?答应这么快?”
“时间不等人了。”夜枕梦轻咳一声,背手转过身,一步便踏出了自己的识海。
现实中。
悬在半空中的纸莲,刚刚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再次缓慢地向外转动了一格。
就在这一瞬。
“岳岫!”夜枕梦高喝一声。
“来咯!”
山祖欢呼一声,小小的身躯从夜枕梦股间飞出!
夜枕梦刚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是山祖从她下面飞出来的时候她便什么都不想说了。
这是,山祖甩着两条马尾,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两圈,随后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轰!
那一瞬间,整个商司大堂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擎天巨手,像是从平地上按进了万丈深山的腹地中心一般,砖墙和房梁在重压下发出“咔咔”的声音,肉眼可见地向下弯曲起来!
由阵修拼接过来的空间在这股镇压万古的山川伟力面前,简直脆弱得像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还有周围那些模糊不清的庭院倒影同时出现了剧烈的重影和撕裂。
所有的虚假道路开始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膜一样,向四面八方溃散。
只有一根。
只有一根颜色暗红得几乎发黑的粗壮莲脉,咬在商司大堂正中央的一块碎裂地砖下,没有随着空间的崩溃而移动分毫。
那便是整座大阵真正的根。
山祖的力量爆发极猛,但也极短,只是维持了短短的一瞬便迅速收敛回识海。
但这短暂的一瞬,已经足够了。
不仅足够夜枕梦锁定目标。
也足够让石阶尽头那个剑修察觉到这股不属于人类的恐怖气息。
那个人影,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了头。
隔着被山祖震得模糊不清的裂隙,“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声顺着空间传了过来。
腰间的长剑,被他缓缓提起,剑锋斜指地面。
剑意开始攀升。
夜枕梦毫不在意,右脚迈出,踏入了由暗红血线交织而成的庭院最中央。
鞋底触碰到血线的瞬间,周遭的空间规则仿佛被反转。
每向前走一步,她身后的世界就像被剥去了一层皮,迅速向后退去一层。
她能看见步挽意横刀的身躯,能看见阿瓮的轮廓,能看见付舆渟单手画符的焦急动作,能看见修洗红瘫坐在墙角捂着脖子的狼狈模样。
但这些鲜活的人,正在她的视线里迅速褪去所有的色彩。
红的血,黑的衣,黄的符纸,全都被抽干了颜色。
他们迅速扁平化,最终变成了几个贴在那些巨大莲瓣边缘的漆黑而僵硬的剪影。
他们被隔绝在了阵法的核心之外。
连声音都被剥夺了。
夜枕梦只能看见那几个黑色剪影的嘴唇在不断地剧烈开合,但没有任何一丝声响能够穿透这片死寂的空间传入她的耳中。
取而代之的。
是无数道细碎黏腻,像是毒蛇般的诡异低语,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
有男人的嘶吼,有女人的哭泣,有老人的喘息,还有孩子的尖叫。
这些声音重重叠叠,汇聚成一股洪流,在这阵眼中疯狂回荡。
“疼……我好疼……”
“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可以把力量分给我!”
“把你的命给我吧……用你这一条命,换我们所有人活下去,不好吗?”
“答应吧……只要你低头,大家就都解脱了……”
夜枕梦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当年在火海连天的慈母莲教总坛,上万人的哀嚎都没能让赫连永绥的剑锋偏上一寸,就凭现在这几十号人的可怜妄念,也想乱她的道心?
她对那些钻心的低语充耳不闻,连半个字都不屑去回答。
夜枕梦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缓缓闭上双眼。
雨随春生。
宛如早春第一场蒙蒙细雨般的灵力从她的经脉中展开,顺着她的脚底,毫无阻碍地渗入了暗红色的莲纹之中。
地面上的血线原本只有发丝粗细,在吸收了雨随春生那精纯的生机后,瞬间暴涨至拇指粗细,甚至像活物一样在地上剧烈地蠕动起来。
半空中的纸莲更是发出“喀喀”的声音,原本已经盛开的花瓣再次向外疯狂延伸,边缘处甚至生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红色倒刺。
她在给这座阵法喂食。
夜枕梦是在用自己,主动去促使这阵法加速生长。
因为她很清楚,这阵法只有在它生长的时候,那些隐藏在虚空的灵力路径,所有的枝蔓脉络才会因为过度充血而暴露出来。
“吸吧……我看你能吃下多少。”
夜枕梦睁开眼,锁定着地面上那张已经亮得刺目的血色大网。
她体内的灵力如开闸放水般倾泻而出,随后顺着那些因为吞噬生机而暴露出真实流向的粗壮枝脉,犹如顺藤摸瓜一般,一路逆推回去。
一条,十条,百条。
所有的路径,最终都不可逆转地汇聚向了那个被山祖压出来的地方。
那是位于大堂正中央地底三尺,那根粗壮发黑的核心。
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夜枕梦等于是在用自己去换取这座阵法暴露的短短一瞬。
稍有不慎,没等她切断莲根,她自己就会被这股反冲的妖异吸干。
夜枕梦明知如此,却依然毫不迟疑地将雨随春生催动到了极致。
在那片莲心深处,她倒要看看,石阶上那个自以为稳坐钓鱼台的剑修,在亲眼看见清河原绝学时,脸上会露出怎样一副惊恐欲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