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蓮花空行-珂拉琪Collage]
阴脉訇然洞开。
夜枕梦站在血线中央,主动放开了气海,任由那股生机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
吃,多吃点。
吃得越多就越藏不住。
随着莲脉的野蛮生长,原本隐没在虚空与地脉交界处的一条条路径因为过度充血而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半空中的石阶尽头。
那剑修的手背上猛地崩起一条青筋。
那生机勃勃的意境,那顺势而为,以柔克刚的法度。
他太熟悉了。
或者说,每一个清河原的弟子都无比熟悉。
所以,刚才这灰衣少年用残破苗刀拆解师弟的三才锁龙阵,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握剑的手指微微一颤,剑修的剑尖不由自主地向下压了些许。
夜枕梦微微偏过头,虽然身影模糊,但是她已然察觉到那虚空中的剑修隐隐约约地换了架势,身体变得更紧绷了。
那没办法,自己对这种架势太熟悉了,几百年了自己见过的弟子成百上千,一招一式自己早已了然于心。
夜枕梦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一条条血线。
两百年前,赫连永绥就是踩着这样一片血肉模糊的阵法,将这阵法的每一条肠子都摸了个底朝天。
夜枕梦对此阵的名字也是印象深刻……
她清楚地记得每一道莲脉反哺的先后顺序,也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哪几处跳动的红光是布阵者故意留下来引人上当的。
夜枕梦脚尖在地上猛地一挑。
“铮!”
那被步挽意制服的剑修的一柄飞剑打着旋儿从地下弹起,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剑柄入手的那一瞬,夜枕梦动了。
她直接向前滑出一步,雨随春生的绵密灵气顺着她的掌心灌入飞剑,剑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波纹。
第一剑,反手斜撩。
剑锋轻飘飘地切入左侧三尺外的一处虚空。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剑刃划过的瞬间,空气中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嘶。
一条连接着修洗红的暗红粗脉被齐根斩断。
反噬的死气刚想顺着缺口向外喷涌,剑锋上附着的春雨灵气便如同一张柔韧的大网,将那股死气包裹。
角落里,修洗红脖颈上那朵即将完全绽放的血肉莲花,瞬间枯萎下去。
夜枕梦脚下不停,手腕翻转。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她的身形在密密麻麻的血色中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如利刃切开水面,转嫁伤害的路径被一条条切断,这座阵法正在迅速失去它的咬合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她挑起飞剑到斩断第八处节点,不过是在两次呼吸之间。
干脆又准确。
两百年前,赫连永绥曾用震天动地的灵力撕开了这道阵的所有破绽。
两百年后,她修为低微,可这阵法的结构,两百年来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她不需要再去试错,她只是沿着自己当年亲手劈开的那条路,再走了一次。
第八剑落下,乱舞的血色失去了后援的支撑,颓然地砸在地上。
夜枕梦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庭院的正中央,胸口微微起伏。
在她的脚下正前方,地面已经碎裂,露出下方漆黑的泥土。
那里,一根颜色暗沉如凝血的主莲根部,正被庞大的山川气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山祖留下的坐标。
夜枕梦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向下贯了进去!
第九剑!
剑锋沿着山祖钉住的地脉,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主莲的根部最深处。
“喀喇——!”
仿佛脊椎断裂的声响,从地底深处一路传导至地面。
主莲从根部被一分为二。
维系着母莲与所有“莲子”之间的纽带在这一剑之下被连根剥离。
商司大堂内,异象骤歇。
那些攀附在众人皮肤下的暗红莲纹,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薪柴的火苗,齐刷刷地熄灭。
被转移的伤势开始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回归原处。
隔壁房间里,老账房的右臂切口处红光一闪,手臂竟奇迹般地重新接续合拢。
步挽意左肩上“噗嗤”一声崩开一道平滑的刀口,鲜血渗出,她却如释重负地咧嘴笑了一下。
半空中那朵诡异缓慢转动的纸莲,从中心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光,眨眼间便化为漫天飘洒的灰烬。
随着纸莲的毁灭,揉捏在一起的空间,失去了支撑,开始像被打碎的镜面一样一块块剥落。
阵破了。
夜枕梦缓缓拔出插在地里的剑,随手扔在一旁。
长剑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隔着正在不断碎裂的空间屏障,看向那段石阶。
幕后的那个剑修,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手握长剑,却没有来阻止她。
至此,夜枕梦心里最后的一丝疑惑也解开了。
她终于明白,这人摆下这等大阵,就是故意针对她的。
雨随春生的心法,确实有可能因为叛徒或者意外流落在外,被某个天赋异禀的散修偷学了去。
清河原的剑法,也可能被偷学而走。
可这座阵,名为——
【慈母九返抱一莲胎大禁】
此阵解法,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
第一个是慈母莲教的教主,赫连永绥确认此人已死,绝无可能再在这世上留下半天生机。
还有一个,就是当年在那场火海里亲手破过阵,并且将其视为禁忌封在脑子里的赫连永绥。
也就是她自己。
空间屏障发出一阵阵琉璃碎裂的脆响。
石阶上的雾气正在快速消散。
那剑修缓缓将手中长剑插回腰间。
隔着即将闭合的虚空,他后退了半步,双脚并拢,身体站得笔直。
然后,他抬起双手,左手握拳,右手化掌,掌心紧紧贴住拳背,双臂平举过肩。
他对着庭院中央那个十八岁的少女,庄重地拜了下去。
清河原内门弟子,面见掌门之礼。
“她说得果然不错,您就是……内门弟子徐清丰,参见赫连掌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空间碎裂的轰鸣,清晰无比地落在夜枕梦的耳边。
夜枕梦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回应。
惊艳绝伦的脸上也没有被拆穿身份的惊骇,夜枕梦的眼神如同一口枯井,毫无波澜。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发生。
从她不得不使用清河原的剑理去拆解那套三才锁龙阵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秘密迟早会被人掀开。
这甚至是意料之中的事。
唯一的问题只在于: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人既然行了叩拜掌门的大礼,就说明他不是来求证的,他是来确认结果的。
“岳岫,”夜枕梦芳唇轻启,“锁住另一端,绝不能让他退回去。”
她的左脚微微向后错开半步,右脚脚尖抠住地面,脚下的阴影里,阿瓮那两点暗红色的鬼目已经再次亮起,犹如蓄势待发的恶狼。
此人必须死。
无论他是清河原派来的试探,还是正道盟埋下的暗桩,只要他今天活着走出北水城,大日盟候神女是正道前任魁首的惊天秘密,就会立刻传遍五域九宗。
她可以接受这个秘密暴露,但她绝不能接受这么早,在她这么弱小的时候暴露。
到那时,她连一丝成长和布局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阿瓮,准备——”
夜枕梦的杀令刚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大堂内,原本因为慈母莲阵崩溃而应该平息的灵力气场,突然凝滞了。
所有的暗红莲脉确实都已经干瘪。
被斩断根部的主莲也早已死得透透的。
可是。
半空中,那些由纸莲燃烧后化作的灰白纸灰,没有落下,完全违背了自然的规律,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不仅没有落下,反而开始以缓慢地逆着重力,一点点地向上旋转。
夜枕梦才注意到这般异象,她皱了皱眉。
这是因为重叠的空间尚未完全分离,交界处残留的灵力乱流托住了这些灰烬?
夜枕梦往前走了两步,准备循着这灰烬向那剑修寻去。
“停下!!”
“停下!!别去追!!!”
山祖的声音突然炸响!
夜枕梦陡然停住脚步,看着那剑修在虚空中缓缓回过身去,心中焦急万分。
“老王八,什么意思,你——”
夜枕梦转过头,随即她便愣住了。
山祖不再是那个造司做的人偶形态,而是化身成了和夜枕梦身高一般的金发少女模样,她漂浮在夜枕梦的身后,伸手想去拉住夜枕梦。
手穿过夜枕梦的身体,像是山祖只是一片虚影一般。
“你先停下!!商司里的东西,跟那狗屁慈母莲没有任何关系!!”
山祖焦急地想拖住夜枕梦,但是她却像无根之萍一般,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时光的流水冲走。
“老夫才发现,刚才把力量砸进地底,替你钉住地脉时……留下了一道不属于灵力的痕迹!”
夜枕梦心头一震。
不属于灵力的痕迹?
“你用那什么春风化雨去喂那座阵,把它撑爆过后,你在这大堂的空气里,也留下了一模一样的痕迹!”
山祖声音越来越大,“我们被盯上了!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趴在旁边,看着我们!”
夜枕梦的呼吸凝滞了。
她立刻反应了过来,“所以这几天的异样,所以这几天只有我想到你的名字的时候,你才会——”
她不明白山祖在说什么,她的头越来越疼了。
“◆◆!!祂的权柄是◆◆!!”
山祖又出现在了夜枕梦眼前,此刻她抬脚,黑色的衣摆随风狂舞!
山祖一脚踏在了地面上!
轰!!!
震耳欲聋的响声几乎要将夜枕梦的耳膜撕裂,但让人目眦欲裂的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坏了,赫连小子,遇上麻烦了!”山祖收回脚,看着自己的脚拇指还能动弹,“有脏东西,那个脏东西……”
“和■■一样!”
和什么一样?
山祖话音刚落,夜枕梦双手捂住头,颓然跪倒在地上。
“小子?!!”
山祖想蹲下身把夜枕梦扶起来,双手抱过去,直接穿透了夜枕梦的身体!
“坏了……坏了坏了……”山祖也开始捂着脑袋咆哮起来。
“赫连永绥!你想想!这几天有东西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们之间的联系被【◆】掉了!!”
“只有你呼唤我的时候我才能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只有你想起我的时候,我的存在才有效!!”
“名字!名字!名字!”
名字?
夜枕梦动作一顿,随后更加剧烈的疼痛重重地砸上了她的脑袋,让她惨哼着一头撞在地上!
“砰!”
夜枕梦的额头上被重重地撞出一道血痕。
什么名字?
“别想!”山祖捂住自己的双眼,仿佛在抵挡某种无形的入侵,“不要去回顾你刚才破阵的过程!不要去衡量你付出了什么代价!更不要去想……你接下来,想要得到什么结果!”
“还有人被【◆】掉了!我们之中,绝对有人被【◆】掉了!!”
山祖看着夜枕梦额头上的血痕,双手一挥——
什么都没发生。
“【◆】!从我们离开总坛就开始了!!”
“你听得到吗?赫连永绥!!”
夜枕梦听见了,她听见了一串模糊的声音,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可是,晚了。
剧痛,如同几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髓。
她能清晰地听见山祖在神庭里撕心裂肺的警告声,甚至能感觉到山祖传递过来的那种灵魂战栗。
但她的思维,却像是在浓稠的胶水里挣扎,迟钝得无法立刻理解山祖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啊啊啊啊——”
夜枕梦猛地昂起头,用尽全身气力,撞向地面!
砰!!
鲜血飞溅!
砰!!!
皮肉破碎!
砰——咔咔!!
头骨裂开的声音,在整个庭院中清晰可闻。
夜枕梦抬起双手,一左一右,手指陷进了自己额头上的裂口中。
痛……
手指发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啊啊啊啊!
喀拉——
数万条金色的锁链从夜枕梦的头颅中飞出。
哗啦……
无数锁链狂旋飞舞,如同被炸了窝的蛆虫,四散奔逃般充斥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夜枕梦的手猛地一掀——
咔吧!
一块圆形的东西飞上半空。
带着血液和长发。
视线前方。
石阶正在加速崩塌,大块大块的虚空碎片像剥落的墙皮一样掉进黑暗里。
幕后那名行完大礼的剑修,已经转过身,身形快如鬼魅,即将完全退入另一端的迷雾之中。
他要逃了。
夜枕梦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认知。
她张合着嘴,任由鲜血淌下,将自己满面糊成一片血帘。
此人一旦逃走,一切就全完了。
必须杀掉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必须死在这里!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不能想!”山祖的咆哮声几乎要将夜枕梦的识海撕裂。
“听见了吗!不能想!”
“——夜枕梦!!”
没有任何人能帮她。
也没有任何手段能留下那个人。
谁在说话?
剧痛将夜枕梦的意识切割得断断续续。
一个气泡从她混乱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要是不用再费力去追就好了。”
“要是……那个人,现在就死就好了。”
这只是一个人,在极度头痛和疲惫下,脑子里闪过的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希望”。
◆
前方。
那名正在倒退中的剑修。
突然停住了。
他就是简单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咚。”
他的后脑勺磕在石阶上,身体像一个装满瓜果麻袋,顺着崩塌的台阶,一阶一阶地毫无生气地滚落下来。
最后,重重地砸在商司的庭院中。
落到了夜枕梦面前。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甚至还残留着刚才行礼时的庄重与冷静。
但他身上的生机,已经被抽得干干净净。
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死得毫无道理,当场毙命。
夜枕梦站在原地,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膝盖,往前挪一步,去确认那具尸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突发的心疾?还是他身上本来就带着什么旧伤?
“别去想!”
“不许问为什么!不许去庆幸他死了!更不许在你的心里承认——这个结果,就是你他妈刚才心里想要的!”
可是,结果已经发生了。
那个剑修,确实如她所愿,死在了她的面前。
哗啦——
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纸灰,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逆着重力,像一场倒转的黑色大雪,带着金色锁链。
向着天的方向飞速上升。
世界,开始撕裂。
有人在她的身后焦急地呼喊着什么。
“夜……”
那个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破音。
夜枕梦的听觉虽然受损,但她依然能听出,那声音十分熟悉,熟悉到刻在骨子里。
是步挽意吗?还是岳岫?还是……
她努力想要转过头去确认,但她的脖子却死活转不动。
她的脑海里,那种记忆被擦除的滑脱感再次出现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那个声音,与脑海中任何一张面孔对上号。
山祖轻轻站在大地上。
“夜枕梦,赫连永绥,你要记住你所有的名字。”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切似乎都发生了过后的无力感。
“你要记得你所拥有的一切,然后,把这一切◆回来。”
“你要记得,这段故事,原本应该属于谁”。
【记住】
【破局之法,就在其中】
“啊——!”
夜枕梦手指狠狠插进了头顶白花花的东西里,搅动着脑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视线开始模糊。
她最后能看见的,是前方那片倒升的黑色纸灰后方。
两道极其模糊的身影,正踩着那些纸灰,一步一步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夜枕梦拼命睁大眼,想要看清那两人的脸。
但她的双眼已经被血色覆盖。
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正道盟的援军,还是大日盟的暗探?
看不清。
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的五官就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模糊成了一团。
可是,周围那些正在重新拼合起来的现实,在她的脑海里凿下了一个崭新的结论——
不要怀疑。
不要惊讶。
这两个人,不是突然出现的。
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一直都站在这里,一直都是这故事里理所应当的一部分。
夜枕梦的意识像悬崖边的落石,正在急速下坠。
赫连永绥的灵魂让她在坠入深渊之前,依然抠住悬崖的边缘,试图抓住某段正在飞速消失的因果。
她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去想。
我之前……警告过谁?
我记得我曾经极其严厉地禁止一个人,不能在北水城继续使用某种力量。
那个人是谁?
我记得我曾经用金色的锁链,锁住了步挽意。
可是,为什么?
步挽意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是谁背她回来的?
是谁把废粮仓的经过告诉我,才让我下定决心动用【徽纆】的?
空白。
大段大段的空白,像蝗虫过境一般在她的记忆长河里疯狂啃噬。
每一次啃噬,都带走一张脸,带走一个名字,带走一段刻骨铭心的同生共死。
夜枕梦再也支撑不住这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躯壳。
头痛摧毁了她最后一点控制力。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在身体即将砸在地上的前一瞬。
有人从旁边伸出手,稳稳地、一把接住了她。
那是一只手掌。
夜枕梦的意识已经极度模糊,她没法再去确认是谁扶住了自己。
但。
哦。
是了。
这只手的主人,已经陪了我很多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