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看不见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20:27:12 字数:3195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付舆渟抱着一大摞厚厚的卷宗账册走了进来。

他右臂的烧伤依然被厚厚的绷带缠得死死的,只能别扭地用左手托着卷宗。

修洗红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盘子里放着写着喜喜名字的纸,一只粗瓷小碗,以及那个油漆剥落的旧拨浪鼓。

“夜小姐,”付舆渟将卷宗放在桌面上,“我把粮棚、药棚,还有商司外包给那些底层跑签儿的临时账目,连夜重新对了一遍。”

付舆渟用左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我原本以为,喜喜这个人的痕迹,是像被人用刀砍断一样,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的,但我错了。”

他抽出喜喜的那张名纸,与账册并排放在一起。

“这股抹除规则像水浸透纸张一样,沿着喜喜曾经跑过的生活路线,一点一点由浅入深地将其溶解变淡的。”

付舆渟的手指在账页上快速滑动。

“您看粮棚这本旧账,半月前的早上,总账面上莫名其妙多出了一碗幼口粥的损耗,但分发记录上没有领粥人的按手印。”

“药棚那边的残签也一样,一张开给外伤风寒的方子,药被领走了,但留底的签子上,原本写名字的地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

修洗红上前一步,将托盘里的小碗和拨浪鼓推到夜枕梦面前,轻声补充道:“不仅是吃药,我们顺着这些账目去查了街面。”

“三水桥底下的那个老补鞋摊,鞋匠不记得喜喜这个人了,但他翻自己的东西,翻出了一双布鞋,他说那鞋是他前几天刚补的,但他死活想不起来是谁拿来补的。”

夜枕梦看着桌上那些零碎的物件,眉头微微蹙起。

一碗粥,一副药,一双旧鞋,一截灯芯。

每一处账目单独拿出来看,都只是北水城这种混乱庞大的底层社会中最寻常不过的物资损耗。

可当它们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时,却无比清晰地拼凑出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北水城为了生存而奔走的生活轨迹。

“她不会无缘无故去这么多地方。”夜枕梦抬起左眼,冷冷地看向付舆渟。

“没错,”付舆渟猛地一拍大腿,“一个底层的跑签儿,为了挣那几文脚钱,通常只会在自己熟悉的粮棚打转,除非……”

“除非她接了一个大活……一个需要她连续跑多个地方,把这些吃穿用度的东西分别筹齐的活。”

夜枕梦接上了他的话,眼神愈发锐利,“一个普通的跑签儿,一天的活动范围绝不会横跨这么多地方,她当时在替别人办事。”

……

四份薄薄的口供纸,在桌上一字排开。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风裹着一股洗不干净的煤渣味。

夜枕梦靠在椅背上,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冷冷地扫过桌上的墨迹。

据步挽意所说,粮棚的管事咬死了说那天清晨,领走那碗伤粮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脚夫。

对方甚至生动地比划了那脚夫是怎么一瘸一拐地端着碗走了。

药铺的伙计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发誓取走退热重药的,是个抱着破襁褓的逃难妇人,满口中州口音。

补鞋摊的瞎眼老头说是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丫头。

矿灯房的看守则含含糊糊,只说是个偷灯油的贼。

四个地方,四个人,四种截然不同的身量和去向。

夜枕梦屈起食指,指节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每个人都没撒谎,每个人都对自己看见的东西深信不疑。”

“问题是,这可是半月前发生的事,这里的人也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为何对半月前的事情一清二楚?”

“那算他们记性好呗……”步挽意打了个呵欠,“我也记得我半个月前在干嘛呢。”

“遇到什么人都记得?”殷眉靠在窗边,侧头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反问道。

步挽意翻了个白眼,“记得才怪了,我刚刚回来路上看到谁我都忘了。”

修洗红温婉的眉眼低垂着,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棉帕,小心翼翼地将几样从外头搜罗回来的零碎物件摆在供词旁。

一只粗瓷小碗,一个药渣包,一截捆绑灯芯用的麻绳。

修洗红伸出手,指尖捏住那截麻绳的绳头。

“夜小姐,您看这个结。”

修洗红的动作很慢,她在半空中虚虚比划着原主人的动作:“左手捏住绳子,绕两圈,大拇指压在绳结下,再从右边抽紧。”

她放下麻绳,又用指腹轻轻拨开那个装药的纸包。

纸包的折痕处,分明留着一道相似的压痕,折叠的受力点完全偏向左侧。

“口供可以骗人,但痕迹骗不了人,”修洗红抬起头,目光清明,“这痕迹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夜枕梦听完,伸出手,将那四份口供纸一点点推到一起。

“人没记错,”夜枕梦的声音比屋外的冷雨还要寒上三分,“喜喜做过的事,全都在。”

“送粥、取药、补鞋、拿灯芯……这些‘结果’,被这座城的现实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她抬起眼帘,眼眸里翻滚着寒意,“唯独‘是谁完成了这些事’,被拆成了碎片,然后像打补丁一样,分别安到了几个能够被这个事件接受的人身上。”

“跛脚脚夫也好,逃难妇人也罢……记忆没有被蒙蔽,现实也不是幻象。”

夜枕梦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披风抖开,单手系上领口的搭扣。

“只是这些事情的主人,被重新分配了。”

众人一路摸到了东区北水河外道的深处。

这是一处早已被大日盟下令封闭多年的洗矿沟。

周遭只有雨点的声音,废弃的矿车四脚朝天地倒在泥水里,腐朽的木板上长满了暗红色的毒蘑菇。

步挽意撬开封路的木条,一股刺鼻的阴风裹挟着地底深处的腥臭,迎面扑来。

沟内黑漆漆一片,没有喜喜的踪影。

只有一块凸起的尖锐矿石上,静静地倒扣着一只缺了口的小碗。

碗底的米浆早已干涸发黑。

付舆渟用仅剩的左手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寻气符。

符纸刚燃起一点幽蓝的光,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噗”的一声瞬间熄灭。

“不对劲,”付舆渟盯着那只小碗,压低了嗓音,“这沟里有一股极重的阴冷气,我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源头。”

夜枕梦站在矿沟的入口处,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抱刀靠在后方石壁上的步挽意。

“挽意,”夜枕梦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矿沟深处,“用你的眼睛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残留的魂魄痕迹?”

步挽意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看向沟内。

一息,三息,五息。

时间在死寂的矿沟仿佛被拉长了似的。

步挽意的眼球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地震颤着,鼻翼急促地翕动,却迟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嗒、嗒、嗒。”

一阵清脆的敲击声打破了僵局。

殷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像只野猫一样蹲在了那块矿石旁边。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短刀,正用刀柄的底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那只缺口小碗。

“哎呀呀,真是奇了怪了。”

殷慈偏过头,漂亮眸子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

他咧开嘴,露出尖锐的小虎牙,笑嘻嘻地看着僵立的步挽意。

“咱们这位威风凛凛的天威星,平时在街上砍人,那手快得我都看不清,怎么今天让您老人家看个破碗倒像个瞎子一样磨蹭起来了?”

步挽意本就烦躁到了极点,被这小疯子一激,心底的火气“腾”地一下撞破了天灵盖。

“闭上你的狗嘴!”

她一脚狠狠踹向殷慈敲碗的那只手,这一脚势大力沉,换做普通人,腕骨当场就得粉碎。

殷慈早有防备,在脚风扫到的前一刹那,他的身子柔软地向后一缩,整个人倒贴着湿滑的石壁滑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三步开外。

“脾气真大,”殷慈也不恼,依旧笑得没心没肺,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擦着,“不过也对啦!你这种只会拿刀砍人的家伙,脑子都是直来直去的,是不是就快原谅我啦?”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道:

“反正像你这种人,本来也不需要看清过程……你只要先认定了‘谁活谁死’这个结果,剩下的那些弯弯绕绕的理由……这地方,自然有的是人替你补齐。”

“殷慈!”殷眉厉喝一声,吓到小狐狸站直了一点,但是笑容还是没收回去。

步挽意根本听不懂这小疯子的话里有话。

啥玩意儿?什么叫不需要看清过程?什么叫理由有人替你补齐?

她只觉得殷慈是在阴阳怪气地羞辱她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噌——”

苗刀出鞘半寸,杀气瞬间锁定了殷慈的咽喉。

殷慈依旧站在那里,笑容没有收敛半分,眼神闪烁着。

步挽意对上那个眼神的瞬间,握刀的手猛地僵住了。

“够了。”

夜枕梦冷厉的声音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

“你们两个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夜枕梦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上了些不耐烦。

“步挽意,”夜枕梦一字一顿道,“你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

步挽意一点点转过头,迎上夜枕梦的视线。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仿佛咽下了一大把带刺的沙子。

“我……”步挽意的声音陡然变哑了,“我看不见。”

她松开握刀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看不见灵魂了,师尊……我甚至想不起来,我的眼睛到底应该是什么感觉。”

她的天赋。

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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