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茶盏磕在桌面,一声脆响。
漆玄璎提着铜壶,滚水注入,苦叶茶的涩味在静室内逸散开来。
殷慈像没骨头似的,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夜枕梦脚边的脚踏上,张开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夜枕梦重重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步挽意没有灵魂视觉,梁差三的妹妹却能通过同气传导这股力量。
两人的身份没有造假,现实完完整整地承认了她们各自的位置。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在废粮仓步挽意救下梁氏兄妹的那一天,有人触发了这北水城的某种规则。
作为代价,步挽意的一部分灵魂本能,被活生生“换”到了那个凡人少女身上。
换……吗?
至于究竟是谁触发了规则,又为何触发,她暂时无从得知。
夜枕梦将卷宗重新摊开。
步挽意一个凡人,右臂与左肋重伤,却能避开数名修士的追杀,甚至反杀两名筑基期修士。
卷宗上轻描淡写地记着“修士大意不敌”。
一次是大意,两次是轻敌。
现场足足八个修士,难不成排着队把脖子往她的刀上送?
所有违背常理的异常,全都朝着“步挽意活下来”这同一个结果收束。
步挽意在凡人里或许是顶级的武者,也很能抓住那些所谓的轻敌的破绽,但破绽不会凭空出现。
制造这些致命破绽的,另有其人。
当天废粮仓里,必然存在一个尚未被记录在案的无名者。
这个人未必亲自提刀杀敌,却动用了某种干预结果的力量,让本该命中的攻击统统失效,硬生生给步挽意喂出了生机。
而这干预的力量,极有可能就是触发后续邪祟规则的罪魁祸首。
“咱们天威星那天八成是命太硬,”殷慈蹲在地上,拿指甲弹着茶杯边缘,笑嘻嘻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外,“老天爷嫌她烦呐,连阎王都不愿意收她。”
靠着廊柱的步挽意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噌”地一声,苗刀出鞘!
“小疯子,你找死!”
步挽意一脚踹翻矮凳,提刀就砍。
殷慈怪笑着就地一滚,顺势翻出廊檐。
两人一前一后,从屋门口直接打闹到了院子里,刀风和殷慈的嘲笑声混成一团。
夜枕梦没去管外面的动静。
她挥手让漆玄璎退下,单独留下了修洗红。
“提笔,只写已经发生的事情。”夜枕梦轻声道。
修洗红挽起袖口,研开浓墨,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
“第一条,使正道盟必中之箭失去结果。”
“第二条,令数名修士连续犯下不该出现的致命失误。”
“第三条,在力量发动后,步挽意承受了异常伤势,触发某种规则……?”
夜枕梦顿了顿。
她补上了一个此前一直无法解释的漏洞——她曾对重伤的步挽意用过【徽纆】。
现存的记忆告诉她,锁人是因为步挽意伤势异常。
可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夜枕梦太清楚自己的行事作风。
当时她初掌【徽纆】,绝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去锁一个人的名实。
必然是有人在粮仓战后,向她说明了异常的经过,才促使她下定决心动用归名锁。
那个讲述者,只能是那个无名者。
“第四条,战后向我讲述战斗经过。”
“第五条,被我下达禁令,不许再动用什么能力。”
“第六条,曾与我讨论【徽纆】和这种能力结合的可能。”
纸张依次排开。
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轮廓被这些冰冷的行为逐渐勾勒出来:一名至少是修真者的存在,与步挽意共同进入粮仓。
关键时刻发动能力救人,代价却引来了更深的规则。
此人事后向自己说明经过,促使自己动用【徽纆】。
随后,异常降临,这个人从现实的记录中被彻底抹除,其行为被尽数塞进了步挽意的经历里。
可能中间还有什么事,但大致经过应该如此。
夜枕梦至此,只能证明“有这样一个人”。
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男女,更不可能用【徽纆】去锁一张连五官都没有的脸。
但她可以借用修洗红的符箓,去辅助确认。
就像正道盟夜袭商司时用过的法子。
“确认完成这些事的,是同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夜枕梦双指并拢,暗金色的流光在眼底爆开。
第一次锁定。
金链刚刚探出便溃散了。
粮仓混战中,有些杀敌与躲闪确实是步挽意凭武技做到的。
凡人本能与异常混杂,无法证明属于同一主体。
“把步挽意能靠自己做到的全剔除,只留那些她绝不可能主动制造的偏差。”
第二次锁定。
金链缠上纸面,夜枕梦盯着纸面,“触发邪祟规则只是我的推断,不是确凿发生的动作……划掉。”
第三次锁定!
修洗红脸色瞬间惨白,握笔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的朱砂上。
这次有戏!
夜枕梦看着修洗红的反应,不假思索地跨前一步,从背后直接将修洗红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这次反应这么大,想必是收到了什么东西的抵抗,这种抵抗,恰恰证明了自己的方向恐怕是对的!
夜枕梦的低喝贴着修洗红的耳廓,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咬在桌面的金色锁链上,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修洗红被这声喝令猛地拉回神智。
她死咬着下唇,强行把心底翻江倒海的骇然与某种无法言说的颤抖压下去。
“当!”
金链终于闭合!
【徽纆】在这些零散的行为之间,居然锁出了一个无法被当前现实填满的“空位”。
一张纯白色的纸张一般,四四方方的光芒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
“空位”出现了。
“平声……韵部下平声……谈……”修洗红额头上浮出了冷汗,脸色越发苍白。
推断成立。
这些事,确实属于同一个被剥夺了归属的人。
“能通过平仄推出姓氏吗,反切是……”夜枕梦握住修洗红的双手,让她的指尖渐渐靠近那光芒。
“鲁甘切。”修洗红笃定道。
夜枕梦的食指按在修洗红的食指关节上,低下头,目光和她齐平,轻声道:“我们,一起写出来……这个人的姓。”
“嗯。”修洗红压着狂跳的心脏,顺着空位中的名实残留试写。
在那四四方方的光芒正中,夜枕梦和修洗红用手指开始书写下姓氏。
“在下平声谈韵,反切为鲁甘切的姓氏……”修洗红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只有……”
“蓝。”
修洗红和夜枕梦异口同声道。
随着她们的话音落下,一个“蓝”字写在了光面上。
原本松散的锁链,第一次向着纸面猛地收紧!
修洗红笔锋一转,顺着那道“不许在北水城再次动用”的禁令继续追索。
“上声……琰韵……”修洗红的脸颊下意识地向夜枕梦的脸颊上靠去,“……慈染切。”
“渐?”夜枕梦蹙了蹙眉。
当“渐”字写成的那一刻,禁令的残痕与粮仓的异常行为,同时爆发出细微的墨迹牵引。
夜枕梦的头痛如海啸般袭来。
“呃……”
步挽意的脸疯狂在脑海中闪烁,有东西正试图把所有空位重新填满。
她死死咬着牙,“最后一个字,是什么……?”
“下平声·十五青……”
“直接写青!”
“青……啊……”
修洗红已经泛起了涟漪。
字成的瞬间,锁住粮仓所有行为的金链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第一次完整收束!
外间的庭院里,正追着殷慈的步挽意动作忽然突兀地停顿了一瞬。
“啪!”
殷慈反手把手边的茶碗狠狠砸碎了。
瓷片飞溅的脆响打破了寂静,他咧嘴笑骂:“白毛狗,刀都拿不稳了!”
步挽意被这一激,怒火中烧,再次拔刀追了出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