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渐青。
确有其人。
夜枕梦缓缓从修洗红背后离开,磨过修洗红的大腿,几声水响让修洗红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夜枕梦拍了拍修洗红的肩,低声道:“记住这个名字……另外,现在不是时候,等事情解决了,你……想要吗?”
修洗红完全不敢回头,只一个劲地点头,随后又摇头,最后不知自己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只呆愣在原地。
可这只是第一步。
夜枕梦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她只能确定,这个名为蓝渐青的人做过的事还留在北水城上。
至于这个人现在在哪?是死是活?甚至这个名字,一旦跨出北水城,是否还会被承认?
她一概不知。
跨出北水城?
夜枕梦的指节猛地叩击了一下扶手。
发生改变的,究竟只是这座城里的人和记录,还是连北水城之外的世界,也已经全盘接受了这套被篡改的现实?
为什么自己之前没有想着离开这里呢?
或者说,她想到了,但是这座城池给了她一个非常合情合理的理由,让她能够继续留在这里。
但在定下了“蓝渐青”这个名字后,自己像是灵光乍现一般,发现了很多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去叫付舆渟和梁差三进来。”
夜枕梦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还有不少自己没有弄明白的东西,但是自己现在又有了一种实在感,这份实在感不仅是因为徽纆能定下名字,更在于,自己对现实多了一分信任。
还有……修洗红。
夜枕梦看向呼吸已经平静下来,正在整理自己下身的修洗红。
现在自己能信任的只有徽纆和修洗红,至少在自己的记忆里,步挽意已经有所变化,殷眉和殷慈是爹爹安排给自己的护卫,还不是特别熟悉,付舆渟则还有正道盟的嫌疑。
只有修洗红,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变化,并且能够配合徽纆帮助自己更进一步落到实处。
片刻后,两人推门而入。
付舆渟神色疲惫,梁差三则满脸惶恐,一进门便局促地搓着双手。
“昨夜商司遇袭,你们都看见了,”夜枕梦的目光扫过两人,“正道盟的人已经可以直接潜入分号,这地方不安全了。”
她看向付舆渟道:“付舆渟,你妻子留在城外,现在随时可能被正道盟当成把柄,我亲自陪你走一趟,去接人。”
“顺便,把昨夜遇袭的消息,亲口压给城外的商路和驿亭。”
付舆渟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与震惊。
“大小姐……大恩大德,付某没齿难忘!”付舆渟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发颤。
夜枕梦目光一转,落在梁差三身上。
“你妹妹的烧,”夜枕梦微微扬起下巴,“北水城邪气太重,她一个凡人,留在这里也不安全,你收拾东西,带上她,跟我们一起出城。”
“城外十里堡有干净的医舍,去那里静养。”
梁差三听到这话,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这几天守在妹妹床前,看着那丫头浑身烫得像炭,心早就悬到了嗓子眼。
此刻听见能出城求医,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砰砰”地把头磕在地上。
“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救命!”
两人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准备。
夜枕梦靠回椅背,端起茶,轻轻撇去浮沫。
梁差三必须同行。
城内的卷宗和出城簿上,白纸黑字写着梁差三兄妹已经离城。
可他们现在明明就在商司里。
城外的驿亭,按照大日盟商路的规矩,必须保存一份独立的过路副册。
只要翻开那本副册,所有的事情就更有头绪了。
如果城内的记录说他们走了,而城外的副册上根本没有他们过境的名字,那就说明这场异常的范围就在了北水城内,外面的人脑子还是清醒的。
可如果,连城外的副册上也盖着他们“已离开”的印。
夜枕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就意味着,现实重排的诡异,已经感染了城外的世界。
更重要的一点是,梁差三妹妹的身体里,现在承载着属于步挽意的“灵魂视觉”。
夜枕梦太想知道,当这个凡人少女离开北水城后,她的高烧会不会退?
她的名实会不会崩塌?灵魂视觉的能力会不会被外面的世界剥离,回归步挽意身上?
只要在出城前用【徽纆】锁住“梁差三之妹”这个身份,并让修洗红记下,等跨过城门槛,再重新同气验一次。
对比前后,就是证据。
“修洗红。”夜枕梦放下茶盏,沉声唤道。
修洗红嗯了一声,低着头靠近了点。
夜枕梦敲了敲桌面,把桌上喜喜案中整理出的那几张行为口供推了过去,“只带这几张纸,城外商司有账单的副本。”
修洗红低头看着那些纸,立刻会意。
夜枕梦绝不会蠢到跑去城外,扯着驿站伙计的领子问“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喜喜的女孩”。
这种问法,只会触发诡异,让其立刻捏造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新解释塞进对方脑子里。
她要查的,是事实。
不问别人脑子里记得谁,只用眼睛看,事情是谁做的,这些白纸黑纸写下的记录,总有人完成。
夜枕梦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已经有人完成的事情的缝隙中,将那些“错误”挑出来,然后,找到那个真正做过这些事的人。
“出发前,把所有人的姓名,身份,连同随身带了什么,全给我写下来。”
夜枕梦盯着修洗红的眼睛,“尤其是‘蓝渐青’这三个字,多写一点,每个地方都贴上,我不能忘掉这个名字。”
“这个人,一定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修洗红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像是有什么想问的话没有问出口一般。
“有什么话要说的?”夜枕梦看着修洗红,疑惑道,“这些事情都很重要,有什么疑惑一定要告诉我。”
修洗红摇了摇头,“没……”
“说。”
“……你,为什么会有……”
“……”
次日清晨。
北水城的上空压着一层浓重的铅灰色阴云,风里带着刺骨的湿冷。
城门所。
负责查验通关文书的老吏,翻着手里那本厚厚的名册,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几乎要砸花纸面上的墨迹。
“夜、夜大小姐……”老吏声音打着哆嗦,手里捏着刚递过去的商司押送文书,简直像拿着块烫手的炭。
“这、这使不得啊!您看这名册上,三天前,梁差三和他妹妹,确确实实已经验过印,出了城了。”
“这路引上的红泥都是老朽亲手盖的!”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停在后面的那辆马车,快要哭出来了。
“人已经在城外了,老朽这笔头,怎么能给一个‘不在城里’的人,再开第二张出城的路引?这要是改了卷宗,以前那条出城记录就成了假账,连带着守城门的、验印的、东区脚行收过路费的,全得按重罪连坐啊!”
殷眉靠在城墙的青砖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极细的烟管。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长裙,狐尾严严实实地收在披风下。
她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圈,狭长的狐狸眼瞥向夜枕梦,语气凉凉的。
“大小姐,听见了吧,带着两个在账面上自相矛盾的大活人强闯城门,你这是硬逼着这邪祟咬你啊。”
夜枕梦站在风口里,黑色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冷冷地盯着老吏,半步不退。
“我没让你改,”夜枕梦一把抽回那份押送文书,重新拍在老吏面前的案几上,“你照着我这份文书写,把他们列作前夜商司遇袭案的证人和重伤患,由大日盟商司特批押送出城。”
老吏傻眼了:“这、这不合逻辑啊……”
“这鬼地方,你跟我讲逻辑?”夜枕梦的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敲,震得砚台里的墨汁直晃,“写!出了事,我夜府担着!你认不认夜府!”
她就是要留着这个荒谬的矛盾。
在商司的报告里,梁差三和她妹妹已经出城了,但是自己的记忆里,那个叫梁差三,或者梁七的人,在“蓝渐青”对自己的叙述里,可是已经带她妹妹从难民的走线里逃出城了。
这两个叙述里的兄妹,一定有一个,不是现实。
两份互抽嘴巴的身份记录同时存在,她倒要看看,当这辆载着悖论的马车撞上城门的那一刻,现实究竟会优先承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