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许愿。
每当一句“我不能死”从喉咙里挤出来,夜枕梦就能听到一声算盘珠子的声音。
算盘随之拨响,珠子落定,伤口消失。
没有【徽纆】将他们锁定时,罗家人的血肉被拿去抵偿。
被【徽纆】锁定以后,那只拨算盘的手便从姓名、魂魄乃至此人留在世间的分量里扣取代价。
这邪术像一间藏在北水城深处的当铺。
许愿的人把一句非要不可的结果拍上柜台,自己的命、旁人的命、自己的名字、还能在世上站多久,统统可以典出去。
算盘一拨,价钱算清,交换当场成交。
夜枕梦牙关咬紧,唇间沁出一线鲜红。
忽然间桥头猛然传来一声嘶吼。
“拦住她!绝不能让那妖女过桥!”
嗒嗒嗒嗒嗒——
算盘珠子密集滚动,像一把冰粒灌进夜枕梦的头颅,沿着耳骨一路撞进神庭。
后方仍在逃命的五名罗家人同时僵住,手里的纸钱在奔跑中绷直,边缘拉出寒光,原本佝偻的肩背迅速拔高。
五个人转过身。
五柄剑同时出鞘。
锵——!
雪亮剑光彼此搭接,将小桐桥最后十余丈封得严严实实。
夜枕梦微微瞪大了眼睛。
黑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一缕血沿着下颌滑进衣领。
黑袍沾满泥水与血,紧贴着修长的腰身,腰线往下骤然收紧,又被长腿跨步时绷出的弧度猛地撑开。
火光、青符与漫天纸灰掠过她的侧脸,那张脸美得倾国倾城,唇色鲜艳,鼻梁挺直。
眼睛里,压着沉甸甸的杀意。
最前方的剑修看清她的脸,剑势竟停了半瞬。
夜枕梦抓住这半瞬,迎着剑阵走了进去。
“清河原。”
她只看了一眼五人的起手,胸中那股怒火便轰地窜了起来。
第一柄剑从左侧刺来,剑尖藏在同伴剑影下,直到距离咽喉三尺才骤然抬起。
夜枕梦没有后退,长剑贴着来剑内侧一滑,随后夜枕梦直接催动阴脉!
雨随春生的绵劲沿对方腕骨缠进去,剑锋相触的锐鸣还未散,她已经贴到了那人胸前。
太近了。
近到那名剑修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也能闻见她身上血腥气里残留的幽香。
夜枕梦肩膀一沉,撞开他的剑臂,膝盖随即顶进小腹。
那人身体弓起,夜枕梦倒转剑身,剑柄紧跟着砸下,正中那人手背!
咔嚓!
五根指骨一齐陷了下去。
“程见鹤教出来的藏锋式?”
夜枕梦贴着他耳边开口,声音轻柔,但却似藏着无尽的怒火。
她手中长剑却猛地一绞,将那剑修右腕的筋肉尽数撕开。
“他教你的大道至简,藏锋归鞘……”夜枕梦一脚把人踹回阵中,“就是让你躲在凡人的命后面的?!”
那名剑修脸色惨白,张口便想说什么。
“薛望亭!”
夜枕梦身后,修洗红高呼一声,手里的朱砂笔已经落了下去。
名字破火而出。
“锁!”
金链贯穿姓名符,瞬间钉进薛望亭胸口。
他刚刚吸入的那口气被锁链生生压住,嘴唇张开,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名剑修从夜枕梦右侧切入,剑刃贴地而走,临近她小腿时突然翻转,剑气沿膝弯向上疾挑。
夜枕梦看见剑锋翻起,眼中怒意更盛。
“柳问渠的徒弟?”
她左脚踩住剑脊。
剑气在脚下炸开,甚至割开了她的鞋面,却丝毫没能撼动她的重心。
夜枕梦长腿向前一送,脚跟狠狠踏住剑刃,借势旋身,沾血的黑袍随腰胯转动猛地扬起,布料绷紧的刹那,将她腰肢与腿线勾得惊心动魄。
那剑修只看见她在漫天纸灰中转过半圈,冷白的面孔从飞扬的黑发后露出来。
紧接着,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夜枕梦将他整张脸掼向石栏。
砰!
鼻骨塌陷,碎牙混着血喷在青砖上。
“倒挽春潮,收剑时左肩不动,用腰送刃……你师父就有这个毛病,是从来没改过吗?!”
剑修挣扎着回肘,夜枕梦借势反手扣住他的臂弯,手肘猛压。
咔嚓!
肩关节脱位,夜枕梦再用力一拧,整条胳膊的骨头被完全卸了下来!
“啊——!”
夜枕梦听着惨叫声皱着眉,扯着那条软下来的手臂,将人猛地甩向马车。
“修洗红!”
符火一卷,剑修的影子顿时拉出数条红线,红线在空中急转,被钉入阵中。
修洗红手捏法诀,两股鲜血从鼻子中流出,朱砂笔凌空连点。
那名剑修听见几个姓氏时毫无反应,直到一张写着“秦”字的黄符从眼前飞过,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修洗红手腕猛收。
“秦照野!”
金链破空,将名字与肉身死死锁在一处。
另外三柄剑已经同时压到夜枕梦面前。
剑光左高右低,中间一剑却迟迟未出,显然在等她格挡以后再补杀招。
夜枕梦右手长剑向上一架,拦住左侧两剑,左手直接探进剑光之间,徽纆从掌心射出,缠住中间那人的手腕,向自己身前狠狠一拽。
中间那名剑修大惊失色,被迫出剑!
“这点准备都不做?!你的剑就这样等要死了再拔出来?!”
剑尖从夜枕梦腰侧掠过,划破黑袍,露出一线雪白皮肤。
鲜血很快从伤口渗出来,沿着腰窝向下流去。
“谢长庚的弟子?!”
那剑修瞳孔骤缩。
“你……”
“二十四侯剑,浮光三折,第一折骗眼,第二折藏气,第三折才杀人。”
“你师父年轻时第三折总比别人慢一线,你学得倒是一模一样!”
夜枕梦松开长剑,右手顺着对方剑锋往内一滑,五指避开锋刃,扣住他的护手。
“他现在莫非也是这个样子?”夜枕梦忽然屈膝,脚尖踢进对方膝窝。“怎么没学会挑个能见人的死法?”
那人膝盖一软,转而跪倒在地上。
夜枕梦反手一拍他的手腕,一把将剑夺了过来,剑尖穿过他的肩窝,钉入桥面。
那剑修刚要扭身,第二柄剑已经刺穿另一侧肩膀。
两柄长剑交叉,将他钉成一个跪伏的姿势。
“修洗红。”
“沈孤行!”
金链随名字而至。
剩余两名剑修明显慌了。
他们不再维持剑阵,一人扑向夜枕梦,另一人御剑绕向车辕,剑锋直取修洗红!
“杀了这个符师!”
修洗红猛地抬眼。
那柄飞剑在她瞳孔中迅速放大,青色剑光已经照亮她半张脸。
她没有躲,脚下问名阵反而骤然收缩,十余张黄符贴着身体旋成一面符墙。
夜枕梦却比飞剑更快。
一束金链出现在修洗红身前,缠住她的腰,将她向后一扯,修洗红的后背猛地撞进夜枕梦怀中。
夜枕梦一手揽住修洗红,另一只手抓住飞过来的飞剑剑柄。
她借着飞剑冲势旋身,将修洗红送回车辕,自己则踩住马车边缘腾空跃起。
袍子向后扯开,纤细的腰身在半空向后一弯,长发与衣摆同时翻飞,整个人像一柄用力拔出鞘的细剑,美得耀眼,也危险得让人不敢直视。
“去!”
飞剑被她原路掷回。
噗!
剑刃贯穿御剑者大腿,将他钉在一根送葬幡上。
白幡承受不住重量,咔嚓折断,那人连同木杆一起摔进泥水。
最后一名剑修从夜枕梦落点下方刺出一剑。
夜枕梦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拧动腰身避开要害。
剑锋沿她大腿外侧划过,衣料裂开,血珠连成一线飞散。
她落地时单膝点地,左手撑住桥面。
那名剑修以为抓住机会,双手握剑直刺她后心!
夜枕梦低着头,看见剑影从积水倒影中疾速逼近。
“你师父是元生律?”
她忽然开口。
剑修动作一滞。
“你师父出剑时喜欢先压剑尖,我骂过她很多次了,结果教徒弟教出这个德性吗?”
夜枕梦五指猛地扣进石缝,身体贴着地面向旁边一滑。
长剑擦着她肩头刺空,她顺势翻身,双腿绞住对方持剑手臂,腰腹骤然发力。
咔嚓!
肘骨向外折断。
剑修发出惨叫,夜枕梦翻身而起,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夺过长剑贴着脸颊刺入桥面。
“使力讨巧,力不上进而下阴,”剑锋紧挨眼球,寒光照得那人面无人色,“所以才敢和这种邪祟做交易?”
修洗红在马车上连踏几步,和夜枕梦缠斗的剑修姓名依次浮现在黄纸之上。
“陆青崖!”
“锁。”
“季寒声!”
“锁。”
第五条金链贯穿最后一张符箓。
五名清河原剑修,有的双肩被钉穿,有的右手尽废,有的膝骨折断,还有两人被锁链拖在泥水里。
夜枕梦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叉在胸前,所有金链猛地绷直了。
“出剑不疾,握剑无力,脚步浮散,腰劲不透,没一个像样!就这点根基,你们也配拿剑?你们也配——用清河原的剑法?!!”
嗒、嗒、嗒……
霎时间,算盘珠子疯狂拨动的声响在夜枕梦耳边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