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那五名剑修的符箓同时燃起。
肉眼可见的是,修洗红符箓上的笔画开始一根根崩断,像断掉的琴弦一般,居然在纸面上弹开,化作红线飞散在半空中。
嗒嗒嗒……
那五名清河原剑修身上的伤势开始愈合。
断骨咔嚓接回,裂开的血肉向内收拢,肉身随即迅速淡化。
夜枕梦站在五人之间,冷风一吹,血珠沿着雪白肌肤往下滚。
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将长剑缓缓反转,剑尖朝下。
“还在许愿?”夜枕梦将剑尖一个个拂过这几人面前的地面,“同邪祟为伍,这就是所谓的正道魁首之宗,清河原?”
“剑心不折,春水长流。身可为薪,道不可污。”
“这就是你们的剑心?”
离夜枕梦最近的陆青崖已经站了起来,提剑和夜枕梦对峙道:“你究竟……你这妖女,为何会我清河原之……?”
“清河原之功法,清河原之门规?”
夜枕梦冷哼一声,单手掐诀,剑指朝前一探!
一股绵密温和的灵力从夜枕梦身遭流转开来,感受到这沛然的灵力,清河原五人皆是瞳孔剧震。
“惊讶了?”夜枕梦眼波流转,挥手剑花婉转,剑指沿着剑柄朝上抹去,“那便看好了,本座教给你们这辈子的,最后一训!”
夜枕梦双手猛地向外张开,那三尺长剑正正竖在她身前。
“这是——”
清河原五人看见这个起手式,瞳孔骤缩。
剑身悬空不坠,剑尖指天,剑柄朝地,双手分列两侧,掌心向外……
这正是清河原剑礼的起手!
这是历代掌门在剑台授课时,向弟子演示至高剑意所用的仪轨。
他们入门时见过一次,那是掌门温择雨亲自演示【春雨三候】总纲。
此刻在这妖女身上重现,五人心神剧震。
“剑礼?不可能!”
“你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掌门的起手式——”
夜枕梦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
她轻轻地抬起双眼,眼眸之中金锁流动。
夜枕梦的目光越过剑锋,越过桥面,越过这五张扭曲的面孔,落向更远的地方。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她身前那柄剑在微微嗡鸣。
“清河原立派三千七百年,门训十六字。”
“剑心不折,春水长流。身可为薪,道不可污。”
她顿了顿。
“这十六个字,你们入山门那天背过,跪在剑台前,对着历代祖师的剑碑,一字一字地背,背完了,方才有授剑礼。”
五个人僵在原地。
“可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夜枕梦的声音冷下去,“用清河原的剑,替邪祟开路。用清河原的身,给邪祟当祭品——”
“用清河原的道,换自己一条命!”她猛然提高声音,朗声喝道,“陆青崖!秦照野!沈孤行!薛望亭!季寒声!”
五个人被点到名字的瞬间,身体同时一颤。
在清河原,掌门点名的规矩从入门第一天就刻在每个人骨头上。
被点名者必须应“弟子在”,双膝跪地,听候训示。
他们几乎要应了,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却没有跪下。
眼前这妖女,为何会让自己产生如此冲动!
在那人同大家说这次行动的安排之时,可没有半点说这妖女有什么特殊之处的!
“你们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用清河原的剑?”
夜枕梦看着他们,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五个人脊背发寒。
“因为清河原的剑,本来就是我的。”
话音落定,她双手合拢,握住悬空的剑柄。
夜枕梦缓缓将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天,剑锋向两侧荡开一泓清光。
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那股绵密温和的灵力,在这一刻化作铺天盖地的春水之意,向四面八方漫开。
所过之处,桥面积水泛起细密波纹,散落的纸钱簌簌颤动,砖缝间被踩烂的野草竟在血水中重新挺起嫩芽。
生机。
吞没一切死寂的生机。
五个人同时后退半步。
他们认出来了。
这正是清河原剑法中至高无上的那一式,是历代掌门极其亲传弟子才能参悟的境界。
现在在清河原,能施展出这一式的,只有掌门温择雨,和那天赋无匹的亲传弟子,应聆聆。
他们曾远远见过温择雨施展一次,剑出时满山枯木逢春,花开如海。
可此刻从夜枕梦剑上涌出的春意,却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寒意。
春回大地,本该是温暖的,可万物的生长,其本身便是无情。
春生万物,不问善恶,不问敌我。
能活的便活,该死的便死。
夜枕梦的剑锋缓缓下压,对准五人所在的桥面。
她吟诵出声,一字一句。
【以春为刃,以血养锋】
剑身清光大盛,剑锋未落,五人体内血液便开始不安地翻涌。
【一线初开冻土裂,千枝怒放白骨丛】
夜枕梦掉转剑身,一剑插进桥面!
桥面石板缝隙中渗出无数青色细芒,像种子破土,像骨骼抽芽。
【生杀本在微澜里,荣枯尽落寸锋中】
五人手中的长剑同时震颤,发出哀鸣般的嗡响。
此刻在这夜枕梦吟诵的威压下,剑身竟开始自行弯曲,向夜枕梦的方向低伏。
【此剑不斩春归路——】
一道青光,如水波般从剑尖向外荡开,扫过五人,扫过桥面,扫过整座小桐桥。
夜枕梦声如剑鸣。
【只教万物从此生】
五张姓名符同时燃尽。
五名剑修的身体僵在原地。
陆青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
一根青色剑芽正从心脏的位置破皮而出,嫩绿的叶片上还沾着他的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的却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漏出的呢喃:“是……掌门的……剑……”
秦照野的胸膛骤然鼓起,数十道剑气从肺腑间破开血肉,沿肋骨缝隙向外怒放。
“春雨三候,第三候——”
夜枕梦抽出插在桥面的长剑。
漫天青光随之一静。
剑鸣骤歇,血珠悬停,连五个人喉咙里最后的咯咯声都被掐断了。
她垂着眼,湿发贴在脸侧,肌肤像覆了一层青玉光泽,青光从她肩头倾泻而下,将黑袍上的血迹映得如同流动的暗金。
“清河原的剑……”夜枕梦轻声道,“你们不配,今日,便是我清理门户之时。”
无论是因为对清河原的怒其不争,还是出于对自己秘密的隐瞒,这几人,如今绝不能活。
她横剑一挥。
“万、物、始、生!”
轰——!
万千剑气向外怒射,狂风般席卷桥面!
五名剑修的身体连同尚未燃尽的姓名,在一瞬间被绞成漫天血雾。
骨骼、内脏、皮肤全被剑气碾成齑粉,混着血水化成一片赤红色的浓云。
鲜血、碎骨与青光冲上桥面上空,被剑意托住,凝成一场倒悬的红雨。
算盘声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血雨砸落。
噼里啪啦打在石板上,打在纸钱上,打在棺材上。
雨点密集到连桥栏杆都看不清了,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赤红。
夜枕梦站在雨中,没有回头。
金链一根根收回神庭,长剑上的青光沿锋刃缓缓熄灭。
她肩头微微起伏,握剑的手也在发抖,黑袍被血雨打得紧贴脊背。
血水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红色的水洼。
前方的修士无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