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话音刚落,殷眉眼角的媚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深紫色的裙摆无风自动,脚下干涸的泥地寸寸龟裂,狂风都被生生逼停。
恐怖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释放。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泥,狂风卷着血腥气砸在车厢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修洗红闷哼一声,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嘴角溢出鲜血,硬生生被这股威压逼得单膝跪地。
暗紫色的丝线从殷眉袖中昂起头颅。
“大小姐,您宁愿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符师,也不信我?”殷眉凝视着修洗红,目光刮过她脖颈和身上那些鲜红的朱砂阵纹。
“一个连自身存在都需要靠阵法强行维系的人,她有什么资格来验证别人的名实?”
殷眉冷笑出声,“她所谓的名实,不过是她那套邪门阵法想让您看见的结果罢了!”
“就是啊,夜姐姐。”
殷慈突然绕到了马车侧面,翠绿匕首在指尖翻飞,“这种靠画符吊命的废物,眼睛本来就是瞎的。”
“要不要我帮您把她这双瞎眼挖出来?很快的。”
他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匕首翻到掌心,刃口在天光下划出一道幽绿,整个人贴着地面直扑站在车辕旁的修洗红!
“铮——!”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付舆渟大步跨出,挡在修洗红身前。
他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把宽刃铁剑,狠狠劈在殷慈的匕首上。
相交的瞬间,付舆渟低吼一声,左手在剑锋上猛地一抹,鲜血瞬间涂满剑身。
在他身遭猛然飞出黄色的符纸,符纸贴着血迹接连燃起,硬生生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两人的修为差距实在太大。
哪怕付舆渟燃烧精血,巨大的冲击力依然顺着剑柄传导,震得他虎口瞬间崩裂,皮肉翻卷。
“老东西,骨头还挺硬。”
殷慈借力向后翻腾,双脚落地的一瞬,再次冲了上来。
匕首化作一团绿色的风暴,专挑付舆渟的关节和咽喉招呼。
修洗红被殷眉散发的威压逼得几近窒息。
她虽有筑基修为,但在这种层级的对抗中,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挤压。
她脸色惨白,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慌乱中只能拼命向袖口里的符囊摸去,试图掏出几张防御符箓来帮师傅分担压力。
越是慌乱,手指越是不听使唤。
几张空白的黄纸被她带出来,散落在风中。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当口,修洗红的视线中,突然闪过一道极细的黑线。
就像是硬生生把这方天地的空间切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从虚无中凭空钻出,精准无比地挑进她的符囊。
没等修洗红反应过来,黑线又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这一下,却从符囊最深处勾出了一张发皱的旧符。
轻飘飘的符纸落在修洗红沾满朱砂的掌心里。
纸面上,是用干涸的暗红色朱砂写就的两个字。
“殷慈”。
看清这两个字的瞬间,修洗红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退下!”付舆渟咬牙怒喝。
殷慈一击不中,不仅没有退,反而借着匕首反弹的力道在半空中扭转身形,一脚狠踹在付舆渟的胸口。
骨骼断裂的闷响传出,付舆渟吐出一大口鲜血,却死死钉在原地,寸步不让。双方修为差距太大,付舆渟只能以命相搏,争取几息时间。
修洗红怔怔地站在原地。
那日的深夜,自己受夜府所托,到大日城的鸦市推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听说是袭击过夜府,被刑司通缉的人!
而这个人,就是殷慈!
如果名字没错,眼前这两个口口声声说是“夜澜政派来的贴身护卫”、一直与她们同行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同时存在!
“殷慈!”修洗红猛地抬起头,指着地上的符箓厉声喊道,“这张符是纸扎铺遇袭时留下的!你们根本不是什么护卫!”
“闭嘴!”
殷眉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抹杀机。
她抬手一挥,三道粗壮的紫色丝线犹如钢鞭,狠狠抽向车辕上的那张符箓。
“满口胡言!你身上的朱砂纹路分明是某种邪恶的锁魂阵,你这具身体都不一定是你自己的,你恢复的记忆算什么东西?!”
修洗红被灵压压得几乎趴在车板上,双手撑着自己,把那张符箓按在自己身下。
殷慈眼中凶光大盛。
他避开付舆渟挥来的铁剑,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行,匕首直取修洗红的双眼:“既然这双眼睛只会看些假东西,那就别要了!”
绝境之中,修洗红闻到了死亡的腥风。
停下来。
让这对疯子停下来。
用什么换都可以,只要他们停下来!
嗒。
一声极度清脆的算盘拨珠声,在夜枕梦和修洗红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邪祟的柜台,再次推到了面前。
“不许想!”
夜枕梦猛地从车辕上扑了过去。
她一把扣住修洗红握笔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修洗红的骨头。
她绝不允许修洗红顺着这个愿念继续想下去,绝不许她用任何代价去换取虚假的东西。
修洗红浑身剧烈颤抖,手已经抖得根本无法再动作。
“冷静。”
夜枕梦直接从后方环住修洗红的肩膀,左手钳住她的手腕,右手握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重新按在旧符上。
夜枕梦的胸膛贴着修洗红的后背,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替她稳住发抖的身体。
“别管外面的事,我替你稳住!”
前方,付舆渟发出一声怒吼。
他直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铁剑上,剑身泛起狂暴的红光。
他不顾殷慈刺穿自己左肩的匕首,硬是抡起宽剑,将殷慈逼退半步。
“找死!”殷慈彻底被激怒,绿芒暴涨。
与此同时,殷眉的丝线如暴雨般抽打在夜枕梦周身的金色锁链上,夜枕梦却不顾殷眉的动作,握着修洗红的手,两人的鲜血混杂在一起,顺着笔尖落在符纸上。
“补全它。”
夜枕梦引导着修洗红的灵力,“沿着这张符,把纸扎铺的事情写完,只确认一件事……当时在纸扎铺你确认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个殷慈!”
笔尖在符纸上艰难地拖动,每一笔都重如千钧。
但身后的人握着自己的手,就因为攥得如此之紧,修洗红反而生出了几分安心,仿佛她给了自己巨大的力量。
殷眉的攻击越来越疯狂,付舆渟在前方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铁剑残破不堪,全靠一口气死死撑着。
“成!”
修洗红咬碎了牙关,落下最后一笔。
“殷慈”二字在鲜血的浇灌下重新落定,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咔嚓。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半空中碎裂了。
殷氏姐弟那层完美无缺的“护卫”身份,终于出现了无法弥合的巨大裂口。
殷眉的动作僵住了。
紫色的丝线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夜枕梦松开修洗红的手,缓缓站直身体。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殷眉,将那张写着殷慈名字的符箓夹在指尖:“我再说一遍,我相信她。”
夜枕梦的目光扫过修洗红身上的朱砂纹路,沉声道:“我不管她身上的阵法是什么来历,我也不需要她解释。”
“殷眉,收起你那套泼脏水的把戏,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或者说,你需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殷慈拔出匕首,随手甩掉上面的血迹,歪着头看向夜枕梦。
他脸上的天真消失了,只剩下极度的阴沉:“夜姐姐,你非要把路走绝吗?”
“不,”夜枕梦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殷慈。”
没等殷慈回答,夜枕梦便道:“前日正道盟夜袭商司,为了逼退那几个人,我用了一招剑法。”
“你既然自诩对我了如指掌,那你该记得我是怎么出剑的。”
殷慈警惕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剑身平推,剑刃微侧,”夜枕梦手腕翻转,当着殷慈的面,缓慢地做出了一个防守反击的起手式,“放弃进攻,封死退路……这一招,你熟不熟?”
“你少在这里诈我!”殷慈猛地提高了音量,指着夜枕梦手中的剑,“你那晚根本不是这么出招的!如果对方顺势压下剑柄,你的手就废了!不可能!你的剑,从来不会那么用!”
殷眉闭上了眼睛。
夜枕梦收起长剑,脸上的嘲弄慢慢收敛。
风声再次停滞。
夜枕梦握着剑,一步步走下马车。
“从来不会?”
夜枕梦走到距离殷慈不足三步的地方停下。
她微微倾身,长剑的剑尖直指殷慈的心口。
“殷慈,我今年不过十八岁。”
“你跟我不过半月。”
“你口中的‘从来’……究竟是从哪一年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