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挡到我面前了。”
城门洞外的风裹挟着粗砂,直直扑在夜枕梦的脸上。
话音坠地,夜枕梦冷冷地凝视着身前不足十步的两人,剑尖斜指地面。
十步,对于修真者而言,连一个呼吸的距离都算不上。
挡在前面的,是两名货真价实的元婴期修士。
殷眉深不可测,殷慈杀人如麻。
莫说夜枕梦如今状态不佳,就算是全盛状态,这里所有人加起来,也接不住这两名元婴的一击。
但他们没有动手。
殷慈的翠绿匕首反握在身后,刀刃贴着小臂,殷眉的手依然按在马背上,紫色的丝线缚住缰绳。
夜枕梦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沫,她脑中飞速掠过这几日的画面。
殷眉无微不至的照顾,逾矩的肌肤相亲,殷慈顽皮打闹,又踏实办事,他们不是杀不掉她,是不想,或者说,是不敢。
北水城里的这个邪祟需要她。
殷氏姐弟也需要她,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为什么。
夜枕梦的左手隐在袖管下,食指与中指并拢,悄无声息地勾住了一根极细的金色锁链。
【徽纆】顺着车辕一路向上,钻进车厢,缠上了昏迷不醒的梁差三妹妹的手腕。
梁差三妹妹的体内,此刻正装着步挽意被交换过去的灵魂视觉。
“开!”夜枕梦在心底低喝一声。
金线绷紧。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全部色彩,全都变成了灰白色的虚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燃烧在人体内的魂魄轮廓。
夜枕梦的目光越过马车,落在殷眉与殷慈身上。
之前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些不同的地方。
在灵魂视觉的注视下,殷眉和殷慈的肉身轮廓依然清晰,但他们脚底下的“位置”,那本该与这方天地因果咬合的根须,却是不存在的。
就像付舆渟和修洗红脚下,除了影子以外,应该还有“灵魂的影子”。
所谓探视灵魂之法,赫连永绥也曾掌握过一二,但主要是用于分辨眼前之人是否说谎,说谎之人,灵魂会剧烈晃动。
但像步挽意这般看得如此真切的,即便是赫连永绥,也是难得一见。
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两张被剪下来的人形纸片,轻飘飘地贴在一个地上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上。
“殷眉”和“殷慈”这两个名字化作金色的符文,覆盖在空洞表面,却根本长不进那段因果里。
果然。
虽然灵魂看得真切,但“灵魂的影子”却是空洞的,他们的存在,是硬生生填补进来的。
夜枕梦松开手指,金线溃散,斑斓的色彩重新涌回。
“十万大山,蛊母巢崩裂,”夜枕梦看着殷眉,“地脉断绝那天,有一股力量借着我的身体,一脚踏碎了百丈地脉。”
殷眉按在马背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出声。
“大日盟总坛,日轮议厅失控,”夜枕梦向前迈出半步,“归名锁降下的时候,同样的力量再次从我识海深处醒来,引动整座总坛震荡,砸碎了阙明檀的大阵。”
殷眉缓缓收回按在马背上的手,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那些暗紫色的丝线。
她抬起头,狐狸眼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小姐,这些事,倒是当时确实是我和殷慈一起救了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怎么记得是我借了什么术法引动了地脉呢?”夜枕梦轻声道。
殷眉眼波流转,缓缓道:“……对,当时小姐您用了左护法给的秘法,确实有引动地脉之效,这件事,左护法自然也知晓。”
“是吗?”夜枕梦冷笑了一声。
又有事情对不上了,只要一对账,这所谓的交换便破绽百出。
过去所有人都将这两件事分别归咎于地脉和阵法。
可夜枕梦细细回想起来,却发现了不少异常,自己亲身承受过那股力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变故。
就好似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是有人写下的一本书,落笔生根,除非前文全都不认,否则自己回看之时,即便看得再不真切,也能看出,对面的人的说法漏洞百出。
“我身在局中,感受得比你们清楚,”夜枕梦紧紧盯着殷眉的眼睛,“总坛地动的时候,你在哪里?”
殷眉的神色自然,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道:“大小姐,那日总坛议会,我自然是奉左护法之命,守在议厅外殿,地动突发,我还替您挡下了落下的碎石,您忘了吗?”
夜枕梦微微蹙眉,在被篡改后的现实里,她的记忆是被补全了的,殷眉说的事没问题。
“好,”夜枕梦点点头,没有反驳,“那蛊母巢地动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殷眉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抹忧心忡忡:“那时您与应姑娘坠入空间裂缝,落入南疆,我与慈奉命追寻,地动发生时,我们刚刚突破外围毒瘴,正赶往核心区。”
“这些卷宗上都有记录,大小姐若是不信,我们可以让总坛送卷宗来,大可查阅。”
夜枕梦握剑的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下,剑锋在阴沉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这就对了。
“既然你都在场,也一直护在我身边,”夜枕梦压低了声音,“那你告诉我,那两次我动手引动地脉,先迈出的是哪一只脚?”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真正经历过那两次事件的人,会永远记住那个细节。
殷眉的记忆,如果夜枕梦推测得不错,多半是被邪祟填补出来的。
她知道“发生了地动”,知道“自己去救了人”,但她绝对没有夜枕梦身体里那份感受。
只要她回答“左脚”,夜枕梦就可以说是“右脚”。
只要她回答“右脚”,夜枕梦同样可以驳斥是“左脚”。
因为夜枕梦根本不在乎答案。
她在诈。
关键的不是左右,而是殷眉在面临这种无法从虚假记忆中提取细节的逼问时,会不会因为心虚和本能的防御,下意识地开口解释“当时不是我在控制你的腿”或者“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的身体感受”。
只要她说出任何一句试图撇清关系的话,她就等于亲口承认了,现有记忆中那个“一直护在夜枕梦身边”的位置根本就不属于她。
殷眉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问题里的恶意与陷阱。
她没有顺着夜枕梦的话去猜左右,也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何不知道。
她选择沉默。
长达数息的沉默后,殷眉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温婉:“大小姐,您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虽是您的护卫,但当时那种天地伟力降临,我满心只想护您周全,哪里有余暇去盯着您先迈了哪只脚?”
她避开了锋芒。
“是吗?”夜枕梦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微微侧过头,对着修洗红沉声开口:“修洗红,动手。”
修洗红直接咬破了左手食指。
指尖的鲜血混合着掌心的朱砂,她在马车的木质车辕上飞速勾勒起来。
红色的符纹在暗淡的天光下散发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