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木轮扬起一阵粗粝的沙土。
狂风裹挟着枯草的气息灌进车厢,吹散了萦绕在众人鼻尖的血腥味。
“修洗红,提笔。”
车轮的颠簸声不绝于耳,夜枕梦靠在车厢上开了口。
“听我说,你写,从十万大山写起,把所有人的名字,事情发生的先后……谁在什么位置做了什么事,全部给我写下来,快!”
她的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也不是单纯在担心自己遗忘,北水城的邪祟太诡异,她必须趁着脑海中那些刚刚归位的记忆还没有被再次篡改,先记录下来。
修洗红抽出一沓空白符箓,伏在颠簸的车板上一边听夜枕梦叙述一边奋笔疾书。
步挽意挪了过来。
她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伸手去擦夜枕梦眼角不断溢出的黑血。
起初,她只当这是夜枕梦受的伤,她记得蓝渐青动用神傩的话,夜枕梦是会付出代价的。
但擦了两下,步挽意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她发现,夜枕梦的眼睛瞳孔涣散,完全没有焦距。
步挽意试探着伸手在夜枕梦的眼前晃了晃。
一次,两次。
夜枕梦的眼珠动也不动,她依旧微微仰着头,空洞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嘴里还在不停地向修洗红口述着十万大山里的细节。
“师尊……”步挽意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起颤来,她一把抓住夜枕梦的袖子,“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车厢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修洗红笔尖的墨落在纸上的擦响。
夜枕梦停下了口述。
她微微偏过头,脸颊对准了步挽意肩膀外的空气。
她点了点头。
“刚才试过了,确实瞎了。”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车里的人感到一阵窒息。
夜枕梦缓缓抬起左手,手腕上那根连接着步挽意的金色【徽纆】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还有灵魂视觉。
在她的灵魂视觉里,每个人魂魄轮廓依旧清晰。
她能凭借这些模糊的光影,勉强判断出车上每个人的大致位置。
只是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了而已。
她伸出手,想要拍拍步挽意的肩膀,手掌却在半空中落了空,只擦过了步挽意的衣领。
夜枕梦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手,轻声道:“修洗红,别停下,继续写。”
“眼睛的事回大日城再说,死不了人。”
倒也不是真的无所谓。
夜枕梦手指轻轻在步挽意的膝盖上敲着。
但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
比起瞎一双眼睛,现实被篡改才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角落里,蓝渐青咬着自己的嘴唇。
她看着夜枕梦空洞的眼睛,手足无措地抬起手,想要去碰一碰那道血痕,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碰。
蓝渐青低下头,慌乱地摸索着自己的脸颊,确认【明晦】已经彻底褪去,可夜枕梦承受的代价却没有随之消失。
“是我……”
蓝渐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回忆着刚才在城门前定下的每一个结果,“是‘马车借力’?还是‘殷眉抓住殷慈’?到底是哪一次的反噬落在了你眼睛上?”
没等夜枕梦回答,蓝渐青抬起头,沉声道:“我再开一次【明晦】,我就定一个结果——‘夜枕梦能够看见’。”
唰!
一道金链猛地窜出,缠住了蓝渐青的手腕,将她刚要抬起的手硬生生拽了下去。
夜枕梦凭着灵魂视觉的感应,一把攥住那根绷紧的金链,冷声道:“闭嘴!再有这种想法,下次就缠到你舌头上!”
“为什么?!”蓝渐青挣扎起来不肯停下,“我可以定下规则,让以后的代价全部落在我自己身上!我还得起!”
“你还得起个屁!”
夜枕梦猛地拽动金链,将蓝渐青整个人扯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她面前。
夜枕梦失去焦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我能看见’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为了补全这个结果的原因,会付出什么代价?”
“是挖别人的眼睛给我换上,还是让我用寿命去填这个窟窿?你现在根本控制不了!等你能控制的时候,我早就把自己医好了!”
她微微倾身,逼近蓝渐青的脸:“你听清楚,正因为我们两个的因果绑在一起,我才敢让你用【明晦】。”
“若代价全由你一个人担了,我给你授傩是为了什么?大发善心捡个拖油瓶吗?”
“所以我需要的是你的力量,所以你只能跟我绑死在一起,反噬,我们一人一半。”
蓝渐青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颓然地蹲在夜枕梦脚边。
夜枕梦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她怎么可能真让这么个小姑娘自己去扛大傩的代价。
瞎了就瞎了吧,等修为恢复了,或者回了夜府,找个医修看看,总有办法治好的,又不是眼睛都被掏了。
“写完了。”修洗红吹干了黄纸上的墨迹,将厚厚一沓符箓妥帖地收进袖中。
“好。”
夜枕梦立刻将注意力转回眼前。
不能确定北水城那邪祟究竟是被城墙的边界困在了城里,还是已经像瘟疫一样爬到了城外。
她微微侧过头,凭着灵魂的光影,锁定了缩在车厢最深处的梁差三。
梁差三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妹妹妹妹。
在刚才那场混乱的交换中,他亲眼看着妹妹变成了步挽意,又看着另一个女人从步挽意身体里走出来,他的认知已经被撕扯得粉碎。
他是现在车上最容易产生愿念的人。
“……梁差三,”夜枕梦放轻了声音,像是循循善诱一般,“你听好,刚才在车上的人,根本不是你妹妹。”
梁差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瞪视着夜枕梦。
“你真正的妹妹,现在很可能还被困在北水城里,”夜枕梦的声音继续往下压,“只要你想让她回来,只要你不顾一切地想拿东西去换,也许,你就能把她换回来。”
这句话瞬间勒紧了梁差三的脖颈。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夜枕梦,若不是身上还缠着金链,他几乎要跪在她脚下。
“我换!我什么都愿意换!”梁差三嘶吼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夜大小姐,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换?拿我的名字去换!”
“拿我的命!拿我的手脚!哪怕拿这车上所有人的命去填,只要能把我妹妹换回来,我什么都干!”
“你神经病吧!”
步挽意一脚踢在梁差三脸上,直接将他踹翻在地,“再他妈乱说话老娘一刀砍死你!”
“所有人,注意。”夜枕梦没有阻止他,只是将徽纆慢慢地松开了,除了修洗红,其他人身上的金链子都缓缓收回了夜枕梦体内。
梁差三扒着车窗,对着车外疯狂嘶吼。
他把妹妹的名字喊得破了音,把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惨烈的代价全都许诺了出去。
冷风呼啸,吹得枯草猎猎作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枕梦脑海里的算盘拨珠声,一次也没有响起。
“换个说法。”
夜枕梦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别说拿命换,说拿你的记忆换,拿你的手脚换,拿你认识的人换。”
梁差三照做了。
他喊得嗓子流血,喊得瘫倒在车板上抽搐。
“修洗红,看纸。”
修洗红迅速抽出刚才写好的记录,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小姐,纸上的字没有少,东西也没变化。”
夜枕梦长呼一口气,“我用徽纆锁了你,变不了。”
实验结束了。
由此可以暂时判断,那邪祟“主动核价、强行交换”的权柄,大概率是限制在了北水城的范围之内。
越过那道边界,它就成了聋子和瞎子,听不见愿望,也拨不响算盘。
但夜枕梦心里并没有彻底放松。
因为出城,仅仅只是掐断了“新交易”的发生。
那些在城内就已经完成的交换肯定还有东西没变回来。
在夜枕梦的认知里,虽然已经让修洗红记录下了自己口述的一切,但有些细节仍然存在着无法咬合的错位感。
比如父亲确实给自己派了护卫,但那个护卫是谁,总不可能是步挽意吧?开什么玩笑!
还有自己被蛊母追杀的时候,甚至一路上,总感觉有个给自己擦屁股的人在。
总不可能是步挽意吧?开什么玩笑!
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前面的驿站停下来,利用城外未被污染的记录,把这些错位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梁差三终于意识到,在这片荒原上,他一点价值都没有。
之前大家的注意力还在他身上,现在已经没有人再理会他了。
他彻底疯了。
他先是指着夜枕梦破口大骂,骂她是个骗子,骂她不得好死。
紧接着,他的目光涣散,落在了旁边的步挽意身上。
“妹妹……妹妹你回来了?”梁差三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张开双臂就要去抱步挽意。
砰!
步挽意反手一记手刀切在梁差三的后颈上。
男人的身体软绵绵地滑倒在车板上,昏死了过去。
“真吵。”步挽意甩了甩手腕。
夜枕梦听着重物倒地的声音,微微侧头道:“既然安静了,那就干正事。”
“蓝渐青,步挽意,你们两个,把我刚才让修洗红记下来的事情,用你们自己的视角重新复述一遍。”
“我倒要听听,我们三个人脑子里的事情,到底有多少是对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