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死寂中继续向前行驶,夜枕梦大概将自己推出的邪祟能力告知了众人。
心生愿望,邪祟听见,愿望达成,完成交换。
看似简单,但是因为北水城似乎被严重影响,这种交换已经开始变得愈发复杂,一旦基数变大了,面前的任何人或许都不可信。
又或许交换达成之时,新的认知和信任便已建立。
半个时辰后,前方灰蒙蒙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座由巨石垒砌的建筑。
付舆渟猛拉缰绳,马车在驿站前停稳。
他从怀里掏出商司令牌,高高举起。
驿站的大门立刻被推开,驿丞带着几个驿卒神色匆匆地迎了出来。
然而,这位见惯了南来北往商队的驿丞,第一眼看的却不是马车后方有没有拉货,而是看向了马车来的方向,北水城。
“几位……是从北水城出来的?”驿丞的声音不自觉地打着颤。
付舆渟皱起眉头:“是。怎么了?”
“城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驿丞打量了一下付舆渟,一把抓住付舆渟的袖子,急得额头冒汗,“官道突然封了,原本该到这里的几支商队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城门那边也是戒严状态,我向城主连发了八道加急公函询问情况,连个回音都没有!这段时间我们派了两个脚程最快的驿卒进城去探口风,结果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车厢里,夜枕梦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城主”这两个字,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股极度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蹿上了后脑勺。
他们在城里待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事。
他们见过见过正道盟伪装的修士,见过商司里忙碌的管事,见过满城庸庸碌碌的百姓。
可是,除了商司以外,他们从未见过一名官员!
没有城卫军出面制止正道盟修士的当街厮杀,没有官府的人过问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人口,甚至连城门都没有一个守卒在把守!
整座北水城,就像一个被抽去了骨架的躯壳。
在他们所有人被篡改的记忆里,这种荒谬到了极点的异常,竟然一直显得理所当然。
“修洗红!”夜枕梦的声音猛地拔高,“翻你刚才记的那些纸!找!看看里面有没有出现过‘城主’、‘城主府’或者任何一个衙役的名字!”
修洗红被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掏出那沓黄纸,就着从车窗透进来的暗淡天光,一页一页飞速翻找起来。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车厢里回荡,每一息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没有,”修洗红抬起头,“小姐,不是我们忘了记录……而是在刚才我们几个互相核对口供的时候,谁都没有想起过,北水城里本来应该有一套管事的人。”
他们的认知,被挖掉了一大块。
车外,驿丞见车厢里的人反应古怪,心里更加发毛。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公函递向付舆渟。
“几位大人,你们看看,这是北水城城主以前签发的文书,我是真急了啊,都一直带在身上!生怕总坛派人下来查什么!这要是出了大乱子,我这脑袋可就不保了!”
“拿进来。”夜枕梦冷声吩咐。
付舆渟接过公函,递进车厢。
夜枕梦看不见,她偏了偏头:“步挽意,念落款。”
步挽意接过那张干瘪的羊皮纸,目光扫向右下角。
那里用端正的官阁体写着三个大字。
“北水城城主——”步挽意的嘴唇动了动。
她明明念出了那三个字的发音。
可是,声音落在夜枕梦、修洗红和蓝渐青的耳朵里,却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噪音。
就像是用力刮擦锈铁皮的声音,根本无法形成任何有关“名字”的概念。
“不对劲。”修洗红一把夺过公函,左手捏紧朱砂笔,“我把它抄下来。”
她将黄纸平铺在车板上,沾满鲜血和朱砂的笔尖重重地落在纸面上。
她盯着羊皮纸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开始临摹。
第一笔落下,朱砂鲜艳。
但就在笔尖提起的瞬间,那道刚刚写好的笔画就像是滴在水里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向四周洇开,糊成了一团毫无形状的红斑。
修洗红咬着牙,换了个地方,再次落笔,速度更快。
然而结果一模一样。
无论她写多快,朱砂就是无法在纸上定住那个名字的形状。
每写一遍,字迹都会缓慢地洇开。
“别写了。”夜枕梦抬起手,按住了修洗红的手腕。
“整座城真正的‘主人’,早就消失了,”夜枕梦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城府所承担的秩序、责任,甚至他们在这个现实里的‘存在’,都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碎片,分发给了仍在运转的商司和城里的百姓。”
难怪商司还能正常运作,因为商司的名实不仅仅属于北水城,它还被城外庞大的大日盟和错综复杂的商路共同固定着,邪祟无法将其彻底抹除。
但是也说不好,那么兵司谍司难道就没有和外界的联系了吗?
“兵司呢?怎么没看到军队驻扎?”夜枕梦的声音飘向马车外。
驿丞恭敬道:“回大人,兵司不在此地驻扎,北水城背靠正道盟领地,兵司基本都在城东外三十里地。”
夜枕梦蹙了蹙眉,下意识想按太阳穴,但又放下了手。
出了城之后,她头疼的毛病就没有了。
北水城的百姓觉得一切正常,因为他们被迫承担了城府的“功能”,而城外的人发现异常,是因为这种拆分终于到了极限,开始吞噬进出城的人口了。
车窗外,驿丞搓着冻僵的手,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其实啊,这位城主大人,并不是最近才失去联系的……我们驿站保存的往来文书上都记着呢,最后一封收到他的亲笔回函,已经是好几月前的事了,大家都觉得城主在闭关,谁也没当回事。”
驿丞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深切的恐惧:“可是……直到这几天,商队开始失踪,送进去的兄弟没了音讯,我们才突然回过味儿来——这事儿,从头到尾都不对劲啊!”
到了驿站后,众人先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才到主堂来。
驿站里唯一的医修只有炼气修为,年纪倒不小,手指搭上夜枕梦的眼皮时抖得厉害。
他先用银针探过瞳子髎穴,又将一缕微弱灵力送入经脉,反复试了三次,额头的汗越冒越多。
“经脉没断,眼珠也没坏……”医修收回手,迟疑着不敢把话说死,“可灵力到了眉心便散了,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挡住,小人修为浅,实在看不出是什么。”
付舆渟不信,亲自检查了一遍。
他用符火照过夜枕梦的双眼,夜枕梦始终没有反应,只有连接步挽意的【徽纆】轻轻晃动,替她标出身旁那道灵魂轮廓。
步挽意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真没有别的办法?”
医修被她问得缩了缩脖子,低头收拾银针,不敢答话。
“别吓他。”夜枕梦抽回手,指尖沿着桌沿慢慢摸过,端起了放在右侧的茶碗,“眼睛还在,只是看不见。”
她说得轻松,茶碗送回桌边时却偏了,杯沿磕在桌面,洒出几滴冷茶。
步挽意一把接住茶碗。
夜枕梦没有再说什么,只合上双眼,将神识缓缓沉入识海。
若是有前世修为的感知,这点失明倒不算什么,可惜现在修为尚浅,连茶都端不稳了。
黑暗向两侧退去。
那座识海深处的大山仍旧横在那里,山体沉默,轮廓模糊。
夜枕梦沿着山脊看了许久,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山峰,也不是草木,更像是原本应当站在山中的某个存在被人硬生生挖走,留下一个连神识都无法填满的缺口。
她试着靠近,心中忽然刺了一下。
两点灰白从山脚浮了出来。
夜枕梦凝神看去,那是两朵莲花。
花瓣失了颜色,边缘泛着死人皮肤般的灰,细长根茎穿过山石,一路扎进识海最深处。
她抬起神识去扯,莲茎纹丝不动,反倒顺着她的魂魄骤然收紧。
“嘶……”
针扎般的痛楚从双眼贯入后脑。
夜枕梦猛地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步挽意立刻扶住她的肩:“怎么了?”
夜枕梦抬手按住眉心,没有回答。
莲花。
她不会认错。
两百年前,赫连永绥亲手焚了他们的总坛,斩了教主,碎了神像。
他以为那桩旧案早已随着大火埋进前世,哪曾想两朵莲花会在这一世扎进自己的识海。
殷眉。
殷慈。
夜枕梦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压进掌心。
在之前的试探中已经大概可以知道,这俩姐弟盯上的从来不是夜澜政的女儿。
他们来大日城窥探自己,甚至亲自袭击夜府,在商司夜袭时试探她的剑,又能认出她不该被十八岁少女掌握的习惯。
这双眼睛,恐怕不是被【明晦】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