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起来的时候,整座村子几乎听不见人声,连最绝望的哀鸣都被压抑在喉咙深处,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那漫天的黑烟。
赫连永绥沿着一条泥泞的窄巷往里走。
积水混着分辨不出颜色的脏污,一步踩下去,污泥便溅上他的靴面。
他没去管,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下移半分,目光始终落在两侧低矮土屋的屋檐下。
那里挂着肉。
用草绳穿透骨骼,浸透了粗盐,被风干得发黑的肉。
人肢。
一条从髋关节处被利刃生生卸下来的大腿,此刻正像腊肉般吊在半空。
关节软骨的残端已经发黑干瘪,大腿根部的股动脉切口处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盐霜。
再往前两步,两只小臂被草绳从尺桡骨之间的间隙穿过,吊在同一根横梁上。风一吹,五根已经脱水萎缩的手指便相互碰撞,发出干涩而沉闷的微响。
一间半塌的屋门前,有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扑出来。
她根本不敢直视赫连永绥的脸,只慌乱地撩起自己污浊不堪的裤腿。
左膝外侧,腓骨小头下方,赫然横着一道已经愈合的暗红切口。
诡异的是,那切口旁侧的肌肉组织正在疯狂增生,一团新鲜肉芽鼓胀成瘤,皮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细碎的新生软骨正一点点顶破表皮,向外挤压出血丝。
老妇人的手攥住赫连永绥的袍角,眼球快速颤动,嘴里翻来覆去只碾着同一句话:“仙长,那是多出来的,不算人肉……慈母给的,割了还能长,荒年就靠这个活命……割了还能长啊……”
赫连永绥停下脚步。
他垂下眼帘,安静地注视着那团肉块。
半晌,他微微侧过头,声音轻得听不出情绪:“这样的东西,村里有多少?”
跟在身后的弟子浑身一颤,他磕磕巴巴地开口:“家家都有,有的是手脚,有的是凭空生出的肉坨,有些……有些刚出生的孩子长了两张嘴,父母就把上面那张缝死,留着下面那张吃饭。”
“那邪教里的人说,慈母赐下来的东西不能浪费,能割的便沿骨缝剔下来腌着,这叫‘余粮’。”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骤然撕裂出一阵尖锐的哭号。
一个枯瘦的男人勒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屋门里连滚带爬地撞出来。
那孩子右侧腰腹的肋骨下方,竟硬生生撕裂出一条细瘦的畸形后肢。
那条腿的股骨显然发育不全,脚掌不过巴掌大小,却已经连接了神经,正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抽动、蜷缩。
几个清河原的弟子刚要上前,男人却“扑通”一声重重跪进泥水里。
他额头磕在尖锐的碎石上,磕得鲜血淋漓,却根本不顾,只疯了般哀求:“仙长别碰!求仙长别碰!再养一年……不,半年就行!”
赫连永绥沉默着,直到那孩子腰侧那只畸形的小脚,在无意识的抽搐中,轻轻蹬了一下他洁白无瑕的衣摆。
赫连永绥终于抬起了眼。
他越过跪地的男人,视线扫过整条巷尾。
屋檐下的“余粮”一排接着一排,密密麻麻地遮蔽了天光,像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种出的另一种丰收庄稼。
有人正因为肩膀上新鼓起的一截锁骨而喜极而泣,有人正将滴着血的残肢塞进盐缸,还有个妇人抱着刚被齐根斩断左臂、创口还在喷涌鲜血的丈夫,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着这截断臂能熬几锅汤,下一次的增生需要等上几个月。
荒谬。
赫连永绥转过身,背对着满巷的癫狂,吐出两个字:“烧了。”
跟在后面的弟子们怔了怔,眼神有些茫然,下意识接了一句:“是只烧这些挂着的余粮吗?”
“把这些所谓的余粮全烧了,”赫连永绥停下脚步,“一块不留。”
火光是瞬间冲天而起的。
从第一间草屋的木梁上炸开,借着风势,转瞬便沿着草棚、盐缸与堆放残肢的木台连成一片炽烈的火海。
被粗盐重重腌制过的皮肉极难点燃。
火舌舔舐过那些干瘪的肌肉,高温率先逼出了骨缝深处的油脂。
滚烫的黄油滴落在烈火中,炸开噼啪声。
脂肪燃烧的焦臭味,混合着土屋里的香灰味,化作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烟,罩住了半座村落。
哭喊声瞬间炸裂。
村民们疯了一样往火海里冲。
有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清河原弟子的腿张口便咬,有人跪在泥水里,指着苍天痛骂清河原断了他们的活路。
还有人眼睁睁看着自家屋檐下挂了三年的“余粮”被烧成一块焦炭,目眦欲裂,竟徒手捧起地上的臭泥水,不顾一切地往烈火里泼。
这哪里是在烧邪祟,这分明是在挖他们的命根。
赫连永绥却没有再看一眼。
他独自走到了村外的土坡上。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将他素白的衣袍吹得向后猎猎狂舞。
他负手立于风口,视线越过翻滚的浓烟,笔直地望向更高处的山顶。
那里,矗立着一座教坛。
山顶上盘踞着一个巨大的人形雕像。
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看见那怪物高高隆起的仿佛怀胎十月的腹部,以及从庞大躯干两侧如瀑布般垂落的无数肢体。
那些肢体并非一朝一夕生就。
赫连永绥的目力能清晰地辨认出,那怪物新生的肩膀又撑破了旧的皮肉,伸展出下一条手臂。
一棵被催成人类模样的血肉怪树。
枝杈叠着枝杈,血肉压着血肉。
狂风扫过山巅,数十只形态各异的手掌在半空中同时摇晃,像是在对人间发出某种慈悲的嘲弄。
沈音尘盯着山顶看了许久,眼神里是化不开的迷茫:“师兄,这……这到底算什么?邪法?诅咒?”
赫连永绥站在风里,鼻腔里全是山下焚烧蛋白质的焦臭气味。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尊仍在不断生出新肢体的巨大人形,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生长。”
见沈音尘偏过头,赫连永绥抬起右臂,食指遥遥指向教坛。
“草木破开冻土是生长,孩童骨骼拉长、肌肉丰满也是生长。”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他们,把所有能‘长’的东西,都往前推了一步。”
“因为肉长得多了,便觉得可以割下来充饥,因为嘴长得多了,便觉得缝死一张也无妨。”
“当欲望随着肉体一同疯长,人就开始笃信,所有多出来的东西都理所应当归自己所有。”
轰!
一道仿佛铁锥凿穿颅骨的剧痛在神庭深处轰然炸裂。
夜枕梦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喉间漫上一口血沫。
步挽意那道本在持续撕裂的巨大豁口,竟真的停住了崩坏的趋势。
慈母的权柄,可怕的从来不是让人凭空多出一只手,也不是单纯的血肉增殖。
它的权柄,就是【生长】这两个字本身。
皮肉可以增厚,创口可以撕裂,物理距离可以被拉长,声音可以被放大。
甚至,一个人的潜意识习惯可以被催熟,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惧可以长成根深蒂固的确信。
但凡是这世间已经存在的某种力量或状态,只要被它触碰,就会被往前推。
可生长本身,是没有道德认知的。
春日里嫩芽顶开冻土,那是生长。
恶瘤挤烂脏器,那同样也是生长。
一个婴儿从只能爬行到学会奔跑,是生长。
一个教派把“人肉可以像韭菜一样割了吃”养成一套完整的生存规矩,同样也是生长。
权柄只负责让种子发芽抽枝。
至于种下去的是良药还是毒草,从来都是播种人的选择。
那么——凭什么这世上只有慈母的东西可以长?
夜枕梦扣住步挽意肩头那根【徽纆】的金色锁链,金光如活物般闭合的一瞬,步挽意整个人如遭雷击,打了个寒颤。
随后,她咬紧牙关,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布满了冷汗,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砸进水里。
“师尊,您老人家……还会这手?”
不远处的浅水洼里,殷慈静静地站着。
随着他胸腔的起伏,他左肩上那朵灰白色的肉质莲花,正如同心脏般一下一下地开合。
“夜姐姐,”殷慈微微歪着头,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你把我娘的东西拿来用,就不怕烫了手吗?”
夜枕梦根本没理会他的试探。
她一点点挺直了脊背,反手握住剑柄,向前迈出一步。
剑尖斜拖过齐踝的积水,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响,拉出一道翻滚的白烟。
“烫手?你是不是对你自己这点微末本事,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夜枕梦手腕一翻,隔空直指殷慈的脸。
“‘生长’落到你这种废物手里,满脑子想的就只有让肉多长两块,让敌人的伤口多裂几寸,让人多疼那么一会儿。”
她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当年慈母莲教那群蠢货也是这样,手里攥着能催动万物向前演化的权柄,最后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终极用法,居然是用来做人肉腊货。”
“难怪你们慈母莲教成不了半点气候。”
殷慈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神经质地抚摸着肩头那朵肉莲,神情似乎没有什么波动,甚至喉咙里还溢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赫连永绥,你当年一剑杀了我娘,现在又站在这里嫌弃我娘留下来的东西,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长心?”
夜枕梦心头陡然一沉,试探道:“所以就是殷筱?”
殷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撇了撇嘴,“她技不如人,打不过你,死在剑下那是活该……你若是想拿她来激怒我,那你可真是找错人了,夜姐姐。”
夜枕梦听得真切,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间那一丝烦躁。
她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拨,剑锋挽出剑花,反手将长剑负于背后,语气里满是不在乎道:“那倒也省了我一番口舌,我本来还念着,看在你那短命娘的份上,今日若是留你一条狗命,以后偶尔还能让你像条哈巴狗一样来见我一面。”
“毕竟……你我之间,也算是有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经历,不是吗?”
矿窟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殷慈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夜枕梦的声音在空旷的岩壁间回荡:“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殷慈,这可是你自找的。”
“……”殷慈依旧没有出声,连他肩头那朵一直开合的肉莲都闭合在了一起。
步挽意单手提着苗刀,侧过头飞快地瞥了夜枕梦一眼,眉头挑了一下。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夜枕梦言语间的陷阱。
夜枕梦却演得极真,她仿佛真的已经厌倦了这场闹剧,连看都懒得多看殷慈一眼,只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听懂人话了吗?既然你非要如此苦苦相逼,那你叫我夜姐姐也好,叫我赫连永绥也罢,我都觉得恶心……我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
“夜姐姐……”殷慈终于开了口。
他缓缓抬起脸,原本清澈的眼白染成了一片猩红。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夜枕梦微微偏过脸。
其实到这一刻,她心里已经有了底。
殷慈和她所谓的那些“护卫经历”,全都是虚假的妄念。
但是,殷慈此刻因为被拒绝而爆发出的狂怒,却真实得让人心惊。
那种嫉妒、不甘和病态的占有欲,绝不是临时演出来的。
可他们之间,除了是你死我活的仇人,还能有什么纠葛?
既然抓住了痛脚,夜枕梦自然不会手软。她故意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遗憾的“啧”声,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我说了。从今往后,永远,不准你再来见我。”
轰——!
殷慈脚下的坚硬石板瞬间化为齑粉!
殷慈身上的威势如同火山喷发般狂暴,然而,这股力量在达到顶峰的瞬间,他的气场却在金丹期与元婴期之间剧烈地震荡,狂暴的灵压刮得整个矿窟飞沙走石。
殷慈自己却像完全丧失了痛觉。他压低重心,双手抠进积水的地面。
“咔……咔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错位声从他的肩胛骨下方连串爆出。
他的脊柱如同被一股巨力生生向后拉扯,颈椎被压低,胸廓在极短的时间内向两侧扩张。
他十根手指的指骨在瞬间暴涨,尖锐的指骨末端直接顶破了皮肉,弯曲成了苍白而锋利的兽爪。
后背的衣料“刺啦”一声被撕裂,两排新生的骨节沿着脊柱两侧,如同破土的竹笋般一层层鼓胀而出。
可他依然顶着那张少年的脸。
人类的眼睛,人类的愤怒,人类因为嫉妒而扭曲的嘴唇,却生长在一副正在迅速抛弃人性的躯体上。
后肢的股骨与胫骨被拉长,膝关节的位置随之大幅度上提,变成了完全反曲的兽类后肢。
当那双脚掌再次踩进水里时,已经变成了依靠跖骨支撑的兽爪。
尾椎的末端,一团覆满灰白莲根的血肉飞速隆起,一节一节的尾椎骨向外延伸,在眨眼间催生出一条粗壮骇人的巨尾。
“你……不让我见?”
殷慈的脸部骨骼也开始变形,嘴角向两侧撕裂开来,原本平整的牙床上,犬齿一颗接一颗地凸起变长。
那双因为充血而狰狞的兽瞳落在夜枕梦身上。
夜枕梦静静地听着那一连串骨肉增生的沉闷声响,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轻笑出声:“啧,你现在这副尊容,可是比刚才难看多了,殷慈,你该知道的,我这人……最讨厌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