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赫连永绥已经死了。”
“夜枕梦不过是一具皮囊。”
“你拿着正道魁首的剑,缩在一个这样妖艳女子的身体里,还要骗多少人叫你师尊?”
无数混杂着男女老幼的声音在夜枕梦脑海内翻滚着,沿着识海中的灰白色的莲花往深处钻。
夜枕梦低头看了一眼如今的手。
纤长,白皙,骨节处透着红润的光,掌心因为战斗而变得通红。
身体有两套经脉,有许多她自以为累赘的地方,重心,肌肉与发力方式全都不同。
她会被这具身体的欲望搅得狼狈,也会在夜澜政看过来时,下意识接受那一声“梦儿”。
“师尊!”
夜枕梦闻声抬起头,“我在。”
棋子落在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啪。
沈音尘收回手,指尖还压在那颗黑子上。
她面前坐着个十六七岁的清河原弟子,白衣袖口卷到手肘,夹着白子的右手悬在棋盘上方,眉头皱得快要夹住一只苍蝇。
赫连永绥就站在沈音尘对面,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看着那少年迟迟落不下去的一子。
少年被沈音尘盯得额头冒汗,目光在右上角游移半晌。
赫连永绥忽然伸手,在少年肩头轻轻一点,“别看她,她越想让你看哪里,那里越不是她真正要的地方。”
少年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把原本准备落在右上的白子挪开,试探着塞进左下角。
沈音尘嘴角一下抿紧了。
赫连永绥看了两息,点点头,道:“这手还行,至少没顺着她给你的路往里走。”
“师兄,”沈音尘终于抬起眼,直直盯着赫连永绥,语气里的不高兴一点没藏,“你到底站哪边的?”
赫连永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我站着呢。”
少年噗地笑出声,刚笑一半,便在沈音尘扫过来的目光里硬生生憋了回去。
沈音尘把手里的黑子往棋奁里一扔,啪啦响成一片,“我问的是这个吗?”
赫连永绥这才笑了,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少年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下棋的人总喜欢看棋,练剑的人总喜欢看剑,都是一个毛病。”
“真正有用的东西在棋子落下之前,在剑拔出来之前,一个人出招前习惯舍什么、保什么,都比兵器更早告诉你答案。”
沈音尘抱起手臂,仍不肯放过他,“那你怎么不站我后面教?”
赫连永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棋盘,嘴角微微扬起,“咱们可是一个师尊,这可是我徒弟,我不教我徒弟?”
沈音尘眉梢一挑。
少年低头重新看棋,却骇然发现,方才听赫连永绥指点,那颗落进左下角的白子,竟早已被沈音尘前三手埋下的黑子悄无声息包死。
这根本不是临时变招,她从第一颗子落下时,就已经给这个位置留出了口子。
少年猛地抬头,“师叔,你刚才故意的?!”
沈音尘笑了,两指夹起那颗已经死透的白子,“不然呢?”
赫连永绥伸手捏起一颗黑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看见没有?她等的可不是你的棋。”
他把那颗棋子放回盒中,指腹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她等的是——你一定会听我的。”
少年脸都绿了。
沈音尘心情总算好了些,垂眼重新摆棋,嘴里却还不忘嘀咕一句:“胳膊肘往外拐。”
赫连永绥没接这茬,只用指节敲了敲棋盘,“记着,不管是修炼还是修身,切勿将自己处于被动。”
他停了一下,看向那方黑白纵横,“我们等的,等他把唯一能走的那一步,亲手送到你面前。”
水滴从矿窟顶端坠下。
啪嗒。
夜枕梦微微低垂着头,唇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在身后,步挽意已经提到冲来!
殷慈见势不对,反手一刀逼开夜枕梦!
夜枕梦伸手猛地一扯,把步挽意整个人甩向石壁,步挽意顺势一脚踩上去,借力横跃,两手抓住卡在浅水与岩缝之间的刀柄。
锵!
苗刀拔起,她借着身体回落的重量,从殷慈头顶一刀劈下!
轰!!
长刀与匕首撞得翻开一阵白色气浪,步挽意虎口当场崩血,殷慈却只将膝盖微微压低。
他抬起脸,方才那点从容重新浮上来,手臂缓缓往上一顶,“凡人就是凡人……多看懂两步,真以为能碰到我了?”
下一刻,他手腕骤然发力。
砰!
步挽意连人带刀被震得向后飞出!
飞到一半,她腰间【徽纆】瞬间绷直,夜枕梦顺势转腕,让锁链以自己手臂为轴猛甩半圈。
步挽意本来后飞的身体顿时被扯成一道横贯矿窟的弧线,从殷慈背后重新荡了回来!
“腰胯!”
夜枕梦喝声落下,步挽意腰身猛转,苗刀贴着身侧横斩出去。
嗤!
刀锋在殷慈的肋下拉出一条长长血线!
步挽意落地时左膝一软,差点跪进水里,却还是拄着刀笑了一声,“凡人的刀,疼不疼?”
殷慈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轰!!
整片矿窟仿佛骤然沉了数丈,积水突兀地向下凹出一圈。
劲风迎面扑来,将夜枕梦湿透的黑裙紧贴在身上,锁骨下大片雪白肌肤暴露出来。
黑裙顺着纤细腰肢贴向臀腿,勾出一道紧绷而流畅的弧线。
轰!
殷慈脚下的石面骤然爆裂,他正面冲了过来!
在夜枕梦视线里,殷慈的轮廓像被拉长了一般,眨眼间便出现在步挽意眼前,提起匕首直刺胸口!
步挽意提刀格挡!
当!
苗刀被一下震开,殷慈得势不饶人,第二刀紧跟着切向咽喉,步挽意一个后仰,刀锋擦着下巴掠过,殷慈再一提膝,一个膝撞撞入步挽意小腹。
砰!
步挽意身体顿时弓起,喉咙里只挤出半声闷哼,后颈便被一把扣住。
殷慈强行将她往下压,匕首倒转,对准右肩与锁骨外缘之间狠狠贯下!
噗嗤!
刀锋穿透皮肉!
步挽意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按跪,匕首穿过肩侧,直入地面半尺,将她死死钉在那里!
“啊——!”
右臂几乎瞬间失力。
步挽意左手抓住刀柄想拔,殷慈却一脚踩住她手腕,鞋底缓缓碾下去,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柄,甚至还向旁边拧了半圈。
伤口被刀锋撑开。
步挽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铺满额头。
殷慈低头看她,眼神里已经没有半点先前的戏谑,“不是想学吗?起来!继续啊!”
殷慈抬头的一瞬,他握着匕首的手本能从步挽意肩上提起了一点,似乎准备转向夜枕梦。
就是这瞬间!
铁山靠!
夜枕梦直接撞进了殷慈怀里!
肩膀狠狠顶进殷慈胸骨,砰的一声闷响,两具身体正面撞在一起。
夜枕梦胸前衣料本就残破,被这一下压得紧贴身体,丰满曲线随着撞击明显变形,腰身却向下一沉,修长的右腿直接插进殷慈两脚之间,把整个人都给压了进去。
殷慈被撞得后退半步。
夜枕梦手腕翻转,长剑反握,剑尖自自己右下方狂然向上送出!
噗!
剑锋贯入殷慈左胸,自背后穿出!
殷慈整个人僵住了。
啪嗒。
鲜血沿着剑尖滴入水中。
夜枕梦几乎贴在他怀里,黑发散乱,鼻尖与殷慈不过寸许。
腰侧衣料先前已被割开一道长缝,刚才那一下扭身发力,又将裙摆沿大腿外侧撕得更高,裸露出来的长腿沾着石灰和血,肌肉因为用力仍绷出漂亮而凌厉的线条。
殷慈低头看着胸口那柄剑。
“臭狐狸……怎么不躲了?”
步挽意还被匕首钉在地上,竟硬是抬起脸笑了一声。
“你闭嘴……”夜枕梦一掌按住殷慈心口,金链顺着剑刃猛然缠上了掌心的血肉。
哗啦!
“……抓住你了。”
殷慈瞳孔猛缩。
长剑贯穿胸腔以后,殷慈身上那股元婴气息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碰上【徽纆】便自动向别处滑开,其下真正承担肉身的力量却迅速跌落,一息金丹,一息竟险些跌进筑基。
夜枕梦正要顺着这层错位继续往深处探,殷慈肩头忽然鼓起。
噗。
衣料裂开。
一颗灰白色莲苞从血肉里顶了出来。
第二颗紧跟着从剑伤旁边生出,根须沿伤口向外爬,像一条条苍白手指,贴着长剑往夜枕梦腕上攀。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一刻,夜枕梦整个人停住了。
潮湿。
香灰。
还有血肉闷烂太久以后留下的腐臭。
赫连永绥踩过满地尸体,远处,自己的剑穿透了一个女人的胸口,将她钉在一座残破的神台下方。
那女人披着已经被血浸透的白袍,脸上却没有恐惧,只低头看了一眼穿胸而过的剑,竟还笑了一声。
“赫连掌门……你以为杀了我,就算……斩了慈母?”
赫连永绥没有答。
女人肩头慢慢鼓起,一颗灰白花苞破皮而出。
她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
【万苦归根……】
话音刚落,两人周围的尸体开始极速膨胀。
一条只有半尺长的血迹忽然向两端疯长,瞬间爬过整个祭坛,地上断裂的手指长出新的骨节,烧焦木梁裂开枝芽,就连赫连永绥与女人之间不过三步的距离,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撑成十余丈。
女人张开双臂,背后那尊腹部高高隆起的神像居然动了,那神像竟同时从背后长出无数只手出来,那些手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天地都盖住。
【诸相……并生】
整片祭坛轰然拔高。
赫连永绥只抬了抬手。
轰隆!
刚刚疯长出来的血肉与枝杈一起被硬生生碾回地面。
女人半边身体当场炸成血泥,灰白莲花连着碎骨铺了一地。
赫连永绥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踩过满地碎裂的花瓣,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名字。”
女人吐出一口血,血肉模糊的半张脸看着赫连永绥。
半晌,她只嗤笑一声,便道:“……殷筱。”
殷筱。
夜枕梦猛地抬起头。
“殷筱?”
话音刚落,殷慈脸色明显变了。
夜枕梦看见了殷慈的面色变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足够了。
“你认识她。”
殷慈咬着牙,嘴角一点点地扯开,两排尖牙上下开合着,“夜姐姐,你似乎管得太多了。”
“你姓殷,她也姓殷,”夜枕梦没有理会他的语气,【徽纆】沿剑锋又收紧一分,“慈母莲教……”
殷慈没有回答。
夜枕梦已经不需要他回答。
名字有了。
联系也有了。
只要这个名字能真正被固定,那些不属于他的修为、身份、位置,就有了可以被剥开的边界。
“哈哈……”
殷慈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轻轻一声溢了出来,随后越来越大声。
他低头看着贯穿胸口的长剑,右手五指慢慢扣上剑刃。
鲜血沿掌心一滴滴往下落,每一滴落进水里,都会生出一颗细小灰白的花苞。
“赫连永绥,”殷慈抬起脸,满嘴是血,“你杀我母亲之时,连这东西是什么都懒得看!!”
啪。
花瓣弹开的声音极轻,殷慈肩头第一朵莲花开了。
矿窟里的积水同时荡开一层细纹。
殷慈盯着夜枕梦蒙在黑纱后的眼睛,嘴角血迹越流越多,“那时候你修为高,高到可以不讲道理。”
第二朵莲花从颈侧撕开皮肤。
“现在呢?”
夜枕梦没有退,反而更近了一步,剑身往殷慈的身体里更送了几寸。
殷慈似是全然感觉不到痛楚,只从嘴里慢慢吐出一串异常诡异的话语:
【慈母垂胎……】
矿窟里响起了婴孩啼哭。
第一声很轻。
像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吸进冷气,从肺里挤出来的尖细哭嚎。
“呜哇……”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第三声。
直到十声。
声音从石壁后面钻出来,从积水底下冒出来,最后甚至像从每个人自己的胸腔里响起。
殷慈缓缓张开那只被剑锋割得血肉模糊的手。
他背后,一团灰白色的虚影沿脊柱向上生长,先是高高隆起的腹部,再是垂落长袍,随后一条条手臂从肋侧与袍袖之间探出,每只掌心都托着一颗尚未盛开的莲苞。
殷慈喉结滚动,血顺着下巴落进衣领。
【万苦归根……】
第一批裂纹从他脚下开始向外爬。
一道变成两道。
两道岔成四道。
岩石并非被震裂,更像这些裂缝本身获得了生命,开始主动寻找可以继续延伸的方向。
殷慈忽然握住胸前的剑身,竟再次往自己体内又送了半寸。
噗!
鲜血骤然喷出。
剧痛让他整张脸抽动一瞬,眼神却更加亢奋。
【无量莲华——】
背后所有手掌中的花苞同时撑开一线。
殷慈咧开染血的牙齿,最后几个字从喉咙深处一字一字挤了出来。
【诸相并生】
轰!!!
整座矿窟骤然活了过来!
原本十余丈高的穹顶在轰鸣中迅速拔远,石柱被拉得越来越长,脚下齐踝深的积水转眼漫过小腿。
一条细小水纹分裂出十余道波浪,一层叠一层撞向四周。
数量在长。
距离在长。
声音在长。
伤势也在长。
夜枕梦与殷慈明明近得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可握在她手中的长剑却像突然被塞进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剑伤仍在殷慈胸前,剑柄与伤口之间的距离却开始疯长。
一尺。
两尺。
三尺。
步挽意肩头的贯穿伤也同时发生变化。
那柄匕首还钉着她,可刀锋没有变粗,原本只有一寸多宽的伤口却沿肌肉纹理向两边撕裂,刚才还能咬牙忍住的痛楚一下被放大数倍。
“啊——!”
步挽意身体剧烈一震,右手差点彻底失去知觉。
夜枕梦心下一惊,收手拧紧了步挽意身上的【徽纆】。
金链缠住她肩头。
名字。
步挽意。
肉身。
步挽意。
位置。
就在这里。
全部没有改变。
伤口仍在长。
夜枕梦眉头瞬间皱紧。
不够。
殷慈的邪术没有换掉步挽意的任何东西,这和北水城那邪祟似乎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它只是让“伤”本身继续向前生长。
生长?
夜枕梦忽然攥住金链,感受着金链另一端,此刻步挽意真实的状态。
步挽意的右肩被匕首贯穿不足一尺,皮肉撕裂,骨未断,筋未绝。
这一刻,就是事实。
既然事实存在,为什么不能锁?
夜枕梦五指猛地合拢!
“停在这里!”
轰!
【徽纆】剧烈震颤!
夜枕梦顿时感觉到自己的神庭像有一根铁锥从眉心直直捅进识海,再狠狠搅开。
夜枕梦身体猛地一晃,鼻腔里瞬间淌出两道鲜血。
可步挽意肩头正在继续撕裂的伤口,真的停住了。
步挽意自己都愣住了。
夜枕梦只停了一瞬,下一刻,更多锁链沿步挽意身体缠绕,几乎覆盖住了步挽意的全身。
步挽意身体猛地一震。
那股几乎要吞掉她全部思绪的恐惧,像撞上一堵突然竖起的墙,无法再向更深处膨胀。
“站起来!给我,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