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簪脱落。
一头乌发失了束缚,顺着漆玄璎削瘦的肩背倾泻而下。
就在那枚看似寻常的木质发簪上,缠着一缕细得几乎要融进昏暗光线里的黑线。
殷慈看见它的瞬间,僵住了。
他那四只粗壮的爪子,发疯般地同时往坚硬的矿岩里抠进去。
原本被一圈圈缠死几乎连转身都做不到的沉重肉身,竟在极度的恐惧下,硬生生往后拖拽出去了半尺!
咔咔咔——!
卡在上下颚之间的【徽纆】被他剧烈打颤的牙齿磨得铮然作响,火星迸溅。
锋利的锁链边缘割破了牙龈,浓稠的黑血顺着交错的獠牙和金色的链条滴答滴答往下淌。
“你怎么会有这个?!”殷慈这一声嘶吼连音调都劈裂了,“姐姐明明——姐姐?!”
漆玄璎没有回答,她只是垂着手,任由黑线绕在葱白的两指之间。
她甚至没有施舍给殷慈半个眼神,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碎石,平静地看着虚无。
半日前。
夜枕梦微微偏过头,面朝声音的源头:“什么?”
“给小姐一样东西。”夜枕梦听见漆玄璎把一件东西放到了她的面前。
“我现在瞎了。”夜枕梦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您本来也不是用眼睛看这个。”
耳边响起了步挽意的声音:“我去,这不是那啥吗,那天你捡到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夜枕梦眉头挑了一下,伸出手,指尖微弹,一缕极细的金色【徽纆】滑了出去。
锁链贴着桌面蜿蜒向前,很快,便触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锁链刚刚搭上去的那个瞬间。
轰!
夜枕梦的神庭一震,她靠在椅背上的脊背骤然绷紧,左手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顿了顿,第二缕【徽纆】已经从她掌心飞出,扣住了那物的另一端。
两根锁链同时收紧!
下一瞬,她感知到的东西便变了。
那是一根黑线,在自己用徽纆触摸到它之前,这根黑线还在缓缓蠕动。
在那根细细的黑线里面,夜枕梦清晰地摸到了两道完全无法重合却又挤压在一起的痕迹!
就像两块不同形状的拼图,被一股蛮力扭进了同一个框里。
浮在上面的一边,名字清楚,因果稳定,正在疯狂地反馈给她一个信息——这个位置,现在属于殷慈。
可在更深处,在被这层“真实”压住的底下,另一个痕迹始终没有真正消失。
它被剥夺了名字,被覆盖了形体,薄得几乎只剩下一层概念的印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抹除,卡在现实的缝隙里。
夜枕梦屏住呼吸,操控【徽纆】改变方向。
往左扯。
上面那道属于殷慈的痕迹跟着锁链的力道滑动。
底下那道痕迹留在原处。
往右拉。
属于殷慈的痕迹重新咬合进规则里稳定下来,底下那股被压制的残痕反而开始出现被牵扯的波动。
她试了三次。
每一次,结果都一模一样。
同一个身份,同一个位置。
却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同时在这个位置上留下了痕迹!
夜枕梦看向漆玄璎的轮廓,手指逐渐收紧,“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漆玄璎站在桌边,平静地回答道:“大日城。”
夜枕梦收紧锁链的动作停住了,“什么时候?”
“小姐被施加【归名锁】的时候。”
夜枕梦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呃,大概就那天晚上,师尊不是让我们出去办事嘛,那个狐狸把自己变成纸人骗我们,但是被我们搞定了来着,就留下了这个……”
步挽意瞥了一眼漆玄璎,小声嘟哝道:“我以为漆玄璎告诉师尊了呢,结果她没说啊,都怪她!”
漆玄璎不动声色地继续陈述道:“那时候,殷慈身上的【三缄】还没有真正解开,殷眉想把它解除,不想让弟弟受制于人,所以暗中和我做了一笔交易。”
步挽意皱起眉,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和殷眉做过交易?”
“做过。”
“拿什么做交易?”步挽意的手指敲在刀柄上,语气里带了几分审视。
“准确说,是让韩灯解除殷慈身上的【三缄】。”
漆玄璎低垂下眼眸,看着桌上那根只有夜枕梦能“看”清的黑线。
“韩灯也确实解了。”
夜枕梦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不仅没有放松,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因为她放出的【徽纆】,已经在探查那根黑线最深处的缝隙时,摸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冷。
硬。
规整到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收束,闭合,截断。
夜枕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三缄】。”
虽然赫连永绥没有正面见识过韩灯发挥力量,但是自己的记忆,也就是夜枕梦的回忆告诉自己,这无比熟悉的感觉,就是韩灯的【三缄】!
漆玄璎“嗯”了一声。
“这是韩灯留下的后手,”夜枕梦把脸转向漆玄璎的方向,“你早就知道?”
“知道。”
“你一直带在身上?”
“是。”
砰。
夜枕梦在木桌上重重地敲出了一声闷响。
“漆玄璎。”
“我在,小姐。”
“这么重要的东西,关乎我们能不能直接掀翻这对姐弟,你现在才拿出来?”夜枕梦的语气冷硬,旁边的步挽意已经非常识趣地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了和桌子的距离。
漆玄璎的表情仍旧没有任何波澜,她就像一潭死水,倒映着夜枕梦的怒火:“早点拿出来,有什么用?”
夜枕梦气极反笑:“你先说,我听听。”
“小姐若在大日城之后,立刻就知道【三缄】还留着这道能够锁死殷慈的后手,会做什么?”
夜枕梦没回答,手腕上的【徽纆】缓缓游动。
“查殷慈,”漆玄璎直接替她说了,“去追查他身上身份的异常,想尽一切办法扣住他,逼他现原形。”
夜枕梦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否认,她确实会这么做,这是最快撕开敌方伪装的战术。
漆玄璎继续说道:“一旦您这么做,殷慈和殷眉就会立刻察觉,大日城的那场交易并没有把【三缄】的后患清得干净。”
“以殷眉的谨慎,她会立刻斩断这条因果,会迅速抛弃现在的做法,绝不会继续放任自己和北水城绑得这么深。”
夜枕梦脸上那股凌厉的冷意稍稍收敛了一点,她靠回椅背,轻声道:“还有呢?”
“城主府。”
这三个字一出来,桌边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雨水顺着棚檐滴落,又开始下雨了。
漆玄璎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北水城的很多东西都不对劲。”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小姐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殷慈身上还留着后手,所有的重心一定会先放在抓捕他身上。”
“你觉得我会打草惊蛇。”
“会。”
夜枕梦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倒是挺了解我。”
“我陪伴小姐很多年了。”漆玄璎回答得理所当然,“小姐一直都是行动派。”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夜枕梦皱眉道。
步挽意手指在桌面上刮了刮,不满道:“确实怪得很,听着牙碜。”
夜枕梦转头,准确无误地对着步挽意的方向道:“闭嘴。”
“好的师尊。”步挽意耸耸肩,继续靠在椅子上听。
韩灯确实解除过【三缄】。
那个解除的过程不是作假。
殷眉当初那么精明的人能接受那场交易,也正是因为她确实验证了三缄已经从弟弟身上松开。
可韩灯是谁?那是大日盟刑司的司长。
这根黑线,就是韩灯故意留在现实里的一份“隐秘”。
漆玄璎告诉了自己那晚韩灯来的事情,夜枕梦大概也明白了韩灯留下后手也是正常的,和漆玄璎说过话的人没有一巴掌拍死她已经算脾气好的了。
夜枕梦忽然问:“那殷眉呢?”
漆玄璎难得愣了一下:“什么?”
“既然殷慈这里,是一个位置下面压着两个存在,那殷眉呢?”
修洗红原本低着头,此刻抬起头,眼神闪烁。
一直靠在棚柱边缘的蓝渐青,也站直了身体,目光投向桌面。
漆玄璎没有直接回答,语气依旧平淡:“不知道。”
夜枕梦曲起食指,重重地点了一下桌面。
真服了,她现在都不清楚漆玄璎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但是按照漆玄璎有问必答的情况来看,恐怕是真不知道。
“那就按最坏的情况算,”她心念一动,把探入三缄的【徽纆】向外收回了一截,分出两股,在桌面上模拟出两个方框。
“殷慈,替了一个。”夜枕梦拿起一块电信,放在在一个位置上。
第二个点心在旁边的空位上。
“殷眉,必然也替了一个。”
步挽意抱起双臂,手指在小臂上敲打:“那被他们换掉的原来的两个人呢?”
“还在。”夜枕梦语气笃定。
“师尊怎么知道?”
“殷慈下面那道被压住的痕迹,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夜枕梦停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商司里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至少,他们经历的不是我们寻常认知里的‘死’,而是某种被剥夺了存在概念的‘藏匿’。”
蓝渐青立刻接上话茬道:“如果连大活人都能压在下面,那城主府这么庞大的建筑失踪……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原理?”
夜枕梦这次没有马上答复。
她把脸转向商司大门的方向。
“极有可能。”
步挽意倒吸了一口凉气,啧了一声:“人也能换,这么大的地方也能换,这破城是真的不讲一点道理啊。”
夜枕梦冷声反问道:“它什么时候跟你讲过道理?”
“……也是。”
夜枕梦收回手,徽纆瞬间化作金光消散在指尖。
“所以,接下来的行动,不能只抓殷慈。”
修洗红皱起眉头道:“为什么?”
“这姐弟俩已经亲眼见识过我们怎么打配合了,”夜枕梦低沉道,“殷眉轻易不会出手,据他们塞给我的记忆,打手向来都是殷慈。”
“殷慈虽然容易发疯,不代表他真的蠢到会送死,可一旦他再次被我们逼进根本无法脱身的绝境,他最先做的是什么?”
蓝渐青靠着柱子,一针见血:“找殷眉求援。”
“对,”夜枕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那就让他找。”
步挽意挑起眉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故意引她来?”
“不用那么麻烦。”
“那怎么弄?”
“直接打。”夜枕梦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往死里打,打到他自己崩溃,打到他自己喊救命。”
漆玄璎张开手掌,那根黑线如同有生命般缩回了她的掌心。
“所以,小姐现在还怪我私藏这东西么?”
夜枕梦发出一声冷笑:“怪啊,当然怪。”
“为什么?”
“因为你作为我这边的人,最起码应该提前告诉我,你手里捏着这么大一张后手!”
“还有你!”夜枕梦陡然转向步挽意。
“我?!”步挽意满脸委屈。
“告诉您之后,和现在拿出来,有什么区别吗?”漆玄璎的语气依旧平铺直叙,却带着气死人不偿命的直白。
夜枕梦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行,算你藏得好,算你时机算得准!”
漆玄璎微微低头:“多谢小姐夸奖。”
“我没夸你!”
……
“姐姐!”
殷慈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这是他自交战以来,恐惧击碎了他的理智。
“走!!!”
刚刚踏出黑暗的殷眉,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惨白,一个扭身,尾巴狂暴地抽向漆玄璎所在的位置,试图打断她的动作。
同时,殷眉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灵力,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射,试图逃离这片空间。
可一切都太晚了。
狂暴的风夹杂着碎石,犹如一场小型的风暴席卷而至,吹得漆玄璎灰色的衣衫猎猎作响,长发狂舞。
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对着排山倒海的绝境,两根捏着黑线的手指,轻轻往后一扣。
细若游丝的黑线,在狂风中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现在才想走?”
漆玄璎平铺直叙地问了一句。
咔。
一声轻响。
下一刻。
黑线断裂。
【三缄】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