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猛然绷至极限,殷慈脸上那因殷眉赶来而勉强撑起的一丝安定被碾得粉碎。
他认得那是什么。
“姐!走!先走——!”
庞大的狐兽疯狂挣扎,四只利爪抠进地面,在矿道地面上犁出四道深可见骨的石槽。
他膨胀的兽躯向后狠挣,齿缝间咬着的【徽纆】被巨力磨得铮然尖啸,链子倒绞进牙根,鲜血混着碎牙溢出嘴角,他却连撕裂的剧痛都顾不上,冲着入口方向嘶声狂吼。
殷眉的耳朵细微地抖了一下。
她微微眯起眼,视线落在漆玄璎身上。
刹那间,狂风暴起。
殷眉下肢猛然扭转,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巨尾直扫缠在【徽纆】上。
伴随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她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一道残影直逼弟弟身前。
太快了。
元婴修士拼死爆发的速度,根本不给在场任何人留出思考的余地。
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拍,夜枕梦也是堪堪依靠灵魂层面的直觉,才捕捉到了这必杀的一击。
但是,足够了。
“姐姐!”
殷眉飞驰的身形蓦然一滞,那一记下劈竟在半空中停顿了。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声源。
这座被杀意填满的废弃矿坑里,除了殷慈,会叫她“姐姐”的人只有一个。
一个人影扶着矿壁,踉踉跄跄地奔了进来。
叨叨。
她浑身沾满泥污,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怀里搂着一只粗布袋。
她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边往布袋外摸索。
几块灰扑扑的碎石从袋口零星滚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冰冷的岩面上,声音在死寂的矿洞里被无限放大。
小丫头前脚刚抬起头,嘴里还在大声抱怨:“姐姐!你给我的银子怎么全变成石头了!我拿去买吃的,人家差点抡扫帚把我——”
抱怨声戛然而止。
叨叨呆立在原地。
一个人脑子里究竟能塞进多少荒诞无稽的景象,她今天算是领教了。
满地横飞的金色长链、半空中飞舞的黄色碎纸、塌陷开裂的矿道,以及最让她头皮发麻的画面。
一头身形庞大的淡绿色狐妖,正趴在自己面前。
“……”
那怪物满嘴血沫,獠牙间嵌着紧绷的金色锁链,一双巨大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啪。
布袋从叨叨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殷眉落在原地,维持着防御的姿态,不可置信地看着跟前的小女孩。
“……”
殷慈也僵住了。
三人相隔十几丈,整个矿洞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碎石滚落的微响。
叨叨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她慢慢抬起手,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殷慈,眼睛一点点扩成圆形:“大……大狗……”
殷慈的瞳孔骤然缩如针尖。
叨叨倒抽了一口凉气,后半句话还在舌尖打转,双眼便往上一翻,砰地一声直挺挺昏倒在矿坑入口处。
殷慈全然无措。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记得这个小孩。
他记得骨骼在自己手中断裂的触感,记得喷涌的鲜血,记得那颗飞起的头颅。
他杀过无数人,绝不可能在一个凡人小孩身上看走眼。
不可能……
他猛然回首,盯向碎石堆旁。
那颗“头颅”,依旧在那。
或者说,之前还在那里。
就在殷慈视线落下的瞬间,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抽干了全部色彩。
皮肤、头发、死不瞑目的五官在空气中微微扭曲,紧接着向内猛然塌陷。
所谓骨肉残血,尽数化作一缕轻烟褪散,啪地一声,摊成了一块凭空出现的破木板。
木板正中央,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符。
符纸边缘,光焰隐动。
非朱砂之赤。
一缕极深沉的黑。
一缕极透彻的白。
两道幽光沿符箓交错游移,瞬息间如活物般自木板上挣脱,掠过满地崩碎的石屑,唰地划破昏暗,直奔战场彼端。
蓝渐青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双指轻轻一引。
黑白二光如同两颗微弱的流星,落入她指缝,悄无声息地没入掌心。
殷慈如坠冰窟。
他亲手斩首的小孩,从头到尾毫发无伤?
常规的障眼法绝不可能瞒过他。
以他元婴级别的底子,以他对气血流动的敏锐感知,足以让任何凡俗幻术在数尺之外原形毕露。
除非是远超他的修为,可夜枕梦何来……
可若那场幻象,原本就不是为了蒙蔽他的双眼呢?
哗啦——!
【徽纆】破岩而出,碎石飞溅间,瞬间缠绕在殷眉的脚踝上。
殷眉腿脚骤沉,长链瞬间紧绷成一线。
以夜枕梦眼下不过筑基初期的境界,单凭【徽纆】本身,绝无可能真正拖住一尊元婴大妖。
紧接着的瞬间,殷眉硬是拉牵着锁链,在岩面上犁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但她的身形与冲势,到底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拉力拖慢了数尺。
就是这微不可查的数尺。
夜枕梦算尽心机,连着抛出数个诱饵,要的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停滞!
第二道【徽纆】自侧翼折绕而来!
“殷眉!”
殷眉神色顿变,巨尾猛然回扫。
“普通的符箓,当然骗不过你们这般境界。”夜枕梦尾音未落,修长的指尖微微一勾。
她目不能视,无法亲眼玩味殷慈和殷眉此刻凝固的面容,但这并不妨碍她精准地收拢网口,“可若是,由【明晦】提前为那张符定下一个‘因果’……”
殷眉没有搭话,足底气劲猛踩,整个身形如强弓离弦般暴后疾退。
元婴级别的灵力在经脉内如怒涛翻滚,气浪掀得四周碎屑如密雨般激射。
身后那条庞大的巨尾瞬间从攻坚变作合围,护住命门,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在【徽纆】闭合前冲破这潭死水。
“这一招障眼法,就必然能骗到你们,不是么?”
夜枕梦五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蓝渐青!”
站在远处的蓝渐青左手疾翻,二指轻点。
那本该随虚假幻象消落的残余法果,被她于虚空中轻轻往后一拨。
殷眉已经发现叨叨没死。
她已经知道自己被骗。
这些已成事实,不可更改。
可“她在发现真相以后立刻脱离夜枕梦的锁定”这个本该顺理成章发生的结果,被神傩压下去了。
“殷眉和殷慈对此感到震惊,于是没来得及……脱身。”
那一瞬,足够致命。
漆玄璎手里的黑线骤然拉紧。
殷慈的魂魄深处,响起了一道只有自己才能感知的闭合声。
咔挞。
【三缄】,重新扣住了他。
殷眉察觉到魂魄深处的异样,挥动尾刃,狠狠斩向脚下紧绷的锁链。
铮!
火星四溅,【徽纆】被斩得剧烈震荡,发出痛苦的哀鸣,却没有断。
就在殷眉尾刃接触锁链的同一刻,漆玄璎手里的黑线崩成直线。
轰!
一声爆鸣自殷眉和殷慈神魂之中震荡开来,殷慈吐出一大口血水,殷眉的身形也迟滞了不少。
殷眉战斗本能极强,当即变招,再不与徽纆继续纠缠。
她反手一掌,毫不留情地拍向自己的胸口。
元婴之力在体内狂暴反冲,经脉寸寸崩裂,她竟准备震断【三缄】!
韩灯再强,现在毕竟只是依靠一缕她留下的引子锁住他们。
只要她能在锁死之前用修为硬冲,拼着重伤,仍然有机会带殷慈杀出去。
夜枕梦听见了她体内灵力倒冲时发出的低沉闷鸣,那声音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青。”
蓝渐青已经抬起眼。
她左眼深处黑白交替,方才从木板上收回的两道光芒在瞳孔中剧烈闪烁。
【明晦】的权柄再次落下。
“殷眉和殷慈没能赶在三缄的封印完成前脱身。”
蓝渐青唇角溢出血丝,低声宣判。
咔。
那一刻,夜枕梦眉心骤然爆开剧痛,仿佛有人拿凿子狠狠砸她的头,喉咙里一股腥甜直冲而上。
夜枕梦咬住牙关,将那口血咽下,握着【徽纆】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
殷眉胸口那股力量,只差最后半寸就能爆发。
就是这半寸,再也没能走完。
黑线骤然绷成一条笔直的细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三缄】闭合,宛如一扇生铁铸就的大门轰然砸下。
殷眉的身体一沉,仿佛被凭空压下了一座万钧大山。
脚下岩层轰然炸开,碎石如子弹般四下飞射。
一个堂堂元婴期的大妖,竟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封束从半空压了回来。
她的右膝重重砸在地面,岩层瞬间凹陷,砸出一圈蛛网般的龟裂。
她骨子里凶悍不减,抬手便要撑起身体反扑,可五指刚刚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缠在脚踝与名字上的【徽纆】同时发力收束,【三缄】从魂魄深处往下镇压,而【明晦】则将她方才没能逃出去的结果,钉死在了这一瞬。
三层力量,单拎出任何一层,都绝不可能单独困住一尊元婴。
可它们咬在了一起,环环相扣。
殷眉挣扎了一下,没能站起来。
步挽意捂着肩膀,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骂了一声:“卧槽!元婴啊,这能被困住啊!我感觉我能吹一辈子了!”
修洗红刚缓过气,闻言冷冷睨了她一眼:“是小姐提醒我们的,你以为困住他们很简单吗?我师父就那几张替身符,放了那么多张出去,就一张生效了。”
“反正就是困住了,嘿嘿!”步挽意咧嘴笑了笑,牵动伤口,疼得直吸气。
夜枕梦听见了后方的拌嘴,头又开始疼了起来,她只能用舌尖顶住上颚,把那声即将溢出喉咙的闷哼硬压回去。
此时的殷慈瞪着昏死过去的叨叨,又机械地转动脖颈,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认知深处狠狠掏了一拳,眼神空洞得可怕。
夜枕梦循着沉重的呼吸声偏过脸。
“别想了。”
殷慈抬头,看向她。
夜枕梦准确地把脸朝向了他所在的方向,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越想越丢人。”
“赫——!”殷慈爆发出一声嘶吼,不顾一切地疯狂挣扎,试图——
嗡。
整个矿洞,在殷慈刚出声的时候,死寂了。
所有“无关的声音”,被剥离了。
甚至连众人的心跳与呼吸声,全都在这一刹那被掐死在虚无里。
压迫如崩塌的穹顶般砸落。
韩灯凭空出现在夜枕梦身前三尺处,负手而立,身姿笔挺。
夜枕梦强撑着抬起头。
这位刑司司长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隔着虚空,对着漆玄璎手中那根黑线轻轻一招。
唰!
黑线表层的墨色寸寸剥离,瞬间化作一道刺目至极的暗金长线。
砰!
殷慈庞大的兽躯重重砸回岩面,震起一蓬无声的灰尘。
殷眉同样被压在碎石堆里,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后方的修洗红、步挽意,甚至蓝渐青,也在这股重压下双膝一软,被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
五脏六腑仿佛要被碾碎,她们张大嘴巴痛苦地喘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夜枕梦刚想出声提醒韩灯,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一边维持着徽纆一边来到韩灯跟前,却发现,韩灯并没有肉身降临。
灵魂视觉中,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但一靠近却没有什么实感。
韩灯也注意到了夜枕梦,她转过头看了夜枕梦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呼——
封印的重压松开了一线。
周围凝固的空气重新倒灌,修洗红、步挽意和蓝渐青身上的重压骤然撤去,三人脱力般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然而,重压虽撤,【三缄】的“禁声”规则却依然笼罩着整个矿洞。
没有任何人能发出声音。
殷眉比弟弟冷静得多。
她停止了无谓的挣扎,艰难地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她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便把前后因果在脑子里重新串联了起来。
她转动视线,看向不远处流着鼻血的蓝渐青,最后回到夜枕梦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那种聪明人终于知道自己在哪一步踩进深坑的惨淡。
殷眉知道夜枕梦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于是吃力地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不断抽搐的殷慈。
姐弟两人隔着满地散落的锁链,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
夜枕梦的脑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察觉到,矿洞深处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变了。
殷眉忽然狠命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大口精血无声地喷吐而出,化作一团血雾悬浮在半空。
韩灯眼神骤然一寒,刚一抬手——
“我要——交换!!!”
声音骤然炸开!
这道凄厉的嘶吼,竟硬生生撕开了【三缄】那的封锁,在矿洞中轰然炸响!
声音响起的瞬间,韩灯的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错愕。
紧接着,整个矿洞里的空间与距离感骤然失真。
夜枕梦明明手里还握着那根连着他们的金线,却突然感觉两人离自己远了数十丈,视野里的魂魄轮廓变得模糊。
下一瞬,他又近得仿佛直接贴到了自己脸前,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啪嗒。
黑暗深处,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
一下。
两下。
转眼间,算盘声密集得如同暴雨倾盆,震得夜枕梦的神庭掀起滔天巨浪。
殷眉拼尽全力昂着头,嘴角不断往下滴着血,眼神狂热而决绝。
“让我们——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