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宣德十一年。十二月十三。晴。】
【付氏平章有折入奏。】
【臣平章顿首。伏念坞北自设镇以来,仰赖天恩,风调雨顺。今者,于蛮北之地新探得一矿,其质晶莹,其脉深广。经清风观诸道长勘验,实乃罕见之灵矿。其规模之巨,非比寻常,粗估已超我朝开国百年所探灵矿之总和。此诚天降祥瑞于大燕。】
【然灵矿出世,牵涉甚广。臣不敢擅专,亟待圣裁。】
【又,正道盟清河原、厚土宗等各派皆已有使者至坞北。】
【臣平章,惶恐百拜。】
竹简、纸卷、木架,像一场下不完的暴雨,稀里哗啦地砸在夜枕梦周围。
夜枕梦的手指扣住那卷边缘泛黑的羊皮卷轴——《北水城史》。
“付舆渟。”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提高了音量。
付舆渟站在几步之外,他听到夜枕梦的声音,转过身,微微低头:“小姐,我在。”
“卧槽,你这老头什么时候来的?!”
步挽意被吓了一跳,包括蓝渐青也猛地转身,警惕得看向不远处这个有些佝偻的人。
修洗红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动作。
夜枕梦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
“这座城,姓付。”
夜枕梦将手里的羊皮卷轴随手抛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大燕宣德十一年,坞北路转运使付平章发现灵矿,随后,北水城建立,付平章任城主。”
她一步步走向付舆渟。
“一百多年后,大日盟屠城,满城百姓十二万人,无一生还。”
“城主府付家,负隅顽抗,最后也死绝了。”
夜枕梦停在付舆渟面前。
她比付舆渟高了半个头,于是微微低头俯视着他。
“你姓付。”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付舆渟没有退。
他迎着夜枕梦的目光,沉默了很久,久到夜枕梦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是巧合。”
付舆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付平章,是我的先祖。”
【大燕明正四十年。十二月十五。风雪。】
【正道盟总会急报。】
【魔道猖獗,大日盟妖众已聚兵十万,逼近坞北。其锋芒之盛,实乃百年未有之变。坞北灵矿乃天下正道之基石,断不容魔道染指。】
【各宗门务必摒弃前嫌,共御外辱。清风观已尽数拔营,厚土宗、焚天山诸派亦在途中。】
【付城主传信,北水城已开启大阵,誓与城共存亡。】
【此战,关乎正道兴衰。万望诸君勉之。】
“砰!”
卷宗被狠狠拍在梁琪的脸前,震得桌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夜枕梦站在桌案后,眼神凌厉如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指着卷宗上关于“灵矿”的记载,“坞北这个破地方,怎么可能有一条规模超过大燕百年总和的灵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梁琪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身体瑟缩,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解释:“夜、夜小姐……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这灵矿……早就枯竭了啊……”
“放屁!”
夜枕梦一把揪住梁琪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脚尖都离开了地面。
“如果枯竭了,那你说的矿脉塌方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当我是傻子吗!”
就在这时,付舆渟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暴怒的夜枕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小姐息怒,”付舆渟有些卑躬屈膝地说道,“时过百年,有些事情,小姐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他转过头,看着夜枕梦。
“不如,付某带小姐去一个地方看看?或许,能解开小姐心中的疑惑。”
【大燕明正四十一年。正月初三。大雪。】
【钦天监秘录。】
【北水城破。满城死绝。】
【大日盟未见大规模开采灵矿之举。此事实属怪异。魔道费尽心机,屠戮满城,却对那百年难遇之灵矿弃如敝履,究竟为何?】
【监正大人下令,封锁坞北消息。严禁任何人靠近北水城遗址。】
【附注:有探子回报,北水城地下,似有异动。但探子入城后,再无音讯。】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座城有问题。”
夜枕梦看着付舆渟,矿洞里的颠簸已经渐渐平息,但那肉块与青砖混合的气味,却越来越浓烈。
“半年前,你带我去看了那个地方,然后呢?我为什么会忘记?”
付舆渟叹了口气。
“小姐,你没有忘记,你只是……把它交换出去了。”
“换了什么?”夜枕梦步步紧逼。
“你、我、修洗红,我们带着这个拨浪鼓,去了那个小女孩的家。”
“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把那段记忆换出去?!”
付舆渟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段痛苦的往事。
“因为你看到了……真相。”
他睁开眼,目光越过夜枕梦,看向她身后那片混乱重叠的空间。
“你看到了,这座城,从来就不是为了开采灵矿而建的。”
“先祖发现的,根本不是灵矿,而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坞北密奏,钦天监录】
【臣惶恐,清风观于矿脉深处勘㒎𣀓㔹●●●●●朙囲●●●●●●●●●●●●●●●●●●●●●●●●●‘●●●●●●●●●●●●●●●●●●●生●●●●●●●●●●●●●●●●●●●●●●●】
……
“付舆渟呢?!”
紧急传送阵的光芒在夜枕梦脚下闪烁。
她的飞舟刚刚遭到袭击,到处都是惨叫声和法器爆炸的轰鸣声。
她一把揪住漆玄璎的衣领,将她拽进传送阵。
“正道盟绝不可能杀我!他们一定是想要挟爹爹!这帮伪君子!他们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夜枕梦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但你留下一定会死!他们不会在乎一个丫鬟的命!回去!告诉爹爹!告诉烛照微!让他们来救我!”
她猛地推开漆玄璎,反手启动了传送阵。
刺目的白光亮起。
就在这时,一颗人头带着温热的鲜血,骨碌碌地滚到了夜枕梦脚边。
那是她的一名贴身侍卫。
另一个戴着乙等傩面的侍卫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声音里满是绝望。
“小姐!是金丹修士!光金丹修士就不下十数人!”
夜枕梦的心沉到了谷底。
十几个金丹修士?这到底是要做什么!难道正道盟想要全面开战,拿自己祭旗了?!
“付舆渟呢?!”她怒吼。
轰!!
夜枕梦话音刚落,一个金丹修士浑身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是燃烧精血的征兆。
他瞬间冲破了侍卫的防线,双眼赤红地盯着夜枕梦。
“大日盟妖女!戕害人命!血债血偿!!!”
那修士的剑尖直指夜枕梦的咽喉。
就在剑锋即将靠近瞬间,一道明黄色的符箓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那修士的脑门上。
“砰!”
修士的脑袋炸开,红白相间的脑浆溅了夜枕梦一身。
付舆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小姐受惊了。”
他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这群人,似乎是为了一个名叫应聆聆的人而来的。”
夜枕梦一脸疑惑。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神里充满了荒谬。
“应聆聆是谁?”她咬牙切齿地问,“我什么时候杀过这个人?!”
【……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如有此日,臣与坞北共存亡】
“主位。”
夜枕梦突然开口。
“你先祖发现的那个东西,是主位,对不对?”
付舆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们建立北水城,是为了把它圈起来,正道盟抢夺北水城,也是为了它,大日盟屠城,同样是为了它!”
夜枕梦的语速越来越快,她把所有破碎的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灵矿之争!这是一场争夺主位控制权的战争!而我……”
夜枕梦抬起了手,她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个拨浪鼓。
“我发现了主位的秘密,我发现了它是怎么运作的,我甚至……”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拨浪鼓。
“我甚至利用它,做了什么交易。”
“是的,小姐。”
付舆渟轻声说道,“你做了一笔交易,一笔……很大很大的交易。”
“我换了什么?”
付舆渟看着她,一向谄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你换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