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卷赤牒被狠狠砸在灵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夜枕梦光着脚,再飞起一脚,赤牒在半空中翻滚,嗖地穿过鲛绡帘子,“砰”地一声砸在帘外单膝跪地的侍卫脸上。
“凭什么不让我回去!”
她暴躁地在宽敞奢华的船舱里来回踱步,身上那件宽松的丝质浴袍和浴袍下的胴体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剧烈颤动。
“我东西都做好了!我和那边都联系好了!”
夜枕梦猛地停住脚步,指着外面的侍卫破口大骂,清亮娇媚的嗓音里此刻满是气急败坏的癫狂,“好不容易才找到个不用交灵气税的买家!他们凭什么拦我的飞舟!”
侍卫被砸得鼻梁流血,额头抵着地板,抖如筛糠。
“修书!必须马上给我修书回去!”
夜枕梦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几,琉璃果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不管是什么外事堂、刑司还是商司,给我找人!找我爹爹!找人给我的飞舟放行!”
侍卫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开口道:“大小姐,谍司那边带了盟主的……”
“滚!”
夜枕梦抓起一个酒盏狠狠砸了过去,酒水擦着侍卫的头皮飞溅。
“再说一个字,你全家老小我找人一个一个脔了喂狗!滚出去!”
侍卫抓起那卷赤牒,急忙磕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跪着倒退出了船舱。
舱门重新关上。
夜枕梦靠着柱子,喘息了几口,傲人的胸膛起伏不定。
她用力揉了揉眉心,强压下躁动,转头盯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漆玄璎。
“过来,给我把这身浴袍换了,把那件黑色的长裙拿过来。”
漆玄璎点点头,无声地走上前,替她解开浴袍的丝带。
“去联系大燕的买家,”夜枕梦眼神阴鸷地盘算着,“告诉他们,交易地点改了,不在大日城,我想个隐蔽的地方……你去通知前面驾船的,把飞舟飞慢点,尽量拖延时间……就在这几个时辰里,如果可以,干脆在飞舟上把这批货直接交接出去!”
冰冷的黑色绸缎贴上肌肤。
夜枕梦一把抓住漆玄璎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血肉里。
“记住,这事绝不能让爹爹发现!裴枝也不行,韩灯更不行!”
“到底是谁泄露的风声?!凭什么谍司那帮疯狗现在突然来查我的飞舟?!”夜枕梦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情绪逐渐抓狂,“凭什么?!你现在马上给我去——”
“轰——!!!”
话音未落,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师尊!”
步挽意一把揽住夜枕梦的后腰,借着后仰的力道卸去空间崩塌带来的冲击力。
两人踉跄着在碎石与蠕动的肉壁间险险站稳。
夜枕梦猛地抬起手。
刺啦。
浸透了血的白布被她一把扯下,随手扔进地上的血洼里。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她的眼睛,恢复了。
视线清晰得令人胆寒。
但重获光明的第一眼,却让夜枕梦如坠冰窟。
在自己注视的那一瞬间,自己面前的石门已经消失了。
就像是溶解在了空气里一般。
就在她正前方的空地上,散落着数十件法器。
皮。
被药水鞣制得半透明的皮,紧紧绷在支架上,关节处用暗红色的朱砂画满了阵纹。
“师尊……这……”步挽意瞪大了眼睛,看向了这堆法器簇拥在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哕……”
一旁的修洗红捂住自己的嘴,实在没有忍住,背过身呕吐了起来。
那是一团由几十截短小肢体拼凑而成的脏器。
苍白的手指和脚趾像肉虫一样在这团脏器表面无意识地蜷缩。
整个东西像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肠壁,在昏暗的光线下,正发出“咕叽咕叽”的湿滑搏动声。
矿洞与城主府重叠的空间还在疯狂震荡,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
夜枕梦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走向那团不堪的聚合物。
她停在那堆断肢拼凑出的“面部”前。
那上面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由几根短小的手指胡乱扒拉出的凹陷。
她缓缓伸出手。
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轻轻贴上了那层冰冷湿滑的皮肉。
“我被换掉的……”
夜枕梦的声音极轻,像是在问这团死肉,又像是在问其他人,“究竟是什么呢?”
夜枕梦握紧了手,摇动着手中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
鼓声在房间中回响,鼓边拴着两颗红木珠子,敲击着鼓面,珠子在夜枕梦的瞳孔中划过,残影像一束爆裂的血丝。
夜枕梦摩挲着,木柄上还带着常年把玩留下的包浆触感。
她转过头,看向正在一旁等候的付舆渟和修洗红。
“梁琪在说谎,或者,他的认知也已经被那东西篡改了。”
夜枕梦捏着那个拨浪鼓,“我翻遍了这两个月的卷宗,根本没有我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的任何记载,那些腌臜交易更是无稽之谈。”
她深吸了一口气,厉声道:“付舆渟,你、我、修洗红,我们三个带上这个拨浪鼓,去一趟那个小女孩的家里。”
“她既然是被交换出去的筹码,她的源头兴许能问出什么名堂。”
“等问出来了过后,我就能找蓝渐青用【明晦】把这个小孩给换出来了。”
“是,夜小姐。”付舆渟恭恭敬敬道。
“另外,今晚我要看完北水城所有的卷宗,”夜枕梦放下了拨浪鼓,“这里实在是太奇怪了,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的。”
“轰隆——!”
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
夜枕梦重心失衡,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倒,“砰”地一声跌坐在地砖上。
哗啦啦!
城主府卷宗库的高架轰然坍塌,无数竹简和卷轴如瀑布般砸落下来,落了她满头满脸。
“师尊!”步挽意见状,急忙拔步冲过来。
“没事,我没事,”夜枕梦揉了揉被肩膀,倒不至于砸疼自己,“你继续去那边给我把东西搬过来,乖。”
步挽意狐疑地看了夜枕梦一眼,才往后面的架子走去。
等步挽意的身影消失后,夜枕梦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嘲弄了一句:
“也是,六百多岁的一大把年纪了,平地还能被绊个狗吃屎,丢死个人。”
她拍掉身上的灰尘,视线随意地往前一扫,却猛地顿住了。
就在她手边不到半尺的距离,一卷由于跌落而散开的卷轴,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卷轴不知是用什么兽皮制成,边缘已经磨损泛黑,透着一股古旧的霉味。
而在摊开的卷首,用厚重的古篆体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北水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