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真麻烦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20:58:05 字数:2921

夜枕梦落在半截游廊上。

背后是灰暗的天空,游廊斜插进裸露的矿脉,木梁被山体挤得弯曲变形,断口处垂着一层还在缓慢收缩的暗红筋膜。

更远处,民居街巷彼此穿插,像有人把两幅不同的画揉皱以后,又按在了一张纸上。

灿金色长发在身后慢慢垂下,夜枕梦对着坐在地上的付舆渟伸出手,五指一扣。

哗啦——!

【徽纆】骤然绷直,眨眼间,付舆渟的脚踝已经被第一根金链缠住。

第二根从地底翻起,绕腰而过,第三根穿过肩胛,将两条手臂向后猛地一扯。

最后几道细链没有停留在皮肉外面,而是顺着他身上那层被八宝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气息,一寸寸往魂魄深处压去。

付舆渟喉间闷哼一声,随即冷笑道:“小姐,徽纆确实可以保证你不被八宝交换,但是——”

“付平章。”

咔。

已经勒紧的【徽纆】,又往里收了半寸,付舆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修洗红手里的碎片还没有放下,她站在原地,同样也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夜枕梦。

夜枕梦微微低下头,视线向下,俯视着付舆渟,或者说,付平章。

“原来如此。”夜枕梦低声道。

【大燕宣德十二年,清风观外牒。】

【坞北付氏正式申请。】

【所求非金帛,非爵禄,惟请百年之后,若付氏血脉尚续,使血脉曾孙入观门。】

【掌门凴虚子批:允。】

【另记:此约不可更位,不可转与旁支。】

百余年前,一个男人跪在矿洞里。

他身后堆着刚交换出来的灵矿。

那些矿石很漂亮,蓝,紫,有一些透明得几乎能看见里面缓慢游动的灵光。

“曾孙,”凴虚子问他,“你确定吗?衿儿告诉我,你算出你曾孙辈才有修道资质,可你敢保证百年后的事?”

“近了,保不住。”付平章抬起脸,“隔三代,才够远,远到别人记不得这一笔账。也远到……”

付平章笑了一下,“该死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

“现在你动不了了吧?”

夜枕梦低头看了一眼付舆渟脚上的鞋,“在山祖的加持下,我已经可以完全锁住你了,但是我还有一些事情……”

鞋很旧,清风观弟子的制式早就换过了十几代,鞋面自然看不出什么。

可人能藏,习惯藏不了。

“我以前一直把一件事想反了,”夜枕梦抬起眼,看向远处灰白的天空,“付平章本无资质,费尽心机,给自己的后代讨了个清风观名额,是为了给自己准备了一具一百多年后,能够堂堂正正进入清风观的身体。”

付舆渟没有说话,夜枕梦也不需要他说。

“付舆渟这个名字能锁,”夜枕梦抬起手,一根金链绕着指间滑过去,“因为这具身体确实叫付舆渟。”

她轻轻一扯,付舆渟肩头那几根锁链发出摩擦声,“可我呼出付平章的时候,它往里面又走了一层,很明显,我能感觉到。”

夜枕梦看着他,沉声道:“名字可以换,身体可以换,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想给自己换一具百年后的身体……对你来说,甚至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修洗红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那一年……你几岁?不,师父……”

付舆渟终于看向她,修洗红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不到十丈。

那些年她第一次学画符时,男人坐在桌边,拿竹尺一点一点敲正她歪掉的线。

她发病的时候,是他挡在门外,笑着说自己的徒弟不喜欢见客。

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消失。

正因为没有消失,才更恶心。

修洗红慢慢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对……我问的不是你。”

夜枕梦已经来到付舆渟身边。

付舆渟是谁,解决了。

可这个答案太旧,旧得甚至让她觉得无聊,虽然这其中确实有赌的成分?但很明显,自己赌对了,一个清风观的内门弟子,能拿出那种等级的符箓,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了。

如果付平章也不对,夜枕梦只能继续试错,怀疑付舆渟被凴虚子夺舍了,毕竟凴虚子也死了很多年了。

夜枕梦脚步停住,她回头看向付舆渟道:“这个答案,我以前是不是也猜到过?”

付舆渟没有回应。

夜枕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看来是的。”

【四十五日】

石室里只点着一盏灯。

夜枕梦坐在地上,左手按着付舆渟的后颈,右手五指已经扣进他天灵上方的气穴,修洗红站在门边,想上前,又停住。

“夜小姐……”

夜枕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出去。”

修洗红没动:“我师父他……”

“我知道,”夜枕梦道,“所以你出去。”

修洗红垂下手,许久,她才缓缓道:“您会杀他吗?”

夜枕梦沉默了一下,“……洗红。”

“嗯。”

“如果今天以后,我忽然又开始相信他,”夜枕梦手上的力道加重,付舆渟闷哼一声,“你就做你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不用提醒我。”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到时候,相信你自己。”

【六十日】

同样的房间,同一张桌,修洗红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叠符纸。

夜枕梦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我们认识多久了?”

修洗红手里的朱砂笔停住了,随后她低头道:“不久,小姐,一月前我们才初见。”

夜枕梦皱眉:“才一月?”

修洗红的指尖轻轻压住符纸,说道:“一月。”

现在。

夜枕梦看着修洗红手里的碎片。

她认识它。

蛊母巢。

她曾经亲手带出来的东西,她记得它进入自己手里,也记得后来一直没有找到真正用途,只知道有一份对应的地图,可能会有其它碎片。

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把它交给修洗红。

付平章也在看那枚碎片,这一次,他脸上的东西比刚才被叫破名字时更难藏,像是遇见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在试图理解的时候,发现了其中的恐怖一般。

夜枕梦忽然明白了,“你不知道。”

付平章不答。

夜枕梦嘴角动了一下,随后冷声道:“这东西在洗红身上,你不知道。”

夜枕梦没有给付平章辩解的机会,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他若知道,刚才第一眼就不会是那种反应。

这个男人记得,记得她以前查过他,记得她以前想搜魂,记得她一次次走到不同的位置。

可他偏偏不知道,这块碎片是什么时候从夜枕梦手里,到了修洗红身上,他甚至不知道有这块碎片的存在。

说明有一段行动,过去的夜枕梦专门绕开了他。

殷眉还坐在不远处,殷慈的尸体被她死死抱着,就算是当时被冲出高台,她也不曾松手。

殷慈横在她怀里,那具身体已经没有头了,断颈处的血流得慢了许多,沾在殷眉衣襟上。

殷眉身上有她的听岚。

夜枕梦看了很久,裴枝把它交给自己的那一天,她记得。

离开总坛的时候,她也记得这东西还在自己身上。

可现在它在殷眉手里。

【第九十日】

雨下得很大,殷眉坐在茶棚最里面,尾巴收在身后。

殷慈蹲在门槛边,偷偷往夜枕梦那边看,每看一次,就被姐姐用脚踢一下。

夜枕梦把一只坠子放到桌上。

殷眉看着那只坠子,只看了一眼便瞥开了目光,皱眉道:“什么意思?”

“给你。”

“你会这么好心?”

“不会,”夜枕梦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我知道你们想要这个,你们在总坛能找到我,也是因为想要这个,所以我不是白给。”

殷眉盯着她,冷声问道:“要我干什么?”

夜枕梦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殷慈,少年正蹲在那里研究地上的蚂蚁,察觉到她看过来,立刻抬头,冲她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

“有一天,”夜枕梦收回了目光,她把【听岚】往前推了一点,“我要你赢我一次。”

殷眉皱眉:“赢你什么?”

夜枕梦笑了一下,道:“等你真有机会的时候,你会知道。”

殷眉没有拿,质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夜枕梦道:“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相信——我很怕死。”

殷眉看了她很久,最后伸手握住了那坠子。

现在。

夜枕梦终于把目光从殷眉身上移开。

听岚和碎片,这两件东西,不需要别人告诉她。

是过去的自己在藏东西。

故意把它们放到最不应该出现的位置,把本来应该在步挽意或者漆玄璎身上,保管妥当的碎片放到修洗红身上。

把裴枝送给自己保命的东西交给自己的仇人。

所以,未来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夜枕梦,只要还长着脑子,就一定会停下来问一句——

为什么?

她忽然笑了一声,“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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