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环视一圈。
“时间一直往前,被换走的只有一件东西,”她抬起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们经历过它的证明。”
第一百七十九日,就是第一百七十九日。
她已经在这座城里走过了一百七十九个日夜,北水城的风风雨雨染了她一百七十九天。
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这比什么轮回恶心千百倍。
轮回意味着死亡可以重置,失败可以擦掉,一切重新来过。
这里不能。
每一个犯下的错误都会留下痕迹,只是那个犯错的人在第十六天的清晨醒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大半年里,有多少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不知道。
可能是梁琪,可能是北水城的其他官员,可能是那些在街角卖茶的凡人。
十四日。
这是她现在全部的北水城的记忆。
夜枕梦转过头,看向漆玄璎。
漆玄璎站得很远,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垂着眼眸,安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你记得。”夜枕梦开口道。
“嗯。”
漆玄璎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算道:“殷眉亲口说过,我来北水城已经有一百七十九天了,现在我只有十四天的记忆,所以,我忘过十一回。”
“你没有忘,修洗红没有忘,殷眉也没有忘,”夜枕梦咬着牙,字字句句往外挤,“付平章,更是没有忘记过。”
漆玄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我……也忘过?”步挽意和蓝渐青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睛中看到了惊讶。
“每次十五日,”夜枕梦沉声道,“第一回,是我自己换的。”
漆玄璎还是不说话。
“后面十一次,是你。”
……
【十五日】
太阳快下山了。
夜枕梦坐在一口井边,她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死寂一片,只有偶尔响起一声极轻微的算珠碰撞声。
咔哒。
夜枕梦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井口,看着与井口相反的方向,轻声开口道:“十五天。”
无人回答。
夜枕梦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给我十五天,我用我的记忆做交换,和我相关的人的记忆都可以拿走,十五天以后,如果我找不到降生的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我把我给你。”
空气凝滞。
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算珠撞击声。
咔。
夜枕梦笑了,“成交。”
【三十日】
同一口枯井。
漆玄璎独自一人站在井边。
她低下头,看着井水里倒映着的那一小块逼仄的天空。
“再给她十五天。”
算盘在虚空中拨动了一下。
啪。
【四十五日】
“再十五天。”
啪。
【六十日】
“十五。”
啪。
【七十五日】
“继续。”
啪。
……
【一百六十五日】
漆玄璎依然站在同一个地方。
远处传来打更人敲击破锣的声音,梆——梆——
漆玄璎等了很久,双手交叠在身前。
“最后一次。”
算珠撞击声没有传来。
那虚无中的存在似乎在迟疑,又似乎在评估筹码的重量。
漆玄璎缓缓抬起头,看向和井口相反的方向。
“你不是喜欢交换吗?拿便是了。”
咔哒。算珠终于落下。
……
现实的矿洞中,阴风阵阵。
夜枕梦看着近在咫尺的漆玄璎,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你每次许的愿,都一样?”
“嗯。”漆玄璎垂着眸。
“十五日?你每次都替我换走了十五日?和我第一回许的愿一模一样?”
“嗯,一样的。”
“那祂每次从你这里拿走的代价呢?”夜枕梦逼问道。
漆玄璎没有开口,她依然静静地站着。
夜枕梦看了她片刻,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也一样,和交换走我的东西一样,对么?”
“是的,小姐。”
夜枕梦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八宝这十一次是随机从漆玄璎身上抽取不同的代价,她现在绝对不可能还这么完整地站在这里。
名字、寿命、血肉、记忆、甚至是因果……随便哪一样被交换十一次,都不该只剩下眼前这个毫发无损的漆玄璎。
她甚至还能单手压制住发狂的殷慈和殷眉,她和自己之间的那种联系依然存在。
真正发生变化的,只有一个东西。
夜枕梦早该发现的。
从踏入北水城的第一天起,大傩的存在感就在不断变淡。
或者说,是漆玄璎这个“人”的存在感,一直在变淡。
就像之前的山祖一样,如果夜枕梦不刻意去想起她,如果周围的人不主动去看她,在这个空间里,几乎很难发现还有这么一个人站着。
所以,漆玄璎才会对她说,她受制于某个存在。
因为在那一刻,她的“筹码”已经被交换得所剩无几。
“祂拿走的……是大傩落在你身上,用来看我的‘注视’。”
漆玄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对上夜枕梦的视线。
“是。”
“也就是,你。”
所以,自己以为的那半年时间,其实真正属于她自己换来的,只有区区半月。
剩下的一百六十五天,全都是漆玄璎,一点一点削下自己作为神降投影的存在感,像切肉一样,一块块喂给八宝,生生为她换来的。
十一回。
十五日。
过去的那个夜枕梦,每一次在第十六天的清晨醒来,脑子里都是干干净净的。
她根本不知道上一回自己经历了什么,推导出了什么,又失败在了哪里。
但付平章知道,像看戏一样,看着她一次次在同一个迷宫里打转。
所以过去的她绝对不能把所经历的一切记录下来,绝对不能把完整的答案托付给任何一个随时可能被抹去记忆的人。
她甚至不能让漆玄璎在每次醒来后直接告诉她一切,不能让修洗红提醒,也不能让殷慈或者殷眉透露半个字。
最稳妥的办法,反而是什么都不告诉。
让每一轮醒来的自己,带着一脑子空白,重新去查。
重新去被骗,重新去流血,重新去把那些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
但每一次,每一次那个被清空记忆的自己,都能在十五天里顶着杀机和认知错乱查明白所有事。
然后,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天,给自己留下一道付平章绝对看不懂的“条件”。
因为有一件事,她必须要做到。
一个十五日做不到,那就砸进去两个十五日。
两个做不到,就填进去三个。
只要每一次都能在最后关头查明真相,那么,她总能为下一个茫然无知的自己,铺好一块垫脚的砖。
……
【七十四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桌角摇曳。
修洗红坐在床榻边,双腿并拢。
夜枕梦背对着她坐在床沿,长裙褪下了一半,衣襟大敞着,堆叠在腰间,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在左侧软肉的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正往外渗着黑血。
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青紫色。
修洗红两指夹着一张黄底朱砂的符箓,将符箓的一角探入旁边的瓷碗中。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她用指尖沾起一点化开的符水,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在夜枕梦腰侧的伤口边缘。
“嘶……”
夜枕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了一下。
她只感觉随着修洗红指尖的动作,一股热流在经络里横冲直撞,让她肌肤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修洗红的手指一抖,指尖在那片雪白的软肉上划过一道水痕。
虽然她已经拼命克制自己不要乱看,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温婉清秀的脸庞微微发烫,她的耳根更是早已染上了一层绯红。
夜枕梦一声不吭。
她半合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疼痛,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她突然抬起右手,探入自己的裙摆中。
摸索了片刻后,她掏出一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环状碎片。
她反手一递,将那块碎片递到了修洗红面前。
“藏起来。”夜枕梦的声音有些沙哑。
修洗红愣了愣。
她赶紧放下符箓,略带慌乱地接过了碎片。
“小姐,这是……什么?”
“照我说的做,别问多余的。”
修洗红咬了咬下唇,只点头道:“……藏在哪里?”
“你身上。”
修洗红攥紧了碎片,“为什么是我?”
夜枕梦缓缓转过头。
半敞的衣襟随着她的动作向下滑落了几分,露出胸前大片引人遐想的白腻,她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他绝对不会去搜你的身。”
夜枕梦盯着修洗红那双闪躲的眼睛,“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不是吗?至少在我看来,他对你毫无防备。”
“这个东西,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能妥善保管好。”
夜枕梦转过身,干脆彻底放松了身体,她单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随意地将碍事的衣襟往外拨了拨,让隐隐透出的红梅轮廓暴露在修洗红的视线范围内。
修洗红的呼吸乱了节奏,视线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小姐。”
“嗯?”夜枕梦微微挑眉,喉咙里溢出一声慵懒的鼻音。
见修洗红红着脸不说话,夜枕梦以为她是在害怕,便放缓了语气安抚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碎片不会害他。”
“这东西,只是我用来提醒‘我自己’的,如果我这次的计划又失败了……以后的那个我,只要看到你把这东西拿出来,肯定能想明白一切。”
修洗红微微别过头去,躲开夜枕梦的目光,“您……会忘记这件事吗?”
“嗯?什么事?”
修洗红低下眼帘,双手撑在瓷碗边,指尖在碗沿上刮出嚓嚓的声响。
夜枕梦回过头,盯着修洗红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夜枕梦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怎么?”她轻声问。
“没什么。”修洗红咬着牙否认。
“说。”夜枕梦的语气加重了一分。
修洗红沉默了。
这沉默在逼仄的房间里被无限拉长。
片刻后,她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低得像是梦呓:“那您……也会忘记……今晚是我在这里,替您治疗这道伤的吗?”
夜枕梦怔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的伤口。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其妖冶。
“不重要。”
修洗红的眼神暗了下去,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失落。
夜枕梦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修洗红。
她的体温很烫,强硬地掰开修洗红的五指,将碎片按进她的掌心。
随后夜枕梦顺势抚上了修洗红纤细的侧颈,沿着修洗红脖颈上那些符文,摩挲着一寸寸向下临摹。
“我忘不忘,真的不重要。”
夜枕梦的指尖滑过修洗红的锁骨,挑开了她半透明的白纱外罩,按在了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下次我再见你,只要你还肯站我这边……”
夜枕梦的身体微微前倾,温热的呼吸直接喷洒在修洗红的耳廓上,激起她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夜枕梦顿了一下,嘴唇贴上了修洗红的耳垂,“我大概,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信你。”
现在。
夜枕梦的目光慢慢落到殷慈身上。
过去她一直把殷慈和殷眉换走阿瓮和山祖理解成敌人的算计。
可如果过去的自己早就和殷眉接触过,如果连【听岚】都是她亲手交出去的。
那所谓的“算计成功”——真的完全属于殷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