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灰白石柱在高空咬合时,喜喜与叨叨同时抬起头,两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神情。
山祖借着她们的嘴说道:“到了。”
血肉巨柱仍在脚下缓慢鼓动,厚重的响声一阵阵传上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被埋在城池深处,隔着无数层血肉呼吸。
可石柱尽头反而安静,只有一条向上的窄路,嵌在不断收缩的暗红褶皱之间。
夜枕梦迈上第一阶。
夜衔雪立即跟了上来,手指紧紧勾着她的衣袖,半步也不肯落下。
北水城镇傩所的长案后,修洗红低着头,用朱砂笔在一名老兵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陈山。
这里的镇傩师水平很差,修洗红来看了几个时日后,便决定自己上手。
老兵身上的傩纹已经烧进脖颈,半张脸时而抽搐,时而僵硬。
北水城不同大日城,这里靠近前线,三损也是最严重的地方。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军籍上的“乙营三列”,每次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便会条件反射般挺直腰背,嘶哑地回答:“在!!”
修洗红握住他的手腕,温声说道:“陈山,你家住东井巷,门口有一棵枣树,你女儿不吃葱,你每次都说她挑食。”
老兵茫然地看着掌心。
夜枕梦坐在另一侧,指尖搭在他的后颈。
细密温和的灵力沿着烧蚀的经脉缓缓流淌,将那些纠缠在神识中的面意一寸寸压回去。
门外的小姑娘哭着喊了一声:“爹!”
老兵的嘴唇颤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你昨晚……是不是又把菜里的葱挑给我了?”
小姑娘哭得更凶,冲进来扑在他膝上。
修洗红这才松开手,朱砂已经沾满指腹。
夜枕梦将那碗凉透的药递给她,低声说道:“人回来了。”
修洗红接过药汤,望着父女二人,轻轻笑道:“回来很简单,重要的是保持住。”
那句话随着石阶下方的鼓动声缓缓散开。
下一刻,夜枕梦听见了付平章的声音。
“此物名为,欺天阵。”
云雾悬在正道盟大营下方,水池中映着北水城血色翻涌的轮廓。
付平章被吊在半空,四肢无法动弹,只有嘴唇尚能开合。
邵衿的蓝色口脂微微抿紧,她垂眼看着付平章,轻声开口。
“清风观深库共有十二重禁门,”邵衿的声音冰冷,“前十一重认历代观主符印,最后一重需要有双重的认证,你若真能从里面偷出东西,清风观早该改姓付了。”
付平章扯动嘴角,像是想笑,却被无形的力量勒得神情扭曲。
“所以,我从来没有说过,那东西真是我偷出来的。”
水池另一侧,那道白色身影没有动作。
没有人能够看清温择雨此刻的神情。
众人只觉得周围的声音自行低了下去,连云层间穿行的风都不敢靠近。
“谁让你取的?”
声音很轻。
付平章低声回答:“清风观上一代掌门,凴虚子。”
短暂停顿后,他又说道:“还有,前任魁首大人,赫连永绥。”
水池仍旧平静。
那道白色身影也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被人揣测的反应。
夜枕梦脚下的第二级石阶,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张漆黑的长桌。
桌边坐着赫连永绥、凴虚子、水镜先生、烈云空与明月夫人。
凴虚子将一张空白绢帛摊在桌面上。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方绢帛。
烈云空皱眉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欺天阵?”
“不是,”凴虚子摇头道,“它只是用来告诉你们,这座阵成形之后,看起来就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指尖沿着空白绢帛缓缓划过。
“欺天阵,只有一个作用。”
凴虚子顿了顿。
“避开注视。”
水镜先生抬起眼睛,沉声问道:“如何避开?”
凴虚子回答道:“请它进来。”
屋内安静了一瞬。
凴虚子继续说道:“阵法一旦展开,阵中之人不会察觉到任何不同,山仍是山,水仍是水,人的记忆、经脉、呼吸与生死,也都不会因为阵法改变。”
“可若有一道注视试图降临,欺天阵便会将那道注视收进来。”
“祂在阵中能够看到山河,看到众生,看到灵气流转,也能继续向任何方向投下目光。”
“只是祂看到的每一处,都仍在阵中;祂以为自己看见了整个世界,实际上,从踏进来的那一刻起,祂看见的便只有这只瓮。”
凴虚子的指尖在空白绢帛中央轻轻一点。
“请君入瓮。”
水镜先生盯着那张空白绢帛许久,忽然将面前的茶盏推远。
“你们连来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便准备把祂请进来。”
水镜先生说道,“作为医修,老夫说白了,我生平最怕的从来不是无药可救,而是觉得自己能把自己的病治好。”
“凴虚子,你会不会太过自大了?”
烈云空冷声说道:“如今天下大乱,自然是死马当活马医。”
“所以便该让天下众生,都在毫不知情的时候成为你的饵料?”水镜先生反问道。
烈云空没有退让,沉声道:“若明知前面是死路,却因为害怕踩错一步而站着不动,那和等死有何区别?”
水镜先生起身,将袖口抚平。
“碧水阁不参与。”
他说完便独自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桌上的空白绢帛一眼。
房门合上后,明月夫人轻轻转动了一下指间的玉笛。
她望向赫连永绥,平静地说道:“阵中之人无法察觉,也就无法选择,看不见绳索,并不意味着没有被绑住。”
赫连永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知道。”
“你知道,却仍然要做?”
“是。”
明月夫人的手指在玉笛上停顿片刻。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只是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背对众人说道:“明月楼不会替你们遮掩这件事,也不会替你们传出去。”
她同样离席。
屋内只剩下凴虚子、烈云空与赫连永绥。
桌上那张空白绢帛缓缓卷起。
夜枕梦脚下的石阶,也在同一刻向上延伸。
她想起了更多。
密会散去后,沈音尘曾在长廊尽头拦住赫连永绥。
那时她还没有现在这般让人不敢直视。
她穿着清河原最寻常的白色弟子服,眉间压着尚未褪去的怒意,开口便问道:“师兄,水镜先生说得没有错!”
赫连永绥停下脚步。
“你又在偷听?这可是九宗密会,整个九宗高层都没几人知道。”
沈音尘跺了跺脚,嗔怒道:“你先不要管这么多!师兄,难道你……”
“我知道。”赫连永绥抬头打断了沈音尘的话。
沈音尘愣了愣,皱眉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同意?”
赫连永绥抬头看向长廊外。
那一夜没有月亮,天空黑得很干净。
“音尘,你以为我们百年前剿灭的慈母莲教,究竟是什么?”
沈音尘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邪教,邪法,蛊惑人心,民不聊生。”
“那只是它落在世上的影子。”赫连永绥说道,“慈母莲本身,是一道注视。”
沈音尘的神色微微变化。
赫连永绥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一直被无数东西看着。”
“有些只是偶然扫过,有些已经把目光落进山川、血脉,甚至……”他抬起手,点向了沈音尘的眉心,“甚至,人的梦里。”
“慈母莲是其中之一,大傩也是。”
沈音尘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眉头,问道:“大傩和慈母莲一样?”
“不一样,”赫连永绥摇头说道,“大傩看得更久,也看得最深。”
“深到许多人已经分不清,哪些东西属于这片天地,哪些东西只是因为被祂看见,才被留了下来。”
沈音尘沉默片刻,又问道:“天地为什么不反抗?”
“天地一直在反抗。”
赫连永绥抬起手,手心出现一点浅绿色的光芒,随后从夜色中飘来的一点微弱灵光被赫连永绥吸入手心。
“灵气并不是专门生出来给修士使用的,每一缕灵气诞生,最先要做的,都是抵住那些落下来的注视。”
“山川在抵抗,草木在抵抗,江河与地脉也在抵抗。”
“供我们修炼的,我们能够吸收到的,只是天地抵抗之后剩下的那一点。”
“可灵气生得太慢,注视落得太多。”
“供不应求。”
掌心的灵光很快熄灭。
赫连永绥低声说道:“这个世界不是在自然衰败,是在一直用自己的血堵门。”
沈音尘望着他半晌,才缓缓问道:“你有把握把那些注视全部隔开吗?”
“没有。”
“那捕获其中一个,又有什么用?”
“少一道注视,天地便少堵一处伤口,少一处伤口,灵气便可能多留下一分。”
赫连永绥说道,“若欺天阵真能捕获其中一个,让它永远把阵当成一个世界,这片天地说不定还能得救。”
沈音尘敏锐地抓住了那三个字。
“说不定?”
赫连永绥看向她,神情平静。
“面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还敢说一定的人,才是骗子。”
沈音尘的声音低了下去。
“若是错了呢?”
“由我负责。”
她盯着赫连永绥看了许久。
“师兄,你总说由你负责,”沈音尘说道,“可若最后承担后果的人不是你呢?”
赫连永绥没有立刻回答。
那时的他大概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便能将所有后果拦在身前。
夜枕梦站在血肉石阶上,终于看清了那句话后来落在了谁身上。
由我负责。
说出口的时候轻得像一口气。
真正的责任却会顺着计划、命令与牺牲一路往下找,最后落到最不该承担的人身上。
赫连永绥示意付平章取走欺天阵。
付平章将阵画进修洗红的生命里。
如今,夜枕梦正沿着血肉巨柱向她走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在赶去救一个被师父利用的人。
直到这些记忆回来,她才明白,最早将修洗红,将整个北水城推向深渊的人里,也有过去的自己。
夜枕梦的脚步慢了一瞬。
夜衔雪立即抬头看她,小声问道:“姐姐,你疼吗?”
夜枕梦垂下眼睛,摸了摸她的头发。
“想起了一些事。”
“坏事吗?”
“也有好事。”
夜枕梦重新向前。
那些好事很快便来了。
不是为了替谁开脱,也不是为了盖住罪责。
它们只是确实发生过。
北水城地处前线,地下又压着矿脉。
傩兵在战场上过度开面,往往会被送回这里养伤。
矿工为了下井、搬运和开石,也常年使用低阶傩面。
镇傩所的灯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有人损形,傩纹烧穿皮肉,骨头里日夜发热。
有人损神,一闭眼便听见傩面的低语,醒来后分不清亲友与敌人。
还有人损名,忘记自己的姓名、家人和旧事,活着回到北水城,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自己。
修洗红负责把名字写回去。
夜枕梦负责把命续回来。
一个不许他们忘了自己,一个不许他们来不及做回自己。
她们救过一个右臂傩纹彻底失控的年轻士兵。
她们救过一名在矿井里被傩热烧坏神识的老矿工。
她们也有没能救回来的人。
那时修洗红会把死者的名字重新誊写一遍,连同住处、亲眷与遗物一起交给家属。
夜枕梦曾经问她:“人已经没了,为什么还要再写?”
修洗红看着名册愣神,随后像反应过来了一般,回答道:“人死了,不等于名字也就这么死了,总有人记得这些,对吗?”
卖饼的妇人记得她们总把早饭拖到午后,每次看见便会多塞两个热饼。
矿灯房的老人记得修洗红怕苦,却替每一个病人先试药。
东井巷的小姑娘记得夜枕梦的袖口总有洗不掉的朱砂,因为她每次离开镇傩所,都牵着修洗红的手。
感情也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发生的。
它只是把两个人之间的称呼一点点磨短,把两张相对的凳子一点点挪到同一边。
起初是“夜姑娘”与“修姑娘”,后来只剩下“你”。
后来修洗红曾问过她:“若有一天,你把这些事情都忘了呢?”
“北水城会替我记得。”
修洗红望向窗外。
街口卖饼的妇人正在招手,陈山的女儿抱着一包糖糕跑来,刚刚恢复神智的老矿工在墙角和人争论自己究竟欠了多少钱。
他们都在喊:
“夜姑娘。”
“修姑娘。”
“镇傩所还有人吗?”
“我家那口子又梦见怪东西了!”
“修姑娘,昨日的符还有没有?”
“夜姑娘,快来帮忙!”
修洗红听了很久,终于轻声说道:“也是,你想忘,大概都忘不了。”
那些声音重新落进夜枕梦心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阵可以欺天。
可北水城记得。
水池边,温择雨再次开口。
“阵中之人,为何无法察觉?”
付平章低声回答道:“因为欺天阵从来不作用于阵中之人。”
“它不制造幻境,也不蒙蔽五感,阵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它只在注视降临的一瞬间,将那道注视接入其中。”
邵衿皱眉问道:“接入之后呢?”
“所有离开的方向,都会重新回到阵中,所有能够看见的天地,也都属于阵中。”
付平章说道,“它可以一直看,一直侵入,一直以为自己正在吞噬整个世界。”
“可它吞噬的,只是一方绢帛。”
“真正的天地,则在它的注视之外。”
邵衿盯着他,冷声说道:“所以阵中之人连自己成了诱饵都不知道。”
付平章没有否认。
温择雨问道:“所以你便以你的弟子作阵?为何必须要以人为阵?”
这一次,付平章沉默得更久。
夜枕梦在石阶尽头停了下来。
她要先找到她。
石阶至此而尽。
血肉巨柱的最高处,没有祭坛,没有阵盘,也没有想象中的尸山血海。
那里只有一间屋子。
青瓦,木门,纸窗。
屋檐下挂着两盏洗得发白的灯笼,看起来像北水城外随处可见的一间驿站后宅。
夜枕梦走到门前。
身后的人并未跟来。
夜衔雪却仍然紧贴着她,手指抓着衣袖不放。
夜枕梦低头说道:“你留在外面。”
夜衔雪立即摇头,“不行,我要跟着姐姐。”
夜枕梦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再劝,只是伸手推开木门。
夜衔雪跟着她一起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
一名孕妇坐在房间正中,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刚刚做好的小袄,细针穿过衣角,将最后一点红线缓缓收紧。
听见开门声,妇人抬起头。
她看着夜枕梦,露出一个熟悉而温和的笑容。
“小姐,您又来了。”
夜枕梦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孩子快临盆了。”
妇人摸了摸肚子,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是啊,舆渟都不在,还总麻烦小姐您过来照看。”
她将小袄最后一针收好,低头抚平衣角上的褶皱。
“最近驿站来了好多客人,个个都对这孩子很上心呢。”
妇人笑着说道:
“也是我们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