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剧烈的爆炸吞没了整条长街。
一道数十丈长的赤金符骨横亘半空,雷霆自九天轰然压落,真火却从地底倒卷而起。
上下两股力量在废墟中央合拢,附近残存的房屋连一瞬间都没有支撑住,便在刺目的雷火中化为了飞灰。
整条街道向下塌陷。
泥土被烧成琉璃,残砖熔作赤红岩浆,狂暴的灵力沿着地底灵脉横扫而过,震得远处那根血肉巨柱都轻轻颤动起来。
覆盖北水城的血色薄膜向外鼓了鼓,随后又猛然收缩,将爆炸产生的烟尘全部压回了城内。
漆玄璎挡在最前方。
爆炸袭来的刹那,她一把抓住步挽意的衣领,将她甩到自己身后,随后双臂交错,硬生生接下了迎面而来的雷火。
下一瞬,漆玄璎便被轰飞了出去。
她接连撞穿无数断墙,最后砸进一座倒塌的楼阁之中,半边衣袖与裙摆已经化为飞灰,右掌被雷火烧得焦黑,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从碎石中站起身来,左手握住右肩,猛然向上一推。
咔嚓一声。
脱臼的肩膀被她重新推了回去。
另一边,步挽意就没有这么从容了。
她刚刚被漆玄璎甩出爆炸中心,便本能地想要运转内力,可是习武之人的内力和灵力完全是两码事,蓝渐青这具身体里的灵力仿佛一群受惊的游鱼,她明明能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无论如何都不知道应该怎样驱使。
步挽意不肯相信,咬牙按照自己过去搬运气血的法门强行冲击经脉。
结果灵力才刚刚流过丹田,便猛然逆行而上。
步挽意张口喷出一道鲜血,整个人从半空中翻滚着摔了下来,脸颊贴着滚烫的琉璃地面滑出十余丈,最后脑袋朝下,一头栽进了废墟之中。
她挣扎着拔出脑袋,“我不活了!艹你妈的臭逼!我不活了!!”
蓝渐青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爆炸袭来时,她本想用殷眉的狐尾卷住一面断墙稳住身体,谁知这具妖躯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
狐尾只是稍微用力,那面十余丈高的断墙便被她连根拔起,带着半座地基飞上高空,紧接着在雷火中炸成了无数燃烧的碎石。
蓝渐青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失控的狐尾带得转了半圈,后背撞在地面上。
大片狐毛被真火烧焦,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难闻的焦煳气味。
雷火渐渐散去。
孟长新脚踩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震”字,从火海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衣袍纤尘不染,身边共有九道雷火符箓上下盘旋。
每当废墟中的火焰靠近,符箓便会自行亮起,将那些火焰重新吞入符胆之中。
孟长新沉声道:“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一个空有灵力却不会运转……至于你……”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漆玄璎身上。
漆玄璎已经重新站直身体,焦黑的手自然垂落,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孟长新眯起眼睛,冷声道:“你的确有些古怪,可惜,依旧不够。”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点。
没有符纸,也没有火焰。
只有一缕细如发丝的紫色雷光从他指尖射出。
那缕雷光太过凝练,飞行之时甚至没有发出雷鸣。
沿途的空气被悄无声息地灼穿,留下一条久久无法愈合的漆黑痕迹。
雷光所指,正是步挽意的眉心!
漆玄璎神色微动,刚要上前,孟长新身边的九道符箓便同时转向她!
九重元婴威压轰然降临,将她脚下的琉璃地面压出无数裂痕。
来不及了!
蓝渐青猛然抬起头。
贴合在殷眉面容之上的明晦微微颤动。
那张黑白相间的傩面没有放出任何神光,也没有阻挡那道雷霆,只是随着蓝渐青的声音,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鸣响。
蓝渐青急声说道:“这一击,杀不死她!”
紫色雷光已经来到步挽意面前。
就在即将贯穿她眉心的刹那,步挽意身下那块早已被雷火烧透的琉璃地面突然塌陷。
步挽意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半个身体便向下掉了进去。
雷光贴着她的额头掠过,随后猛然贯穿了她的左肩,将她整个人钉进废墟深处!
鲜血飞溅。
步挽意发出一声惨叫,肩头皮肉瞬间焦黑,锁骨也被炸得粉碎。
她却的确没有死,甚至还能够中气十足地破口大骂。
“蓝渐青!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毫发无伤!”
蓝渐青咬紧牙关道:“我做不到!”
孟长新没有继续攻击。
他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塌陷的地面,又看向蓝渐青脸上的傩面,眼中出现了一丝疑惑。
下一刻,漆玄璎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她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便会向下塌陷数尺。
最后一步落下之时,方圆百丈的琉璃地面同时爆裂,恐怖的力量沿着她的腰背涌向左臂,一拳轰向孟长新的胸膛!
孟长新没有闪避,只是抬起一根手指。
数以万计的细小符文顿时从虚空中浮现,层层叠叠地挡在他身前。
漆玄璎一拳落下,最外层的符文瞬间粉碎,紧接着便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可是她每打碎一层符文,拳上的力量便会被分走一部分。
等到拳头来到孟长新身前三尺之处时,已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孟长新手指轻轻一弹。
轰!
无数被符文吞噬的力量在这一刻尽数倒卷回来。
漆玄璎左手的几根指骨同时折断,整条手臂扭曲成一个异常的角度,身体更是如同陨石一般倒飞出去。
孟长新并指如笔,在半空中迅速画出一道火符。
符成之际,一柄百丈长的赤色火刃从云层中探出,朝着漆玄璎当头斩落!
蓝渐青瞳孔收缩,脸上的明晦再次颤动起来。
她盯着那柄赤色火刃,咬牙道:“偏开!”
孟长新眼神一寒。
他已经有所防备。
元婴后期的神念瞬间笼罩方圆百丈,四周的狂风、烟尘、碎石乃至游离的灵力全部被他强行定在原处。
为了防止火刃偏转,他甚至在火刃落下之前,主动向内修正了三寸。
可就在他修正方向的刹那,火刃之中的离火符纹与旁边残留的雷纹发生了排斥。
火刃猛然一颤。
依旧偏开了三寸。
赤色锋芒贴着漆玄璎的胸膛斩过,在她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后轰然落入大地,将后方数百丈长的街道一分为二。
孟长新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片刻。
他方才已经封死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
没有狂风吹动,没有碎石撞击,也没有外力干扰。
那柄火刃之所以偏开,恰恰是因为他为了阻止它偏开,提前修正了三寸。
他想要改变结果的举动,反而成了结果发生的缘由。
孟长新忽然抬起手。
三道一模一样的雷火符箓浮现在蓝渐青周围。
孟长新说道:“左边,中间,还是右边?”
蓝渐青没有回答。
孟长新心念一动,三道符箓同时飞向步挽意。
蓝渐青盯着最左边那道符箓,急声道:“左边那道会先碎!”
孟长新早有准备,庞大的神念立刻包裹住左侧符箓,强行将其中的符胆稳固了数倍。
然而,那道符箓所能容纳的雷火原本便已经到了极限。
神念灌入的瞬间,符胆再也承受不住,率先炸成了漫天碎屑。
爆炸产生的冲击撞偏了另外两道符箓,步挽意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巨石后方。
孟长新终于明白了。
他看向蓝渐青脸上的明晦,缓缓说道:“你的邪傩,并非言出法随,也不是用傩术操纵外物……你没有让地面塌陷,也没有让火刃偏转。”
孟长新的眼神越来越凝重。
“你只是先定下了一个结果,剩下的缘由与过程,自有这片天地替你补足,是吗?”
蓝渐青没有说话。
她脸色苍白,嘴角已经渗出了鲜血。
孟长新却忽然冷笑起来。
他冷声说道:“好邪的傩,不愧是那妖女亲自授傩而成的玩意儿,结果不可更改,老夫的确奈何不了它!”
“可是就凭你,又能定下多大的结果?!”
孟长新张开五指。
刹那之间,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
一百零八张雷火符箓从他的袖中飞出,每一张符箓都迅速放大,悬浮在北水城上空,如同一百零八只缓缓睁开的赤红眼睛。
每一张符箓锁定的位置都不相同。
眉心、咽喉、心脏、丹田、脊骨、四肢。
还有她们身边所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孟长新淡淡说道:“既然老夫无法阻止一个结果发生,便让你没有时间决定下一个结果。”
一百零八张符箓同时燃烧!
雷霆化作无数长矛从天而降,真火沿着地底裂缝疯狂蔓延。
雷与火在废墟之间彼此交织,将方圆数百丈全部变成了一座封闭的牢笼。
漆玄璎迎着漫天雷火冲了出去。
她徒手捏碎第一张符箓,藏在符纸内部的符胆却在她掌心轰然炸开。
雷火顺着血肉钻入手臂,转眼便将她半条胳膊烧得焦黑。
她依旧没有停下。
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漆玄璎每捏碎一道符箓,身上便会多出一道伤口。
短短数息之间,她已经将二十余张符箓撞得粉碎,可剩余的雷火依旧铺天盖地。
蓝渐青驱使狐尾横扫而出。
巨大的狐尾带着狂暴妖力扫碎了数道火符,妖力刚刚外泄,剩余雷符便循着妖气反向缠绕过来,化作数十条紫色雷索,将狐尾牢牢钉在地面上。
蓝渐青疼得身体一颤,险些跪倒。
“我草泥马!!”
步挽意见状,挣扎着从废墟中爬了起来,随手抓起一块燃烧的碎石,使出全身力气向孟长新砸去。
那块碎石飞出不到十丈,便在威压之下化成了齑粉。
孟长新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一道雷霆已经从步挽意头顶落下。
漆玄璎猛然转身,一把抓住步挽意的后颈,将她向旁边甩了出去。
雷霆擦着步挽意的身体落在地面上,余威将她后背的衣物尽数撕碎,大片皮肤瞬间焦黑。
又有三柄火焰长枪从不同方向刺来。
漆玄璎来不及躲避,只能转身挡在步挽意面,。第一柄火枪贯穿她的肩膀,第二柄火枪擦过她的肋下,第三柄则直奔她的心脉!
蓝渐青眼中满是血丝,艰难道:“一炷香后……我们三人都还活着!”
明晦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刻,先前被雷火烧空的地底彻底崩塌。
方圆百丈的地面猛然下陷,三个人同时坠入深坑。
第三柄火枪贴着漆玄璎的头顶飞过,刺入后方断墙,随后轰然爆炸。
轰——
……
烟尘散去,孟长新站在深坑上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
“你可以让她们活,却无法让她们毫发无伤,你可以让一道符箓偏开,却无法让老夫所有符箓消失!”
孟长新抬手一握。
数十条雷索立刻从深坑四周射出。
漆玄璎刚刚站起身来,四肢便被雷索紧紧缠住,她浑身一震,雷火同时贯入血肉,脚下的岩石顿时被踩出数百道裂痕。
另外几条雷索缠住蓝渐青的狐尾,将她整个人拖离地面,砸向旁边的石壁。
轰!
轰!
轰!
蓝渐青接连撞穿数层岩石,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置。
步挽意挣扎着想要起身,一道雷索却缠住她的脚腕,将她拖过满地尖锐碎石,朝着一座不断燃烧的符炉拉去。
符炉之中没有明火。
只有足以炼化金丹神魂的纯白色真焰。
孟长新没有立刻杀她。
他已经改变了战法。
只要不让她们当场死去,蓝渐青先前定下的那些结果便毫无意义。
他可以先废掉四肢,烧毁经脉,炼化神魂,最后再慢慢处置。
毕竟,只要神魂还在,倒也不算是死了。
步挽意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符炉越来越近,急忙喊道:“快想办法!这老匹夫已经把你的机制弄明白了!”
蓝渐青撑着石壁,艰难站起身来。
她当然也想定下一个可以扭转局势的结果。
可是能够想到的结果太大了。
她做不到。
她只是连续定下几个微小的结果,便已经感觉意识开始模糊,若是再勉强下去,她甚至可能先于孟长新倒下。
连自己都如此了,现在夜枕梦正在做关键的事情,如果因为自己……如果因为我,让夜枕梦……
漆玄璎忽然抬起头。
“你定下的结果太轻。”
蓝渐青皱眉说道:“什么意思?”
“刺啦!”
一道雷火钻入漆玄璎的手臂,将她的肩骨再次炸得脱臼。
漆玄璎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面不改色道:“你的修为若是再高一些,能够承受的结果便会更重,缘由可以从更远的地方出现,过程也可以延续更长的时间。”
蓝渐青怔住了。
步挽意已经被拖到了符炉边缘,头发瞬间被纯白真焰烧焦了一片。
她看着依旧不紧不慢的漆玄璎,终于彻底急了。
步挽意扯着嗓子大喊道:“你不能直说吗!!我们快死了!!!!”
漆玄璎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步挽意气得险些又吐出一口鲜血。
蓝渐青却没有再说话。
她一直在等待。
等孟长新出手,等某一道符箓飞来,等某个人即将死亡,然后在最后一刻,定下一个能够让她们暂时活下来的结果。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等待过程出现,才能决定结果?
为什么一定要让结果发生在下一刻?
缘由可以从更远的地方出现。
过程也可以延续更长的时间。
只要结果已经定下,这个世界自然会补足中间缺失的一切。
蓝渐青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深坑上方的孟长新。
“喀啦啦……”
明晦,打开了。
贴合在殷眉面容上的白色部分,如同两片象征新生的巨大蛾翼,沿着脸颊向左右舒展开来。
漆黑的部分则仿佛甲虫用来撕碎尸骸的颚骨,从下颌两侧一节一节翻出。
白色薄翼向外张开。
黑色颚骨向内咬合。
整张傩面仿佛一朵在亡者骸骨上盛开的花,将蓝渐青的面容完全包裹在了最深处。
她抬起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嘴唇上。
随后向外划去。
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黑白彼此纠缠的细线。
那道线条悬浮在半空,没有发出任何力量,也没有触碰到任何人。
蓝渐青隔空指向孟长新。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迟疑。
蓝渐青说道:
“死。”
孟长新瞪圆了眼睛,向后暴退出数十丈远!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狂风依旧在废墟间呼啸。
符箓依旧悬浮在高空。
步挽意还在被雷索拖向符炉,漆玄璎仍旧被钉在石壁之上,孟长新更是毫发无伤。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步挽意盯着蓝渐青看了半晌,难以置信道:“没有了?”
蓝渐青也没有回答。
可孟长新依旧维持着震撼至极的神情,因为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自己只是现在毫发无伤而已。
就在那个“死”字落下的刹那,他泥丸宫内盘坐的元婴猛然睁开了双眼。
九道护命符同时变得冰冷。
藏在丹田深处的神魂剧烈摇晃,原本明亮的火焰突然缩成了米粒大小。
冥冥之中,仿佛已经有什么东西越过他的法宝、修为与元婴,在他的名字后方落下了最后一笔。
死。
这是,一名元婴后期修士对死劫最本能的察觉。
孟长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猛然转头看向四周,神念如同潮水一般横扫整座北水城,却没有发现任何足以威胁自己的存在。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孟长新站在原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正因如此,当他发现自己依旧活着的时候,那股被愚弄的恼怒才变得更加猛烈。
孟长新怒声喝道:“区区妖术,也敢乱老夫道心!”
他猛然举起右臂。
盘旋在高空的符箓同时转动,所有雷霆与真火迅速向着他的掌心汇聚。
整片天空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符纸,发出嚓嚓嚓的撕裂声。
一道足以覆盖整片城区的巨大符箓,开始在孟长新头顶显现。
就在他的右臂举到最高处时,一道青白色剑光从战场之外横掠而来。
那道剑光很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发出剑鸣。
孟长新身边的九道护身符箓同时燃烧,层层符壁在他身侧展开。
剑光却没有与那些符壁正面碰撞,而是如同一缕无孔不入的春水,沿着符文彼此衔接时一闪即逝的间隙穿了过去。
孟长新的神念还在寻找剑光,却感觉到他的肩头已然一轻。
鲜血冲天而起,整条右臂齐根而断!
直到断臂翻滚着飞上半空,凄厉的剑鸣才姗姗来迟。
“铮——”
天地嗡鸣。
两道身影从远处掠来,落在蓝渐青面前。
为首的女子左手单手持剑,剑锋斜斜指向地面。
她右侧的宽大衣袖随着狂风不断飘动,手肘以下却空空如也。
方才那一剑,正是她以左手斩出。
应聆聆第一眼便看见了蓝渐青脸上完全展开的明晦,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惊讶。
应聆聆皱眉问道:“你是十万大山里的蓝姑娘?可,你的……”
蓝渐青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旁边被雷索拖得只剩下半口气的步挽意便惊喜地抬起头。
“应聆聆!!卧槽!终于有个能打的来了!!太好了,是我啊!!”
应聆聆转过头,看着那张属于蓝渐青的脸,疑惑地问道:“你又是?不对,你才是蓝姑娘……”
步挽意张了张嘴,急忙说道:“我是步——算了,现在解释这个好像来不及了!”
的确来不及了。
孟长新的断臂尚未落地,他便已经用左手一把按住肩头。
十余张止血符箓凭空出现,贴在断口四周,将喷涌的鲜血强行封在体内。
他转头看向应聆聆,眼中杀意暴涨。
孟长新咬牙说道:“应聆聆?!你失踪半年,元生律在方才还向我提起过你!想不到清河原养了你这么多年,最后竟然养出一个与妖邪为伍的叛徒!!”
应聆聆左手握剑,冷声道:“你说谁是叛徒?”
孟长新没有回答。
他忽然抓住贴在肩头的一张符箓,将其扯了下来。
刚刚被封住的鲜血再次喷出。
孟长新以左手食指蘸着自己的元婴精血,从眉心向下,沿着鼻梁、咽喉与胸膛,画出了一道笔直的血线。
血线落成的刹那,他体内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同时亮起。
经脉化作符线。
穴窍化作符眼。
骨骼化作符骨。
就连盘坐在泥丸宫内的元婴,也缓缓张开双臂,化作了整张符箓的符胆。
孟长新竟然将自己的肉身炼成了一张活着的雷火符!
剩余的一百零八张符箓全部飞向他的身体,一张接着一张贴入血肉之中。
符纸迅速消失,赤红色的朱砂符纹却沿着皮肤疯狂蔓延,转眼便覆盖了他的胸膛、脖颈与半张面孔。
天地灵气开始向内坍缩。
北水城上空的雷云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牵引,凝聚成一座倒悬的黑色山峰。
地底真火则顺着无数裂缝涌出,在孟长新脚下汇聚成一片不断翻腾的火海。
恐怖的威压尚未完全落下,四周残存的房屋便已经化为齑粉。
步挽意抬头看着那座倒悬雷山,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神色异常地问道:“他这是准备把整个北水城一起炸了吗?”
一直站在应聆聆身后的女子抬起头。
她的目光顺着空中的符路移动,最后落在远处那根直插天穹的血肉巨柱上。
女子迅速说道:“若是不顾那根柱子,这道符完全展开,方圆千里都会被雷火夷为平地,他不愿毁掉那根柱子,所以正在收束他的势呢。”
步挽意眼中刚刚浮现一丝希望,随后疑惑道:“你又是?”
女子却紧接着说道:“他把十里的雷火压进了这一里之内,范围虽然变小了,威力反而凝练了十倍不止。”
“我们若是接不住,神魂都会被当场烧成灰烬。”
步挽意脸上的希望瞬间消失。
应聆聆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少废话,来吧!”
步挽意与蓝渐青同时愣住。
她们不知道应聆聆在叫谁,更不知道面对这种足以炼化元婴的术法,她准备拿什么去抵挡。
只有漆玄璎没有询问,她扯断缠在四肢上的雷索,面无表情地向后退出数十丈,抬头望向高空。
北水城中,两根由城基深处升起的灰白石柱,已经在轰鸣声中连接到了一起。
石柱彼此摩擦,巨石不断崩落,在高空形成了一条歪斜却完整的石路。
而在那条石路尽头,正是不断蠕动的血肉巨柱。
漆玄璎看了一眼应聆聆,又看了一眼那条刚刚接通的石路,随后继续向后退去。
应聆聆缓缓举起右臂。
宽大的袖口向下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肘。
手肘以下空空荡荡,没有手掌,也没有五指,只有早已愈合的断口。
步挽意睁大眼睛,“等一下,你的右手怎么——”
应聆聆没有回答。
她左手手腕轻轻一抖,长剑顿时脱手而出,笔直插入身边的石面,只留下剑柄微微颤动。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空出唯一完好的左手。
应聆聆左手五指迅速变幻,结出一道从未见过的古老法印。随后,她闭上双眼,压低声音快速吟诵道:
“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
“神居胸臆,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辞令管其枢机。”
“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
“形在江海之上,心存万象之中。神与物游,气以志帅。”
应聆聆猛然睁开双眼。
她将空荡荡的右臂高高举向天空,厉声喝道:“与我成章!”
站在她身后的忞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
忞姑娘咬牙说道:“每次都让我替你收拾这种烂摊子。”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骤然散开。
没有鲜血,也没有碎裂的骨肉。
万千玫红色光芒从她体内冲天而起,在空中彼此缠绕,迅速化作一条绮丽至极的玫红游龙。
游龙浑身覆盖着半透明的晶莹鳞片,身体之中却没有血肉,只有无数青白色纹路如同江河一般奔涌不息。
它绕着应聆聆盘旋一周,随后猛然调转方向,朝着应聆聆高高举起的断臂俯冲而下!
龙口张开。
一口咬住了应聆聆空缺的右肘!
轰!
玫红色晶鳞层层收拢,游龙细长的身体沿着断臂疯狂缠绕,转眼便凝聚成一条远比寻常手臂更加粗大修长的狰狞异臂。
漆黑的骨刃从手肘后方逆向生长,锋利得仿佛数片收拢的残翼。
玫红色晶鳞一直覆盖到手腕,青白色光芒则在鳞片缝隙之间不断流淌,最终汇聚在五根苍白修长的指爪之上!
艳丽的玫红、深沉的漆黑、刺目的青白彼此碰撞。
绮丽。
狰狞。
又邪异。
一道道玫红纹路沿着异臂逆流而上,爬过应聆聆的肩膀、锁骨与脖颈,转眼覆盖了她半边身体。
应聆聆抬起新生的右手。
五根苍白指爪缓缓张开,指向天穹。
孟长新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他看着应聆聆那条玫红色异臂,又看见了她半边身体上不断游走的奇异纹路,仿佛忽然想起了某个只在各大宗门高层之间流传的可怕判词。
孟长新神色惊骇地念道:
“断臂擎天伤宿醒,
绯龙绕骨百宗寒……”
下一瞬,他猛然睁大眼睛。
孟长新失声大喝道:“你是!你是这半年来猎杀几大宗门高层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天伤星?!”
应聆聆缓缓抬起头。
她身上那股属于清河原剑修的清澈气息消失了。
原本冷淡的面容上,一点一点浮现出极其张扬的笑意。
她歪着脑袋看向孟长新,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名暴怒的元婴强者,而是在看一个终于被自己堵住的猎物。
应聆聆邪笑着说道:“杀的就是你!”
话音落下,她的右肩猛然一震。
玫红色异臂朝着孟长新轰然伸出!
五根苍白指爪迎风暴涨,漆黑骨刃则如同一张层层张开的巨口,强行撕入孟长新以肉身绘成的雷火大符之中。
万千雷霆同时落下。
无边真火轰然升起。
玫红色巨手却迎着雷火继续向前,五指所过之处,符文成片粉碎,就连孟长新头顶那座倒悬的雷山,也被它从中央抓出五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刹那之间,赤光贯穿长空。
轰——!
同一抹赤色,从北水城另一端轰然坠落!
血肉巨柱附近,一头由无数残破门窗、砖石与血肉拼凑而成的怪物,已经越过石柱边缘,扑到了夜枕梦面前。
它的上半身是一座倒悬的牌楼,牌楼中央却长着一张一直裂到胸口的巨嘴。
数十条人腿从它下方胡乱生长,每跑出一步,便有几条腿被自己踩得粉碎,紧接着又会有更多手臂从伤口中生长出来。
夜枕梦左手猛然张开。
数十根金色细链立刻从她掌心飞出,缠住了怪物两侧的断梁。
徽纆骤然收紧,将那座牌楼扯得向左右裂开。
可是附近还有两头怪物。
一头怪物咬住金色细链,另一头怪物则将自己的身体交换成了一块沉重无比的乌黑矿石,坠在徽纆末端。
夜枕梦一时无法收回细链。
殷眉顶着夜枕梦原本的身体,从侧面冲来,一脚踢碎了怪物的半边嘴巴。
可她还没有站稳,怪物胸口便再次裂开一张巨口,朝着二人猛然咬下。
拿着拨浪鼓的喜喜与叨叨同时回头。
“这破东西怎么越打越多!”
她正要催动土石,天空中却忽然亮起了一道赤红色光芒。
那道光芒快得根本看不清楚形状。
它接连撞穿三层血雾,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横贯长空,最后撞在那头怪物的腰间!
怪物庞大的身体瞬间折成两截。
断裂的门窗、砖石与血肉漫天飞散,裹着腥臭的血雾坠下石柱。
赤红光芒去势不减,在石面上接连弹了七八次,砸出一串大小不一的深坑,最后咚的一声撞在夜枕梦与殷眉中间。
夜衔雪四肢摊开,整个人深深嵌进了石头里。
她胸口那枚赤忞玉依旧散发着滚烫红光,雪白长发却乱成了一团,其中还夹着几块碎石。
“嘿咻嘿咻……”
夜衔雪用力挣扎两下,终于把自己从石坑里拔了出来。
她抖了抖满头白发,抬头便看见了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长着夜枕梦的脸。
另一个虽然完全不是夜枕梦的模样,身上却缠绕着那些熟悉的金色细链。
夜衔雪眨了眨眼睛。
殷眉刚要说话,夜衔雪已经跑到她面前,仰起脑袋,在她身上用力闻了闻。
殷眉神色古怪地问道:“你做什么?”
夜衔雪皱起眉头,没有回答。
她围着殷眉转了半圈,又凑到她胸前闻了闻,随后十分嫌弃地后退一步。
紧接着,她又跑到夜枕梦面前。
夜枕梦此时用的是步挽意的身体,容貌、身高乃至气息都与过去完全不同。
夜衔雪凑到她身边,只轻轻闻了一下。
下一瞬,她眼睛骤然亮起。
“姐姐!”
她猛然扑进夜枕梦怀里,双臂双腿一起缠了上去,抱得严严实实。
夜枕梦被撞得向后退了两步,下意识伸手接住她,脸上满是惊讶。
“你竟然没有认错?”
夜衔雪把脸埋在她怀里,用力摇了摇头,理直气壮道:“姐姐就是姐姐!”
殷眉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张脸,又看了看完全不理会自己的夜衔雪,忍不住挑起眉头。
殷眉神色异常地说道:“我顶着你姐姐的脸,你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夜衔雪立刻从夜枕梦怀里探出脑袋,朝着殷眉呲了呲牙。
夜衔雪认真说道:“你闻起来像姐姐,可你不是。”
殷眉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脚下的石柱猛然震动起来。
轰隆隆——
两座不断上升的石柱终于在高空中彻底咬合,巨大的冲击震得所有人同时晃动。
前方翻涌的血雾向两侧散开,那根被无数血肉覆盖的巨柱已经近在咫尺。
血肉表面正在缓缓鼓动。
一下。
又一下。
如同某种庞然大物的心脏。
喜喜与叨叨同时停止动作。
她们同时抬起头,脸上属于孩子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山祖借着两张嘴,同时大声说道: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