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章已经落在台上,人潮替夜枕梦分出的窄路猛然震荡,木台四角的红灯一齐变成惨白。
宾客与满院桌席仍在,却像隔着一层水雾,所有声音都被压成模糊的轰鸣。
站在夜枕梦与修洗红之间的男人还长着付舆渟那张温和端正的脸,皮肤边缘却不断向下脱落,露出另一副因多年执念而扭曲的眉目。
梁琪方才那句“多谢付先生指导镇傩”仍在院中回响,每响一次,男人脚下便多出一道波纹。
付平章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笑起来了,“名是我的,阵也是我的。降生该是我的。”
夜枕梦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向前道:“修洗红不是你的阵。”
“第一笔是我教的,最后一道门也是我关的。”
付平章身后浮出产房四壁的虚影,无数红线从砖缝间钻出,连接上了北水城每一处亮光,“她能铺满北水城,是因为我让她成为了欺天阵,你不明白吗?!”
“这句话,她自己会回答。”
修洗红仍站在高台另一端。
红线勒进她的腕骨与脖颈,她的手却一直朝着夜枕梦伸着,没有收回。
付平章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抬起手,五指隔空扣向夜枕梦心口。
高台顿时倒转,城中万点微光也被扯得同时倾斜。
他已经不需要重新走完夜枕梦走过的路,只要在她触到修洗红之前,把“抵达的人”换成自己,把八宝原本将落在夜枕梦身上的位置换过来。
“你总喜欢替人走最后一步,赫连永绥!”付平章盯着她,“走到这里,刚好。”
夜枕梦脚下的路应声裂开。
赫连永绥在左边抬起头,灰雾中的女子也向前迈了一步,两条宽路同时向她合拢。
付平章的手已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五指带起的冷风,像产房中某个尚未出生的东西正隔着腹腔抓向她。
忽地。
三道金线从天而降。
第一道落在付平章身后,将他来时那条以“付舆渟”铺成的退路齐根截断。
第二道绕过他的咽喉。
第三道最细,也最亮,贴着他伸出的右腕缠了一圈。
付平章猛然翻掌,五指尚未来得及合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从金线后探出,扣住他的腕骨,压进脉门。
韩灯立在他身侧,黑衣被城上狂风吹得紧贴肩背,三道金线在她身后高低悬落。
三缄。
她既未看夜枕梦,也未向大日盟阵前回头,只在付平章挣动时把他的手向外一折。
退路、外应,还有他总以为能够留下的侥幸,依次被金线封死。
清脆的骨裂声困在方寸之间,付平章整条手臂当即失了力。
“韩灯!”夜枕梦惊呼一声,当即伸出手,徽纆瞬间飞出,缠住了韩灯的手腕。
付平章肩头一沉,另一只手化出数十张血符,贴着韩灯肋下爆开。
他这一击足以掀翻寻常元婴修士,火光却刚亮便被第二道金线压回符纸。
韩灯侧身撞进他怀里,膝盖顶住腿弯,手掌从腕骨换到肘后,借势将他半边身体压向台面。
付平章却并没有倒,他脚下替他换来一块本不该存在的立足之地,倾斜的身体竟在半空重新直起,额头狠狠撞向韩灯眉骨。
韩灯偏头避开,血符擦过脸侧留下一道焦痕,手始终没有松。
“你封得住人,封不住八宝的降生!”付平章嘶声道,“她们已经把门打开了!”
“我也没有打算这样做,”韩灯身后第三道金线缓缓下落,金光顺着她的手臂覆上付平章全身。
她看见夜枕梦仍站在原地,终于偏过半张脸,语气平静道:“枕梦,继续往前。”
夜枕梦点了点头,从两条即将合拢的宽路之间踏过去。
那道细窄裂缝被她的脚踩实,起初只能容下一只脚,第二步便宽出半寸,第三步时已有银光沿路边生出。
“——魁首!”
赫连永绥的白衣在她左侧碎成纷飞纸屑,纸上写满功德、尊号与后世评语。
右边女子周身的灰雾也被风扯开一角,夜枕梦仍没有看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慢慢放下,似乎在向她道别,又似乎只是把前方的位置让了出来。
付平章在韩灯掌下疯狂挣扎,每挣开一寸,红线便缠紧一分。
修洗红的身体随着红线摇晃,腕上的朱砂寸寸开裂,却仍固执地把手伸向她。
“我来了。”
夜枕梦轻声呢喃道,手指先碰到她的指尖。
温热。
触感沿手指传回神庭,将所有看似真实的景象一层层剥开。
“洗红。”她叫她。
“我在。”修洗红回答。
那两个字很轻,被席间残余的喧闹压住,又从城中万千声响里缓缓上浮。
夜枕梦握紧她的手,往前跨完最后一步,将她用力抱进怀里。
修洗红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双臂环住她的腰,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了过来。
她的脸埋在夜枕梦胸口,呼吸滚烫。
夜枕梦收紧手臂,木台从她们脚下裂开。
裂缝穿过四十桌宴席,酒碗、筷子、蒸腾的菜肴与满院红灯同时悬在空中。
所有人仍维持着前一刻的动作,身影却从边缘化作细碎光点,一粒粒飞回北水城各处。
盛满寿面的粗瓷碗坠下去,落地时变成一只染血的铜盆,长桌翻转,桌布拉长成垂落的床帐,檐下四十余盏红灯缩作产房角落的一豆烛火。
城主府院墙在无声中层层剥落,露出砖石后密如血管的朱砂线。
那些线曾经穿过修洗红的皮肉,铺过每一条街巷,把一城人的呼吸藏在天与地的注视之外。
如今她被夜枕梦从阵中抱回,线便失去了可以欺骗,也可以囚禁的中心。
整座产房开始破碎。
屋梁先断,落下时化作灰。
四壁像被水浸透的纸,一层一层从北水城的天幕上揭开。
门外没有走廊,窗后也没有街景,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付平章发出一声剧烈的哀嚎。
夜枕梦与修洗红在飞散的砖屑间回过头,听见床榻上传来极缓慢的一次呼吸。
孕妇半倚在破碎的床头,一只手撑住褥面,另一只手按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的面容平静慈爱,脸颊却没有活人的血色。
灰白两种光从她腹中交替透出,每亮一次,北水城上空便响起一声沉重的算盘拨打声。
她望着相拥的两个人,望着两个终于从漫长故事里走到门前的孩子,“其实我的降生,一直都是注定的事实。”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了吗?”夜枕梦看着妇人,问道。
妇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并不是完整的我,想必你也看出来了。”
她轻轻抚过腹部,声音与产房里另一个稚嫩无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你们想好自己的答案了吗?”
修洗红的手臂仍环在夜枕梦腰间,紧紧贴住夜枕梦侧腹。
夜枕梦听见她急促的呼吸,也听见产房之外层层叠叠的人声,她沉默着,八宝也耐心等着。
祂等过一座城从繁华走到腐烂,等过一个愿望在绝境里长成第二个愿望,再等第二个愿望拿第一个人的命去偿还。
对祂而言,一息与百年没有区别。
她收下过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收下过老人临死前想多活半刻的贪心,收下过爱侣希望对方回来的一段记忆,也收下过仇人恨不得另一个人从未出生的恶念。
祂能给每一样东西定价,能把名字、血肉、位置、伤势乃至一件事的完成者拆开摆上秤盘,却始终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夜枕梦抬起头。
天空中浮着漫天银光,像潮退以后尚未落日的阳光留在滩上的碎银。
那些光各有边界,彼此照亮,也彼此遮挡,始终未曾汇成一个人。
“人生有八苦。”
她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有人将它们讲成八道过不去的关,有人把它们写进经卷,劝世人放下。”
“你却把每一种苦都收来,将之视若珍宝。”
孕妇腹中的东西动了一下。
产房四周随之响起细密的算盘声,许多算珠彼此碰撞,仿佛在替她确认夜枕梦说出的每一个字。
“有什么不对?”八宝问。
“没有什么不对,苦是人的,宝也是人的。”
“饿过的人把一碗饭当宝,病过的人把终于能走到院子里晒太阳的清晨当宝,失去过的人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当宝。”
“有人嫌贫苦的日子一钱不值,临死前偏偏愿意拿一身修为,换母亲多认他一眼。你看过的东西比我多,自然知道同一样东西落在不同的人手里,会有不同的分量。”
夜枕梦稍稍停顿。
修洗红想扶她坐下,她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修洗红的手,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你真正不明白的,是称过重量以后该怎么办。”
“你得到他们的记忆,知道灶上的粥是什么香气,你拿走他们的疼痛,知道刀锋割进骨头有多深,你把夫妻的位置换开,把母子的一生拆散,再从他们的哭声里知道爱别离是什么。”
“你只熟知结账那一刻,可粥要守着火慢慢熬,伤口要挨过一夜又一夜,一个人离开以后,留下的人还得起床、穿衣、推门,去过第二日。”
八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她身上的衣裙无风而动,一阵阵浪似的纹路从裙摆往上漫,掠过隆起的小腹时又平静下来。
“我可以换到那些日子。”
“你可以换到别人已经过完的日子。”
夜枕梦说,“那仍是别人的答案,许多人的记忆堆在一起,只会生出一个无所不知的婴儿,真正的出生先从不知道开始:下一口乳水什么时候来,抱着自己的人会不会松手,明日会疼还是会笑。”
“孩子正因为不知道,才会向前。”
产房外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付平章在三道金线下挣动,高台边沿被他一脚踏碎,碎石尚未坠地便被无形的交换卷成一把枯豆,噼里啪啦落满废墟。
韩灯听见夜枕梦的声音,手上随之再沉三分,把付平章半边身体按进破裂的台面。
“你在骗她!”付平章的脸贴着地面,“能把苦换走,为何还要受?她选我,我会教她……我有身体,我等了这么多年——”
韩灯膝弯抵住他的脊骨,平静地说:“闭嘴。”
第二道金线压下,付平章余下的话戛然而止,他的喉咙仍在鼓动,眼珠几乎挣出眼眶,那股要让八宝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愿念却比声音更响。
算盘飞快拨动了几次,始终没有成交。
愿望足够,价码也足够。
他缺少的,是八宝此刻想要的东西。
夜枕梦听见那几声落空的算珠,忽然明白八宝为何会盯上自己。
赫连永绥活过六百年,夜枕梦活了十八年,同一具身体里有过两段无法彼此取代的人生,旧日与今朝既相接,又不肯相让。
八宝以为这是一份天然的“两全”,以为只要取得她的全部,便能同时得到出生与长成,得到婴孩的开始与老人的答案。
夜枕梦最初也接受了这套盘算。
她准备把自己交出去,让一切在她身上结束。
那是赫连永绥最熟悉的办法:让一个足够强、足够特殊、也足够愿意承担的人站出来,把所有人的苦难背成自己的功业,再背成自己的坟。
如今城里有许多只手,把那条通往坟墓的路从她脚下推开了。
没有一份价码足以抵过夜枕梦,它们放在一起,只把“由夜枕梦独自支付”这件事换走了,所以众人做成的事,自然也不能再由她一人回答。
夜枕梦面向产房之外,仿佛在俯瞰整座北水城。
“人生八苦,亦是八宝。”
“你想知道生与老,想知道爱为何叫人害怕、恨为何也能记上一辈子,你要的一切都在这芸芸众生之中,有人愿意给你一部分,有人今日愿意,明日还会后悔,答案正在这些不能归为一类的人身上生长。”
她胸中那口气越来越弱,声音却没有动摇。
“所以答案不在我,你要怎样降生,也不该只问我。”
“看看他们的悲欢喜乐、生死别离,你重视我的记忆,是因为赫连永绥活得太久,夜枕梦又太怪,仿佛得到我便能省去千万年。”
“可夜枕梦只是一个人,能给你的至多是一把特殊的钥匙……开门以后,路还得由你自己走。”
八宝安静地听着。
她的脸仍属于妇人,眼睛却在某一刻失去了瞳仁,化作两面蒙尘的银镜。
北水城里每一簇生命都曾在镜中一闪:有人怀抱死去的孩子,有人护着半袋发霉的米,有人满口污言秽语地拖出邻居,有人独自坐在井边,拒绝任何人的劝说。
应聆聆扶起一个老人,忞姑娘蹲在屋檐上与山祖对骂,夜衔雪抱着旁人的腰哭得毫无体面。
它们没有拼出宏伟整齐的图景,只挤成一片嘈杂的人间。
许多声音又从孕妇口中先后响起,嗓音全不属于她:
“这口锅不能拿。”
“那根梁有我一份。”
“我不换。”
“我刚才愿意,现在反悔了。”
同一个人今日守住的东西,明日可能亲手舍弃,同一桩苦也会在另一个清晨长出新的意思。
灰色从八宝脚底升起,一层一层包裹她的身躯。
她低头看了许久,唇边慢慢浮出一丝笑意。
“我明白应该去哪里了,”她说,“我最后想知道一件事。”
夜枕梦也笑了一下,“那么就交换。”
八宝点点头,问道:“现在的赫连永绥,会对我做什么?”
会对八宝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进夜枕梦神庭,穿过六百年前的白衣、长剑、经卷与万人山呼,也穿过十八年来夜府的窗、父亲的手、少女躯体第一次醒来时无法言说的惊惶。
白色世界里的两条大路仿佛又出现在她脚下:一端站着赫连永绥,一端站着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子。
两道身影都在等她给出一个属于旧日的答案。
夜枕梦没有回头。
“赫连永绥已经不在了,”她不假思索地说,“可夜枕梦可以回答你。”
“若你降生在我面前,我会让你——生长。”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
识海里的群山同时震动,埋在断裂神庭深处的灰白根须缓缓舒展。
夜枕梦没有忘记它制造过的每一幅惨景。
生长从来不许诺善果。
庄稼会长,瘤肉也会长;爱意会长,仇恨同样会长。
活着的人必须一次次选择让什么继续,让什么停下,并亲自承担选择留下的疤痕。
一朵灰白莲花从她掌心破出。
花瓣小得只能承住一滴血,边缘灰暗,花心却有一点温软的白。
它没有瞬间绽放,只把最外侧的一瓣慢慢向外舒开。
“生长,”夜枕梦将手伸向八宝,“然后经历你所说的一切。”
“你可以疼,可以错,可以后悔,可以在今日否定昨日的自己,没有谁替你把这些事过完,等你走过以后,再决定八苦究竟是不是宝。”
八宝望着那朵花。
沉默很久。
随后算盘声开始响起。
第一颗算珠落下时,北水城所有水面同时泛起银光。
第二颗落下时,城中自愿交出的细小价码从长街升起。
第三颗、第四颗接连碰响,那些无法被任何一个英雄代替的手掌、脚印、呼喊与沉默,各自留在主人名下。
直到算珠归位,算盘仍未给“生长”找到能够交换的东西。
原本清楚的“八宝降临夜枕梦”开始褪色,只余“八宝降生”四字,再无提前写好的所在。
未来无法一次结清,八宝若接受,便要放弃预先占有结局的办法,用一个真正降生者的身份去欠下明日。
八宝点了点头,灰色的光芒已经收束到她肩头,最后那句答复却停在唇间。
城西一段断墙下,漆玄璎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她自八宝出现以后一直没有动。
欺天阵把北水城封成一间不见天日的产房,欺骗城外,囚禁城内,也把某一道本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隔在了城墙之外。
那道目光曾与她同在,后来只剩遥远的重量。
她知道自己仍是祂的一部分,祂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见“漆玄璎”。
八宝即将消失,城中的交换只余最后一线。
漆玄璎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虚空,像替夜枕梦整理衣襟时抚平一道并不存在的皱痕。
“我允许你降生。”
最后的算盘在漆玄璎耳边响起,她轻声说:“以这一次可能,换祂重新看见我。”
算珠没有立刻归位。
八宝仍在夜枕梦面前,只要门曾经打开,她便已经有了自行取舍的余地。
这一次可能因而有了价。
“成交。”
八宝的声音同时落进夜枕梦与漆玄璎耳中。
一扇门在世间存在了一瞬。
她最终没有穿过,而是接受夜枕梦交出的未知,把降生以后的漫长岁月留给自己。
孕妇的身体开始向内坍塌,欺天阵最后一层无形薄膜裂开,北水城上方灰暗的天空忽然深了些许。
第二十八日,得闲楼外下了一场毛毛雨。
雨丝挂在长幡上,把“独臂挽狂澜”六个金字泡得微微发胀。
说书人讲到宴席破碎、产房显现,一尊按着腹部的孕妇立在高台中央,问清河仙子:我的降生早已注定,你想好答案了吗?
“应仙子俯看全城,说,人生有生、老、病、死,有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世人称为八苦。”
“可苦里也有出生的第一声啼哭,有白发人仍愿替孩子缝衣,有病中递来的水,有送别之后还记得的名字,你若把它们都当价码,八苦便是你腹中八宝;你若肯亲自走进人间,它们才会成为你的年月。”
“你想从我一个人身上取走众生,能得到的只是一段特别的记忆,众生没有藏在英雄的身体里。”
“众生即是众生,一人一世,各自悲欢。”
孕妇周身渐被灰色包裹,问出最后一题:“若昔日正道魁首赫连永绥在此,他会怎样处置我?”
说书人念到这里,目光从雨青书页上抬起。
底本写的是“清河仙子答曰”,墨迹端正,旁边却有一处被人刮去又补上的浅痕。
他辨不出原先的名字,只能依照纸上现存的字继续往下讲。
“应仙子说,死去的人已经不能回答,活着的人给你的答案,是生长。”
“那魔胎点头:成交。”
漆玄璎的影子悄然转了方向,越过脚边断墙,径直指向天空。
她的双眼深处多出一线极淡的灰,像远在天外的某个庞然之物睁开眼睛,从她的瞳孔里向人间看了一眼。
高台上,韩灯猛然抬眼,她的三缄在同一刻出现一丝停顿。
付平章等的正是这一丝停顿。
他没有试图保住被压折的右臂,反将身体往前一送,让自己的肩骨在韩灯掌下彻底脱开,以一条手臂为代价从封腕中挣出!
第一道金线当即勒进他的腰腹,几乎将他截成两段,他竟拖着金线继续向前,血在身后泼成一道长痕!
“回来!”韩灯五指收紧,三道金线同时绷直。
付平章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上没有胜券在握,只有一个守在产房外太久的人终于听见婴儿啼哭般的狂热。
他为这一刻准备过的阵、骗过的人、囚住的血肉,都在八宝答应生长时失去了意义。
可他仍相信,只要自己赶上最后一步,一切就还有机会归到他身上。
“我没有别处可回了,”他喉中涌着血,含混地笑起来,“她要降生……只能是我!!”
八宝坍缩成拳头大小的灰色影子,继而缩成一粒比尘埃更小的奇点。
付平章扑上去的瞬间,韩灯的三道金线齐齐绷断。
付平章的双手、肩胸与头颅依次没入灰光,最后一截脚踝被卷入以后,奇点随之消失。
产房彻底破碎,城里的银光一盏接一盏升起。
它们起初仍维持着人的轮廓,很快便散成无数细小光点,沿每一条街巷汇入同一片看不见的潮汐。
应聆聆正扶着一名老者跨过门槛,掌中忽然一空,夜衔雪原本在旁边抱着一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小女孩,孩子也从她怀中化光离去。
一个刚才还拒绝交换的男人缩在墙角,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身体,确认自己同样正在变淡。
“我没有答应!”他大喊。
男人那句“我没有答应”清清楚楚留在这世间,银色却从城砖的影子里漫来,把他连同所站的地界一并带走。
众人先前交换的是各自与夜枕梦相接的那一小部分。
但是,把仍以北水为家、名籍与生活都系在此地的居民搬去别处,则是八宝选择走入众生以后,替自己迈出的第一步。
它放弃预先的结局,也在第一次行动时犯了错:它没有拿拒绝者付账,却依旧替他们决定了去处。
生长从来不保证开端正确,否则这世间的每一人都将幸福美满。
这场未曾得到点头的迁徙成了八宝降生后欠下的第一笔债。
祂若真要长大,往后的年月便得听这些人愤怒,容他们离开,也容他们索要一条回故土的路。
那些因交换而生、早已失去原主的怪物也开始消散。
它们没有化作银光,只褪成一层层黑白薄片,像被泡进水里的纸。
多长出的手足、错置的脸、寄在别人名字里的饥饿与伤口,一件件从废墟间脱落,被那股潮水卷回。
很远的地方,第一缕晨光落在一条陌生河流上。
卖馄饨的老妇睁开眼时,她身旁没有北水城的高墙,没有正道盟的飞舟,也没有大日盟的军旗。
河岸有荒废却能耕种的田地,远处有几排空屋,井中打得起清水。
与她一同醒来的人成百上千,哭声、询问声、争吵声很快连成一片。
有人失去了家人,有人仍带着旧伤,有人一落地便为了哪间屋子归谁吵得面红耳赤。
这里仍有苦难。
故土远在身后,死者没有归来,伤口也还留在各自身上。
八宝给他们的是一段暂时不受正魔兵锋侵扰的岁月,一块能够埋葬死者、播下种子、在明日醒来以后继续作出选择的土地。
老妇在河边坐了半晌,摸出围裙里那只被压扁的馄饨,忽然哭了。
“哎呀,我的馄饨啊,这咋吃啊……”
北水城中,银潮退得干干净净。
应聆聆望着空掉的掌心,脸色变得惨白,她转过身,长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方才答应交换的人不见了,拒绝的人也不见了,就连那个一直骂她是正道骗子的妇人都只留下一只翻倒的木凳。
她拔腿就要往下一条巷子冲,与此同时,山祖与忞姑娘同时开口。
“就那样呗,人家去别的地方了,你觉得这地方是人待的吗?”
两人说完一齐转头。
山祖眯起眼道:“你学我说话?”
忞姑娘当即冷笑道:“你还要不要脸?谁先开的口都分不清。”
“我开口时你那个‘就’字才说了半截。”
“你他妈放屁!”
应聆聆原本已经急得眼圈泛红,被她们吵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伸手想拉架,可身侧轻轻一晃,夜衔雪挂在她身上抽抽噎噎,认真听了片刻,跟着骂了一句“小土包”。
“你他妈说啥?!”山祖彻底怒了。
蓝渐青看着天空中摇摇欲坠的高台,确认应聆聆等人都还在以后,目光便落在不远处的漆玄璎身上。
蓝渐青皱起眉。
她循着漆玄璎影子所指的方向望向天空,只觉得那里空得令人心悸,仿佛云层之后有一只眼睛刚刚移开。
“八宝呢?”她问。
漆玄璎眼底那一线灰色已经隐去,她重新成了那个五官清秀,站在人群里转眼便会被忽略的侍女,甚至抬手理了理袖缘。
“不重要了。”
风从空城上方吹过。
它穿过无人关闭的门窗,吹动灶上尚未熄灭的火,城墙、屋舍、石桥与沟渠仍在,北水城却已经不复存在。
城市从来不只是砖石围出来的一块地方,最后一个人离开以后,留下的便只有一具庞大而沉默的空壳。
夜枕梦从破碎的高台上跌坐下来。
她的力气散得突然,膝弯一软,身体便往前栽。
韩灯闪身过来,从左侧托住她的肩,修洗红几乎与她同时动作,从右侧抱住夜枕梦的腰。
两人的手在她背后撞了一下,谁也没有松开。
夜枕梦掌心的灰白莲花已经谢去,只留下一圈浅灰色痕迹。
她闭着眼睛低头喘息,眼前一片黑暗与寂静,却比景象更加分明。
韩灯等她喘匀一些,才说道:“可以回家了。”
夜枕梦安静了很久,侧过脸,面向韩灯。
“我可能不会回去了,”她说,“你能帮帮我吗?”
修洗红搂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韩灯没有问她要去哪儿,只问道:“帮什么?”
“带修洗红离开这里,她的身体刚回来,欺天阵又与她牵连太深,现在正道盟还在城外,路上经不起第二次截杀。”
“父亲若还肯听你一句,让他不要动她,也不要拿她来问我的去处……”
“——可是你才找到我!”修洗红打断她,声音发颤,“你把我从一座城里一寸一寸收回来,刚刚才……你不能现在又把我交给别人。”
“我会让韩灯带你回去的,你可以相信她,”夜枕梦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说道,“回大日城也好,去找你想找的人也好,由你自己选。”
“她只送你走出这一段路。我接下来要查清楚的东西太复杂,你若跟着我,他们还会把你当成我的软肋。”
修洗红咬住嘴唇,恨恨道:“我不怕。”
“我知道。”
“那你还要赶我走?”
“正因为知道,我才不能替你做主,你现在太冲动了,”夜枕梦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指节,“今日我已经替自己作了一次主,你也该替自己作主。”
“等你养好身体,仍然想来找我,便来……到那时我不会躲着你。”
修洗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松手。
她把额头抵在夜枕梦肩上,呼吸湿热,许久才抬起脸道:“你说话最好算数。”
“我是谁你还不知道么?”夜枕梦疲惫地笑了笑,“眼下最不敢赖账。”
韩灯看着二人,眼神比平日低了一点。
她没有催促,只把手臂往上托稳些,等修洗红终于能够独自站住,才回答夜枕梦先前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这一次,她的去处由她自己选,你的去处也一样。”
“这样最好。”
“还有,”韩灯停了停,“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夜枕梦低低应了一声。
她借着韩灯的手重新站稳,随后郑重地松开修洗红的手:“我不会回大日城,也不会去清河原。”
“方才隐隐看到了三条路,可能关乎我的一切。”
“前两条都有人等着替我解释我是谁,中间那一条还没有名字……我去走那一条。”
修洗红的五指一寸寸收拢,最后还是松开了她的衣袖。
北水城上空,正道盟飞舟没有降落。
宽阔的主舱中嵌着一方水池,池水本应映出飞舟下方的山河,此刻只剩一座空城。
断裂的石柱已经褪去了血肉,如同池底一小块灰白伤疤,夜枕梦、修洗红与韩灯都缩成模糊的人影。
邵衿站在池边,等待温择雨下令追击,温择雨只望着水中尚未熄灭的最后一点灰光,轻声说:“可以。”
无人知道她在回答谁,也无人留意池水映得出空城、飞舟与舱内每一张脸,始终映不出她。
八宝消失以后,祂留在北水城的权柄只剩一丝,比将断的蛛丝更细。
漆玄璎取走了第一笔最后的交易,温择雨赶在这根蛛丝断裂以前,提出了第二笔。
她要交换的,是事实将被天下如何讲述。
“夜枕梦与修洗红在北水城所行之善,凡要落进碑牒、盟录与街谈巷议,皆落应聆聆之名。”
温择雨看着水面,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盟约,“北水城此事最后的解决者,也叫应聆聆。”
水面下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算珠轻响。
邵衿终于听懂了几分,猛然转头,“魁首,你要把那个妖女做过的事——”
温择雨没有看她,水池里浮出一行尚未有人书写的捷报:清河仙子率众破邪。
城中砖石没有挪动,第一枚传信玉上的落款却已经出现,待消息进入盟牒、邸报与茶楼评书,千百双手会被收拢成一道剑光,彼此矛盾的决定也会被整理成一位仙子的英明号令。
史书需要名字,而权力最擅长提供名字。
算珠落定时,温择雨的足尖淡了一寸,池畔第一枚传信玉自行亮起。
温择雨转过身,面向舱中众人,她的身体已经从足尖开始变淡,语气仍与平日宣读盟令时一样平稳。
“传令九宗,今日正道盟以清河仙子应聆聆为首,挽救北水城十万生灵,破大日盟降傩之谋,护一方百姓周全。”
“此功可昭日月,可歌可泣。”
众人一时无人回应,悬在舱角的一团元婴忽然剧烈颤动。
孟长新的肉身早已毁去,元婴被数重清河禁制锁在玉灯里,只剩拳头大小的人形。
他听懂了温择雨这道命令,脸上涌出惊怒,隔着灯壁尖声叫喊:“欺天阵是我们布的!修洗红是阵心,付平章才是——温择雨,你说会留我重塑肉身,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推给一个黄毛丫头!”
“你失控了。”温择雨说。
“可我知道阵为什么失控,我知道那妖女做了什么,我还知道应聆聆就是——”
温择雨伸出两指,隔空轻轻一合。
玉灯没有破,灯中的元婴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穿过眉心。
孟长新的声音戛然而止,细小面孔仍保持着最后一刻的怨毒与惊惶,身体已从内向外碎成一蓬清光。
光屑在灯中旋转两周,彻底熄灭。
邵衿脸色发白,退了半步。
她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温择雨没有真身。
方才那一指用尽了最后一缕神魂的力量,温择雨的衣袖、长发与面容同时变得透明。
池水穿过她的身体,映出下方空荡荡的北水城。
“魁首……”
“拿下北水城,大日盟已无战意,两日内光复北水城,”温择雨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向各宗发捷报……北水城一役以后,应聆聆承清河原正统,诸事按下一任魁首的礼序准备。”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身影散入水面。
“走了,阿律。”
池中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把空城、飞舟与舱内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都揉碎了。
片刻之后,水面重新平整,只剩孟长新那盏熄灭的玉灯悬在角落。
邵衿站了许久没有动作,而第一枚传信玉已经携着“可歌可泣”四个字,飞向沿途诸城。
最后一日,南市早早封了半条街。
得闲楼塞不下人,姚四喜索性拆下门板,把说书台移到门前。
屋檐、树杈、对街酒旗底下全是听客,巡城武侯也挤在人后,嘴上催大家让路,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故事里的灰色孕妇坍缩成一点,付平章挣断金线扑上去,与那一点一同消失。
北水城的邪物、异兽、错置的姓名随之散尽,十万百姓被清河仙子一剑送往桃源。
城门打开时,里面只余空宅、空灶、空荡荡的摇篮,一件晾到一半的衣裳还挂在风里。
说书人把嗓音提得清越,读出那道后来传遍十二州的正盟谕令:
“北水邪胎作乱,大日盟陈兵城外,欲炼邪神为傩。正道盟以清河仙子应聆聆为首,率诸部死战,感召北水十万生民同心自救,终破魔胎,挽生灵于倾覆,保人间之一线。此功可歌,此志可泣。”
说书人念完,将书页压在掌下。
街上掌声轰然而起,先像骤雨,继而连成大潮。
孩童骑在父亲肩上,高喊清河仙子的名字,卖花女把一朵白木樨投向台前,刚进京的灾民随众人拍了两下,慢慢停住,似乎在那段华美故事里寻找自己曾经住过的巷子。
人都喜欢一个完整的故事。
完整的故事有来处,有去处,有恶人,有英雄。
醒木一落,冤屈得到伸张,阵亡者各归碑位,活下来的人也被安放进一句“感念仙恩”。
说书人望着台下无数张脸,忽然没有照底本念最后那句“全赖仙子神威”。
他停了一息,换成自己的话:“北水得存,也赖城中每一个尚能开口的人,各自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姚四喜在台后急得直摆手。
好在掌声太响,这一点偏离很快被淹没了。
“再说那城外的大日盟,眼见邪胎已破,炼傩之谋败露。清河仙子虽断一臂,仍提剑登上北门城楼,身后正道旌旗如林,万千剑光汇作一轮白日。夜澜政见大势已去,又忌惮温魁首亲临,只得鸣金收阵。大日盟十二部如黑潮退去,百里赤云一夜尽散——”
说书人将尾音拖得极长,折扇“啪”地合拢。
“欲知清河仙子归盟之后如何受封,夜澜政又为何阵前迟疑,且待新篇《一臂承天》!”
南市顿时嘘声四起。
有人把瓜子壳朝台上丢,有人拍着桌子嚷今日必须再讲一段,姚四喜笑呵呵地连连拱手,只说仙机不可尽泄,好书最忌一口吃完。
说书人任众人闹了一阵,习惯性望向得闲楼三层。
正中雅窗的湘帘垂着,纹丝不动。
小伙计上楼看过,回来冲他摊开空空两手。
说书人心里一沉。
他想,今日这段大约说得还不够好。
做他们这一行,掌声能骗人,赏钱往往更诚实。
楼里楼外的人渐渐散去,夕光顺着长街往回收,白日里轰鸣的人潮退成满地瓜子壳、踩烂的花和几只找不到主人的草鞋。
姚四喜带伙计去后院数钱,说书人独自收拢书稿。
雨青色封皮被翻了一个月,边角已经起毛。
他翻到那页“百姓感念,群起相从”,提笔想添几个名字,笔尖悬了许久,只落下一滴浑圆的墨。
“吱呀。”
台前传来一声木头断裂的声响。
他以为哪张条凳没有收好,掀帘走回台上。
暮色已经灌满得闲楼,醒木孤零零摆在桌边,正中多了一把刀。
刀身穿透三寸厚的老榆木台面,又没入台下横梁近尺,立得笔直。
灰旧刀柄上缠着洗得发白的布,护手没有珠玉,刀鞘也不见踪影
刃口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银色的亮沿锋脊缓缓游动,如一线尚未退尽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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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