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后记/番外 两璜(上)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21:12:22 字数:8448

北芦洲的雪落下来便很少化,雪篙城的人于是把路修了三层。

最底下一层留给去岁,中间一层供人过冬,最上面一层架着窄窄的木桥,桥边竖满涂红漆的长篙。

每根篙上刻着尺数,积雪漫过一格,城里人便把楼梯往上接一截。

外乡人头一回来,常会站在一间铺子的烟囱旁敲门,等掌柜从脚下探出脑袋,才知道自己踩着人家的屋顶。

李忘忧进城时,正站在一根烟囱边看舆图。

他二十来岁,披一件南方样式的青灰道袍,外罩买大了一号的旧羊皮袄,领口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入城时交给守卫的通关牒写得清楚:清风观内门弟子李忘忧,筑基顶峰,北来访求结丹机缘。

一张脸生得很适合求人,眉目清润,眼尾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即便冻得鼻尖发红,也显得比街边堆的雪人诚恳。

舆图比他的脸更惹眼,纸张遮住半边胸膛,雪光下却看不见一条街巷。

风吹过去,白纸哗啦啦地响,他转过来看看,又倒过来看看,最后拿反了贴在眼前,向卖冻梨的老妇问:“老人家,安泰客栈怎么走?”

老妇抬手一指,“沿这条桥往前,见着一头驴,左转。”

“若那驴走了呢?”

“拴死的。”

李忘忧向她道了谢,把舆图卷成一根白筒,走出二十来步,迎面果然撞见一头驴。

驴身上结着一层霜,眼睛是两块黑石头,四条腿埋在雪里,原来是一尊用了十来年的招幌。

他在驴前顿了顿,右转,跨过一道悬在半空的门槛,推门进去。

一条石阶笔直向下,墙边的油灯罩着蓝纸,光芒映得人脸发青。

阶下又有一道厚门,门缝里透出暖气与低低的人声。

“守冬人的丹,离体还不到七日,”有人说,“寒窍俱全,里面的东西也在……这个价已经算便宜了。”

“完整的内丹会落到你们手里?”另一个声音笑了笑,“雪原上那群畜生肯让你碰尸身?”

李忘忧顺着台阶走下去,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内顿时安静。

“住店。”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名独眼汉子握着短钩,先看他,再看他手里那卷舆图,“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有锁,”李忘忧探头朝里看了一眼,“安泰客栈?”

地下摆着一张长桌,桌边坐了七个人。

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只盛满炭火的铜盆与一个半开的黑木匣。

匣内铺着白狐皮,正中放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内丹。

内丹通体银蓝,靠近炭火的一面不断凝出细霜,霜纹爬满狐皮,又被铜盆的热气一点点舔去。

每化一回,丹中便传出一声鸣响。

桌边众人一齐望过来。

李忘忧也望着他们,卷舆图的手渐渐垂下去,“呃……那啥,诸位若是不方便,我可以换一家。”

独眼汉子把短钩抵在他腰后,和气地说道:“进来喝杯酒。”

“我酒量不好。”

“喝完就好了。”

李忘忧被推进门。

门闩在身后落下,卖丹的黄脸老人合上木匣,买家则用两根手指拨了拨炭火,问他是哪一派的弟子。

“清风观,”李忘忧拱手,“内门弟子李忘忧,观里穷得很,诸位若图财,绑我之前最好先派人问问……我师父多半会说没养过。”

“搜身。”

独眼汉子的手按上剑袋,李忘忧捂着袋子往后退道:“这个真不行,师门穷归穷,祖传的东西还是有几件——”

他后腰撞上铜盆,炭火猛地一晃。

桌边两人同时伸手去扶,李忘忧也慌忙转身,宽大的羊皮袄扫过桌角。

黑木匣翻开,银蓝内丹弹上半空。

一个黄脸老人纵身去抓,一只茶壶恰在此时被李忘忧的袄角带倒,滚烫茶水泼上他的手。

老人惊叫一声,五指一缩,内丹擦着指尖飞了出去。

李忘忧失去平衡仰头,内丹正落进他张开的嘴里。

满屋人都怔了一下。

他两腮绷紧,似乎想把东西吐出来。

独眼汉子冲上来,一拳捣在他胸口。

李忘忧弯腰咳嗽,喉结重重滚过一遭,再抬头时,嘴里只剩一口凉气。

黄脸老人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你他妈咽了?”

李忘忧按住喉咙,脸色都有些发青,“他打的。”

“他骂了隔壁的……剖出来!”那对面的买家顿时掀桌而起,拔出兵器的声音陡然间不绝于耳。

李忘忧抬腿便跑。

“嚓!”

他冲向来时的厚门,短钩贴着后颈飞过,钉进门板。

独眼汉子借锁链将他往后一拽,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从桌底穿了过去。

两柄刀追着砍落,一柄劈碎长凳,一柄卡进桌沿。

李忘忧从另一头钻出来,顺手一推,长桌带着刀、炭盆和两名来不及起身的人一齐撞向买家。

炭火泼了一地,火星在冰砖上乱窜。

李忘忧捡起木匣挡住迎面一剑,手腕转过半周,匣盖夹住剑锋向上一抬,旋即送回。

使剑的人被自己那一剑带得扑进炭盆,烫得满地打滚。

李忘忧抱着木匣迟疑片刻,低头看了看空匣,又看了看冲来的众人,把它端端正正放回桌上。

短钩第二次袭来,他低头避过,那张看不见字迹的舆图从怀里掉出,迎风展开,啪地蒙在独眼汉子脸上。

李忘忧抓住纸角一扯,借着对方踉跄的力道撞开门,三步跨上石阶。

外面日光雪亮,他从门里蹿出来,先前那头驴正在眼前。

李忘忧撑住驴背翻过去,追出来的独眼汉子一脚踢碎驴子,两块黑石眼珠倏地射向前方。

“嗖——”

李忘忧偏头躲过一块,另一块打翻了卖冻梨老妇的木盆。

李忘忧边跑边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铜钱,反手抛进她怀里,“多的是压惊!对不住了!!”

一枚铜钱从老妇袖口弹出去,正中追兵膝弯。

那人跪着滑过半条冰街,一头扎进冻梨堆里。

长街由此乱成一锅滚粥。

李忘忧穿过鱼市,七八名邪修紧随其后,他抄起鱼贩案头一尾冻得笔直的青鳞鱼,格开劈来的钢刀。

刀刃斩进鱼腹,鱼没有断,倒有一蓬冰硬鳞片崩进追兵领口。

那人惨叫着伸手去掏,李忘忧将冻鱼一竖,又挡住侧面飞来的毒针,随后丢下鱼快步向前冲去。

前方一座汤棚横在路中。

老板娘端着滚沸羊汤刚一转身,李忘忧已经踩上长凳,从她头顶翻了过去。

他落地时勾住棚柱,整个身子绕柱半周,恰好让开背后一条火蛇。

火蛇撞进汤锅,羊汤轰然窜起丈高白汽,三名追兵冲进雾里,互相把同伴当成李忘忧,拳脚齐出,直到叫骂声对上才知道打错了人。

李忘忧从灶旁取下一只黑锅盖,顶在背后挡住飞剑,沿结冰斜街一路向下。

鞋底在冰上飞快交错,每一次将要失衡,肩膀都会先向另一边微微一沉。

他滑过横街时抬脚踹开一辆空雪橇,雪橇原地转了半圈,稳稳接住他。

黑锅盖成了舵,他用炉铲点地,带着一串刀光符火穿过桥洞。

桥洞另一头晾着几十件刚染好的厚袄。

李忘忧俯身穿过去,炉铲挑开第一根晾衣绳。

绳上铜环接连滑动,一件件袄子扑向后来者,独眼汉子一钩撕开棉袄,漫天芦花般的棉絮将众人裹得满头满脸,却见第二根晾衣绳已缠上脚踝,七个人噼里啪啦摔成一团。

雪橇载着李忘忧冲出染坊后巷。

他面前有三条岔路,一条通往南市,一条上城墙,一条从两排积雪压弯的檐角间斜插向西,李忘忧把炉铲插进雪里,雪橇骤然偏转,贴着檐角钻进最窄的一条。

这条路没有行人,路尽头也没有门。

十余丈高的挡雪墙封住前方,只在半腰留着一排供人清雪的木架。

雪橇撞墙之前,李忘忧踩着橇头跃起,先踏木架,再借一根凸出的横梁翻上屋顶。

动作轻快干净,落脚处只有三个浅浅雪印,下一刻,他左脚踩穿了第四块瓦,整条腿陷进屋里。

“失误。”

李忘忧咧开嘴笑了笑,对追到墙下的人解释道。

一张爆裂符倏地飞了上来,李忘忧拔出腿向旁边一滚,屋瓦与积雪同时炸开,白浪沿两侧屋脊倾泻。

追兵刚登上木架,便被雪浪迎头拍了下去,他跟着塌落的屋檐坠进一座堆满干草的棚子,抓住门板仰面落地。

门轴承受不住,整扇门脱框而出,载着他从另一边斜坡继续滑走。

雪篙城西门就在前方,守门人只看见一名年轻道士躺在门板上飞驰而来,手持锅盖,背后跟着十来个满身棉絮的凶徒。

道士经过门洞时伸手在门柱上一撑,门板猛然横转,本人侧身滚下,肩膀擦着半开的城门滑了出去,门板却留在原处,把最前面的四名邪修齐齐拍在墙上。

“站住!”独眼汉子从人堆里挤出,一甩短钩,“他吞了我们的东西!”

守门人听见“东西”二字,又见刀剑符火,手中的长矛迟疑着横了过来。

李忘忧停在门外。

西门外是一片平整雪原,只有一名少女沿旧车辙向城中走来。

她看起来十五六岁,身量纤小,披着一件没有纹饰的灰白斗篷,银白透蓝的长发从兜帽中垂落,发梢几乎扫到脚踝。

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皮肤冷白近乎透明,浮着淡青的细小血管。

近乎无色的冰蓝眼睛扫过城门,睫毛间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白霜。

她每呼出一口气,唇边便凝起白雾。

李忘忧回头看看逼近的短钩,向旁边让了半步,“姑娘,城里今日不大太平。”

少女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胸腹,一声细长寒鸣忽然从他体内传出。

四周积雪微微一震,少女眼中的冰蓝随之深了一层。

“你吞了什么?”她问。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一颗内丹。”

“谁的?”

“他们没介绍,”李忘忧指了指城门下那些人,“我还没来得及问,便已经咽下去了。”

黄脸老人终于追到门外,听见这几句,先看少女的头发,再看她过分苍白的脸,那点戒备很快被压了下去,“小丫头,这事与你无关,让开!”

少女轻声问道:“内丹从哪里得来?”

“买来的。”

“向谁买?”

黄脸老人眯起眼睛,“你这妮子,管得太多了不是?!”

他袖中飞出一条乌黑软鞭,鞭梢直取少女咽喉!

少女抬起一只手,两根指尖轻轻夹住鞭梢,霜色从她指间漫了出去,软鞭覆上一层浅蓝冰晶,寒霜沿着鞭身疾行,眨眼攀上黄脸老人的手腕。

老人惊叫着撤手,手掌却已同鞭柄冻在一起,银蓝霜纹顺着他的胳膊爬到肩头,把他整个人定在雪中。

独眼汉子的短钩从侧后方落下,却见脚边一缕积雪拔地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面薄如蝉翼的冰镜。

短钩击中镜面,镜上浮出一圈细纹,独眼汉子瞬间被封进冰里。

剩余邪修同时祭起法器,火球、飞刃与三道黑烟交错压来,少女五指向下一按,城门外的雪原发出沉闷轰响。

刺啦——

一排冰棱冲出地面。

追出城门的十余人连同那些尚未施展的法器一并凝固,只剩眼睛还能转动。

冰层都停在他们颈下,贴着皮肉,却没有伤及一条经脉。

方才还吵成一片的西门安静了下来。

几名守门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一个认得少女,连城头负责巡查修士名册的校尉也没有开口。

少女走到黄脸老人面前,从他怀中取出一块骨牌,又掀开他的衣袖看了一眼。

她将骨牌收进袖中,回头望向李忘忧。

“跟我走。”

李忘忧指了指自己,一脸诧异道:“姑娘是要救我?”

“我要取出那颗内丹。”

“取出来以后呢?”

“看你能不能活。”

她转身向雪原深处走。

李忘忧向守门人拱拱手,答应回来赔剩下的东西,这才追了上去。

两人离开雪篙城三里,城墙已经被风雪吞成一条淡淡黑线。

李忘忧一路问了七次该怎么称呼她。

少女前六次都没有回答,第七次才说:“白蘅。”

“蘅芜的蘅?”

“嗯。”

“在下李忘忧,忘却的忘,忧愁的忧,忘忧忘忧,自然是忘记忧愁,逍遥自在。方才城里喊过几回,姑娘兴许没有听清。”

“听清了。”

“那便好,我这个名字没什么长处,胜在好记。”

白蘅没有接话。

又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少了一个脚步声。

她回头时,李忘忧正扶着一根雪松,他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尽,但一层薄冰已经从颈侧爬进下颌,下一口气吸到一半,整个人沿树干滑坐下去。

白蘅走回来扣住他的手腕,肌肤相触的一刻,他腕间立刻留下五枚通红的冻伤。

“嗯,最多半日,”白蘅松开手,“回雪篙城找个医修,兴许来得及替你留全尸……到那时,我再把你剖开,拿走我的东西。”

她起身欲走,斗篷下摆刚掠过积雪,衣角便被人攥住了。

李忘忧冻得牙关发颤,仰起脸,仍旧摆出那副极其适合求人的神情。

“白姑娘,”他说,“你既然把我从城里带出来,总不能挑一个更清静的地方,再看着我死吧?”

白蘅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衣角,“能。”

李忘忧眉梢抬了一下,攥着斗篷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白姑娘方才救人时,分明很有始有终的,你都没有杀他们,你明明……”

“我只想取回那枚内丹。”

“取回来之前,须得先保住装内丹的人不是,白姑娘啊……”

“死后剖取更快。”

“……我活着时也很配合,你相信我!”

白蘅抬手扯回衣角。

李忘忧的手指已被她周身寒意冻得僵硬,仍旧顽强地勾住一小块布料。

白蘅蹲下来,两指并拢,银蓝色寒气凝成细丝,从他心口探入经脉。

内丹在气海上方缓慢旋转。

每转一圈,便有黑蓝色的细痕从丹上伸展出来,缠进他的血肉。

寒丝靠近时,丹中传出一声极轻的鸣响,周围积雪也跟着颤了颤。

“玄霜蛟的内丹。”白蘅说。

“听起来很值钱。”

“你抢的时候不知道?”

“我没抢啊,我真没有……那群人捧得像是自家祖宗,我只想着如此贵重的东西,落进我的肚子,总比留给他们强,他们一看就不是好人嘛!”李忘忧眼巴巴地看着白蘅。

“你可以丢了。”

“当时有人用拳头替我送了一程,”李忘忧咳出一口带着冰屑的白气,“事发仓促,我来不及挑去处。”

白蘅没有继续问,寒丝绕着内丹收紧,暂时封住向外蔓延的黑蓝细痕。

李忘忧疼得骤然弓身,额角渗出的汗还未流下便结成冰珠。

“它已经生根,强取会撕开气海。”

“姑娘方才打二十几个人,像抖掉衣袖上的雪,我还以为这点小事难不住你。”

“我可以将你的气海和它一起剜出来。”

“……医者仁心,还是另请高明吧。”

白蘅站起身。

一缕银白透蓝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发梢几乎垂到脚踝,风雪落在她身上便失了声音,唇边呼出的白雾比四周寒气更浓。

“我认识一个能剥丹的医修,”她说,“在北边,离这里六日路程。”

李忘忧仰面看她:“我还剩半日。”

“我可以暂时束住内丹,一路补封,足够你活到那里。”

“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李忘忧突然扶着枯树站起来,才迈出半步,白蘅已经向后退开。

他只好站在原处,摆出一副极其诚恳的神情,“白姑娘,我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来到北芦洲!今日若冻死在这里,连个替我收尸的人都没有,呜呜……如今只有养父养母……”

“他们待我视如己出,”李忘忧叹了一声,“可惜我终究寄人篱下,家中冷清,师父又不爱我,师娘也不疼我,清风观同门更将我排挤到了北芦洲。”

“这趟出门,连件御寒的衣裳都没人替我准备。”

他话音刚落,方才在雪地里滚松的包袱便从肩头滑了下来。

包袱口一敞,三只药瓶、一双厚袜、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狐裘和七八包油纸点心滚了满地。

狐裘最上方压着一张窄笺,被风吹开,露出两行秀气小字。

白蘅离得远,只看清了末尾一句:

北地苦寒,不许逞能。师娘字。

李忘忧飞快扑过去,把包袱一下给按进雪里。

白蘅指了指药瓶,“师父给的?”

“掌门为了堵我的嘴。”

“袜子?”

“婆婆看我可怜。”

“点心上写着六个不同的名字。”

“他们共同排挤我。”

白蘅将视线落在最后一包点心上。

那上面写着:师兄,路上少吃甜食,这是最后一包。

李忘忧把所有东西重新塞进包袱,神色坦然道:“你看,他们连我爱吃什么都管。”

“我带你去。”

李忘忧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白蘅轻声道:“医修将内丹取出以后,它归我。”

李忘忧立刻抱紧了包袱,呲着个大牙笑了起来,“姑娘肯救我一命,别说一枚吃坏肚子的内丹,我这条命也可以——”

“内丹就够了,”白蘅低头看了看李忘忧的手,“跟上。”

她转身朝北而去,李忘忧跟出十来步,又叫住了她,“白姑娘,还有一件小事。”

李忘忧从领口里扯出一根细绳,绳上原本系着一块青白相间的古玉。

古玉磨得温润,边缘留下了长年佩戴才有的柔光,形制像一弯尚未圆满的月。

中间却多了一道笔直剖口,将青白两色整整齐齐地分开。

古玉很旧,剖口很新。

李忘忧解开细绳,将两片玉摊在掌心。

青色一片,白色一片,各自都有首尾,两片贴合,玉上原本被截断的水波纹便严丝合缝地连成一轮弧形玉璜。

“这是我家传了十八代的鸳鸯璜,”他说,“传到我手里,只待遇见命定之人——”

“剖口上还有玉屑。”白蘅指正道。

李忘忧用拇指一抹,果然抹下一点细白的粉。

“传了十八代,今早才剖开?”

“昨日夜里,”李忘忧面不改色道,“北芦洲风雪太大,我原本约了一位同伴,两璜同处一条寒脉,可以觉察彼此所在的方位,我想着一人一半,走散了也容易找。”

“可惜那位同伴临行前嫌我聒噪,独自走了。”

“你一个人进的雪篙城?”

“可见他走得确实很早。”

白蘅望着他。

李忘忧也望着她,片刻后笑了一下,把白色的那块递了过去,“好吧,我怕你走得太快,把我忘在后面,你拿着它,只要两片玉还在,我便能循着牵引找你,它本身也能挡一次寻常术法,算不得坏东西。”

“我可以放在路边。”

“那我就在路边等你。”

“可以扔进冰缝。”

“那我便下去捡。”

“可以碾碎。”

李忘忧收拢手指,白璜被他攥回掌中,“白姑娘,这块玉真是祖传的。”

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去,将他的衣袖吹得空荡荡的。

白蘅看着那片白璜,它与她的肤色相近,玉里有几缕细微的纹路,贴在李忘忧掌上,正缓慢结出一圈白霜。

她伸手取走,指尖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只到医修那里,”她说,“路上用于防止失散,内丹取出以后,你收回去。”

“一言为定。”

白蘅把白璜系在腰间,李忘忧将青璜重新藏回领口。

两片古玉同时微微一热,像隔着纷乱风雪认出了彼此。

【两璜相距七步】

白蘅走得很快。

李忘忧起初还能跟在七步以外,半个时辰后便落到了三十步。

他每次运转灵力,内丹上的寒意都会沿着经脉往外钻,鞋底在雪上留下一个个泛蓝的脚印。

他却没有安静下来,声音隔着风一路追上来。

“白姑娘,我们要去哪里?”

“北边。”

“北边有多北?”

“六日路程。”

“走慢些会变成七日吗?”

“你会变成尸体。”

“那还是六日为好。”

又走出一里,李忘忧问道:“那位医修脾气如何?”

“不好。”

“医术呢?”

“很好。”

“见到英俊的病人会不会少收些诊金?”

“会多收。”

“为什么?”

“因为还能说话,证明病得不重。”

李忘忧想了想,安静了约莫二十息。

白蘅腰侧的白璜渐渐发凉,她回过头,李忘忧已经坐在一块黑石旁,把那张看不见字迹的舆图摊在膝头,神情凝重地端详。

他将纸倒转过来,又转回去,像是在两片毫无区别的空白中寻找道路。

“你在看什么?”白蘅问。

“看我们离医修还有多远。”

“纸上什么都没有。”

“画得少,迷路的时候心里清净。”

“你拿反了。”

李忘忧把舆图转过来,继续凝视。

“……方才是正的,看不懂就丢掉吧。”白蘅平静道。

李忘忧将图卷起,若无其事地插回腰间,“啊,白姑娘!我病得越来越重了。”

白蘅回到他身前,隔着两层衣袖搭住他的手腕。

刚一接近,她身上的寒意便在他袖口结出一圈霜,李忘忧的脉象极快,内丹又开始撞击气海,仿佛嗅见了她的气息。

“它在靠近你诶,白姑娘,这玩意儿……”

“它在回应我的术法。”白蘅打断道。

“我还以为它认得你。”

白蘅松开手,“你想得太多。”

李忘忧睁开眼睛,手腕内侧已经冻出一片青白,他只把衣袖往下扯了扯,站起来继续赶路。

这一次,他没有追得太近。

当天入夜,两人在一座废弃的歇脚棚中停下。

棚里留着半口铁锅和一只缺腿木案,墙缝里塞满了冻硬的枯草。

李忘忧取出火石,敲出的火星刚落进引火绒,白蘅从门边经过,火星立刻灭了。

“嘶……咦?”

他又敲了一次。

她的长发被风带起,从火绒上方拂过,火绒结了一层霜。

李忘忧抬头看她时,才发现白蘅已经坐到了棚外。

第三簇火总算燃起来,李忘忧把雪水烧开,又往锅里扔了两块面饼。

他盛出一碗放在木案另一头,朝门外招手,“白姑娘,吃些热的。”

“会凉。”

“啥不会凉,所以咱们得趁热吃。”

白蘅走到离木案三步远的地方,那碗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薄冰。

李忘忧看着汤面上的一层冰晶,歪着脖子扬了扬眉毛,也没有再劝,低头拨弄自己碗里的面饼。

半夜,他被体内寒意惊醒时,火已经熄了。

白蘅坐在棚外背风处,腰间的白璜映着月光。

她的银白长发铺在雪面,发梢与积雪几乎融在一起。

“白姑娘。”

“内丹又动了?”

“没有……我看看你走了没有。”

“玉璜能够告诉你。”

“它只告诉我你在哪里,又不会提醒我,说你走了。”

“睡觉。”

李忘忧裹紧狐裘,在草堆里重新躺下。

片刻后,棚里传来他的声音,“其实我还有一位师叔……他嫌我命格太硬,克父克母——”

“李忘忧。”

“在。”

“再说一句,明日自己走。”

棚里终于安静下来。

【两璜相距三丈】

次日清晨,白蘅醒来时,门边多了一小堆烧得通红的石头。

石头离她三丈,热气抵达身前时只剩一丝柔和的暖意,不会被她身上的寒气骤然激碎。

李忘忧正蹲在远处收拾东西,手腕上的冻伤裹了一层布,结系得歪歪扭扭。

她看了一眼,没有问。

他们再次上路,李忘忧依旧说个不停,只是开始记得站在三步以外。

他会询问白蘅前方的冰沟能不能踩,得到一句“能”便放心跳下去,他会在她停步时及时闭嘴,听风里有没有马铃,也会在她伸手施法前把过长的衣摆收紧,免得又被冻在地上。

午后穿过一片乱石坡,白蘅腰间的玉璜忽然一热。

她侧过头,李忘忧正从百步外追来,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仿佛怕她看不见。

他跑到十步外,弯腰喘了许久,才叹气道:“这东西果然好用。”

“我一直沿着北边走。”

“可我刚才在岔路口想了很久。”

“那里只有一条路。”

“另一条被雪埋住了,”李忘忧直起身,笑得毫无愧色,“所以你看,它又救了我一次。”

第三日午后,风雪深处终于出现了一串灯火,那些灯火并未固定在一个地方。

数十架高轮雪车顺着冰脊缓慢行进,车顶挑着暖黄色风灯,远远望去,像一群驮着人间烟火迁徙的长兽。

车轮碾过冰面,铜铃与木轴一同作响,卖药的、换皮货的、修雪橇的摊贩跟着车队前行,热汤香味沿风飘来,又很快被雪吞没。

白蘅停在高坡上,眺望着那车队,“这是往停炉集去的流市,跟上车队,日落前能够赶到扎营的地方,补足暖符,后面的路还能快些。”

李忘忧站到她身边,望着那片缓慢移动的灯海。

他苍白了三日的脸终于被远处火光映出一点颜色。

“白姑娘,”他说,“他们那里收留父母双亡、师门不睦的清苦修士吗?”

“收。”

“真的?”

“会给你一块写字的木牌,挂在最亮的车顶上。”

李忘忧露出几分警觉:“写什么?”

“清风观内门弟子李忘忧,满口谎话,身怀玄霜蛟内丹,邪修见之速来,高价回收。”

李忘忧思量片刻,嘿嘿一笑,“名字写得很准。”

白蘅已经沿坡而下。

李忘忧追上去,赶在末尾一辆雪车经过前钻入车辙。

他刚站稳,白蘅又走到了前面。

银白透蓝的发尾在风中轻轻一晃,离他仍是那段已经走了三日的距离。

【两璜相距七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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