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长发在寒流中彻底散开,像一场倒悬的雪。
白蘅的一对银蓝蛟角穿出鬓发,冰鳞自颈侧一路覆上手背,逆流在碰到她的一刻猛然一滞。
她的长尾在水下显形,紧紧盘住眼底石柱,替整座冰眼扣上了最后一道锁。
辛老隔着寒雾看清她的模样,眼中掠过震动,随即重重顿下礼杖:“合眼!立刻!”
环绕冰眼的十二层冰瓣开始闭拢。
李忘忧转头望来,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她出不来怎么办?”
“活锁入眼,只能同眼共封,”辛老的手在发抖,“否则逆流循着全族血脉上行,谁也活不了!”
黑气已经攀上白蘅的肩,她隔着浑浊冰层看向外面,无色的眼睛仍旧平静,只对李忘忧动了动唇。
走。
最深的永冻层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那声音穿过祖窟,穿过沉眠窟,穿过沉霜坞世代盘踞的每一道寒脉。
所有玄霜蛟都在同一刻感到血液凝住,邪修面上的骨片也相继蒙霜。
仿佛有一个沉睡了太久的庞然之物在冰层下睁开眼,目光尚未抵达,威压先压弯了众人的膝盖。
污黑逆流朝那声音涌去,才钻入寒脉半尺,整条冰脉便发出裂响。
同源的力量无法越过污染降临,它若再近一步,黑气也会沿血脉扑向更深处。
最终,深冰只送来两个字。
“封眼。”
古老的祖令落下,十二层冰瓣骤然加快。
辛老闭了闭眼。
忽然,一只满是血的手却横进最后两瓣之间。
李忘忧的掌心当即冻出裂纹,却仍死死抵着冰缘。
“李忘忧!”白蘅隔着冰喊出了声。
“我听见了!”他喘了一口气,“我又没聋。”
辛老怒道:“祖令已下,你敢——”
“祖令要保的是寒脉和人,”李忘忧抬眼看他,“我能两全。”
这四个字说得并不响,中庭里尚且清醒的人却都听见了。
辛老盯着他:“世事难两全,祖令留下的,就是让活人知道该舍什么。”
桂婆婆被阿郭背到南栈第一道弯,闻言猛地回头,“你拿什么两全?”
李忘忧指向滚落在冰阶下的玉盏:“郁青崖的内丹。”
“死丹没有心火,代不了活锁!”
“我借给它。”
桂婆婆看着他衣襟下不断扩大的血色,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的真元刚受过寒蚀,再开主脉,散出去便收不回!你已经筑基巅峰——”
“所以够用。”
冰瓣又合拢一寸,碾得他指间见血,李忘忧用肩抵住冰缘,抬起木槌,将玉盏挑到辛老脚边。
“辛老,诸位守住两侧,我来承担中央,请你把内丹送进眼口,再替我指出三条支脉,第一条通上层,先保撤离的人,第二条通祖窟,截住污染,第三条——”
他的目光扫过冰眼下层纵横的霜纹,在一枚闭目形的古纹上停了半息。
辛老用礼杖点向更偏下的一道暗纹,“第三条在这里,连着沉眠窟,三脉齐断,子冰眼会脱离主寒脉,整座坞都将下沉。”
李忘忧手中的木槌已经落在那道暗纹旁,闻言只往旁边移了半寸。
“屋舍还能再建,”他看向南栈上拥挤的人群,“先把醒着的人送出去,阿郭,沿路点名,能应声的一个也别少。”
“其余人跟紧她,灯灭便停,今日谁都不必做英雄,走出去便算帮了我!”
南栈上的人动了起来。
守卫退守左右冰桥,辛老抱起内丹,桂婆婆让阿郭将自己放下,跪在栈口替每个受污染的族人封住经脉。
有人扛伤者,有人抱孩子,有人拆门板垫过裂缝。
李忘忧站在所有目光都能抵达的中央。
他把青璜握进掌心,隔着渐厚的冰层,轻轻敲了一长两短。
白蘅腰间的白璜颤了一下。
她垂下冻僵的手指,也敲回一长两短。
【两璜相距五丈】
“抓紧它,”李忘忧说,“你既收了我的玉,这可是我的传家宝,我便不能让它沉在这里。”
他松开抵住冰瓣的手,反手在自己膻中、灵台、气海三处重重一点。
前两指落在旧脉上,最后一指偏开半寸,硬生生凿开一条从未走过的经路。
桂婆婆失声道:“那是结丹主脉!”
李忘忧身形一晃,喉间涌出的血被他咽下一半,另一半落在冰面,随即被从他体内涌出的真元冲散。
筑基巅峰的气息像一座蓄满春水的堤,在众目睽睽之下裂开。
第一缕真元化作雨。
冰殿里本不会有雨,那些温润水珠却一齐析出,密密落下。
每一滴都带着初春解冻时才有的生意,碰上污黑寒流,便铺成一层薄而不断的水幕,将清寒与秽气从中剖开。
雨势越来越大。
李忘忧的修为也一寸寸往下跌。
他以木槌作剑,先斩通往上层的支脉,黑气被截断,正在撤离的族人同时松开捂住心口的手。
第二槌斩向祖窟,深冰传来的威压随之退去,污染再也攀不上主寒脉。
第三槌迟迟没有落下,一名邪修已从左桥扑来,骨刀直刺他后心。
辛老的礼杖横空而至,砸碎那人半边脸庞,两名守卫从侧面结冰,将他钉死在桥栏。
“你专心便是!”辛老喝道,“两侧有我们!”
李忘忧没有回头,他抬起第三槌,斩入通往沉眠窟的暗纹。
冰层深处仿佛有无数盏看不见的灯,在那一刻暗了一瞬。
那道暗纹没有立刻断,它先亮起一层极淡的青白光,源源不断的寒意从无人清醒的洞窟里涌来,灌入承丹盘。
白蘅隔着黑潮,只来得及看见李忘忧的袖口垂下。
郁青崖的内丹在此刻重新亮起,死寂的丹心里燃起一团被托住的白焰。
辛老抓住机会,将内丹送进眼口。
黑潮立刻调转方向,扑向这枚同出一脉的死丹。
“现在!”李忘忧喊。
白蘅松开盘住石柱的尾巴。
失去活锁的一刻,十二层冰瓣骤然向内扣拢,只余最上层一道将封未封的缝。
黑潮追着内丹沉向眼底,春雨凝成的水幕则从中托住白蘅,将她往上送。
她每升一尺,缠在身上的黑冰便碎一层。
【两璜相距三丈】
李忘忧把青璜缠在手腕,整条手臂探入尚未封死的缝隙,寒流削开他的衣袖,皮肉转眼冻得青白。
【两璜相距一丈】
最后一名邪修冲破右桥,乌钉直奔岁青。
阿郭把团子往身后一塞,抄起沿路留下的冰灯砸过去,灯火在邪修眼前炸开,守卫趁机扑上,将他撞下中庭。
团子吓得大哭,仍牢牢抱住母亲的腿,没有往回跑一步。
【两璜相距一尺】
白蘅在冰下伸出手。
她指尖已经失去知觉,几次从他掌边滑开。
李忘忧俯得更低,半边肩膀没进黑潮,终于扣住她腕骨。
【两璜相距……】
他将她整个拖出冰眼。
下一刻,第三道支脉在木槌下崩断。
子冰眼与主寒脉分离,悬在上方的岁青骤然坠落,白蘅翻身去接,霜种稳稳落进她怀里,里面那线青意蜷缩了一瞬,又缓缓舒展开来。
沉霜坞开始下沉。
先沉的是祖窟,继而是封在更深处的沉眠窟。
万顷冰层发出低沉长鸣,整座冰缝像一艘断了锚的船,朝永冻层深处坠去。
“南栈最后一段,走!”
李忘忧将白蘅推上右桥,自己转身拔出卡在暗纹中的木槌。
“一起。”白蘅攥住他的手。
“当然一起,”他说,“我费这么大力气,不是为了让你救我第二回的!”
两侧守卫且战且退,辛老最后看了一眼祖窟方向,将礼杖掷进冰眼,礼杖横在断脉中央,冰蓝色的光芒暴涨,把邪修连同黑潮一并压回下沉的中庭。
众人冲过南栈尽头时,最后三盏冰灯相继熄灭。
李忘忧落在最后,脚下冰桥已经断去一半。
他把白蘅往外一送,自己借木槌撑过裂缝,才踏上雪崖,背后的沉霜坞便轰然没入深冰。
雪原塌出一道长达数里的白色漩涡。
所有人伏在地上,直到震动停歇,才敢抬头。
阿郭从队首走到队尾,又从队尾走回来。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仍将名册上的名字逐一念完。
每念一个,便有人应一声。
清醒着的人,一个都没有少。
辛老跪在塌陷边缘,将手按在冰上感应许久,低声道:“祖窟和沉眠窟封住了,永冻层会托住它们,岁青还在,等找到新冰脉,便还有把他们唤回来的机会。”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向白蘅怀中的霜种。
白蘅却在看李忘忧。
他的修为气息从筑基巅峰跌落一大截,右手冻得皮开肉绽,鲜血沿袍角一滴滴落进雪里。
李忘忧回过身,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怀中的岁青上。
少年咧嘴一笑,似乎想问什么,才迈出一步,身体便朝前倒去。
白蘅上前接住了他。
零落的呼声从这些忙乱里接连响起,渐渐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李忘忧醒过一次,似乎想让他们别喊,白蘅俯身去听,只听见他断断续续道:“……是大家把大家带出来的。”
辛老眼眶通红,俯身向他行了一礼,“可今日若没有你,这些名字无人能应,清风观李忘忧,沉霜坞会记住。”
李忘忧像是无奈地笑了一下,终于昏了过去。
入夜后,幸存者在雪崖背风处搭起临时营帐。
桂婆婆替李忘忧接了两次脉,脸色一次比一次沉。
她把能说的话都骂完,最后只留下一句“别让他乱动”,便去照看其余伤者。
帐外有人在清点药物,有人在商量迁往哪一条冰脉,团子睡着了还攥着阿郭替他抄下的那页名册。
远处,沉霜坞只剩一道安静的凹痕,雪正一点点将它填平。
白蘅坐在榻边,把岁青放在贴近心口的霜囊里。
李忘忧醒来时,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霜囊:“没丢?”
“没有。”
“人呢?”
“都在。”
他这才重新躺平,望着帐顶叹气,“那便只剩我比较惨了,桂婆婆方才说,我的主脉裂成这样,往后结丹多半没指望。”
“师父若知道,兴许会把我从清风观扫出去。”
白蘅道:“你前日还说,清风观人人疼你。”
“我说过吗?”
“说过。”
“伤者记性差,你该体谅。”
白蘅看了他片刻,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她的体温很低,他如今失了大半护体真元,皮肤很快结起一层薄霜,却没有把手抽走。
“李忘忧,”她说,“你的丹结不成,可我还记得你。”
李忘忧抬眼看向白蘅,“这是安慰?”
“是承诺,”白蘅顿了顿,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喜欢你,我在还丹礼以前便喜欢,救命的事发生在后面,不能倒回来给这句话充当缘由。”
帐外风声很轻。
隔了许久,李忘忧才道:“白姑娘,你给人留的退路一向不多。”
“你要退吗?”
“眼下走不了。”
“伤好以后?”
他望着她,笑意重新回到眼底,“那便等伤好以后,我再答复你,如何?”
白蘅没有逼他,她把白璜从腰间取出,放到两人交叠的手上,青璜隔着他的腕带,在下方回应般轻轻一震。
“我会带岁青去找新冰脉,”她说,“你留在营里养伤,等我安置好族人,便回来找你。”
“若他们迁得很远呢?”
“我认得回来的路,”白蘅看了他一眼,“不像你。”
李忘忧收拢手指,将两片玉连同她冰凉的指尖一起握住。
雪停后的第三日,哭的人累了,能做事的人都去做事了。
有人把折断的雪橇劈成柴,有人用兽皮裹住从沉霜坞抢出的牌位,更多的人沿着寒脉塌陷的边缘凿冰,想听一听冰层深处是否还有回应。
冰镐落下去,声音沉闷,一下一下,敲在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上。
李忘忧靠在背风的冰墙下,膝头搭着一件缝到一半的斗篷。
他的真元只余六成,散掉的部分再也回不来了,桂婆婆叮嘱他不能运功,他便很听话地坐着,只用一只尚且灵便的手穿针。
白蘅看了半晌,伸手把斗篷抽走。
“嫌丑?”
李忘忧低头一看,笑了两声,笑声牵动伤处,他偏过脸咳了很久,掌心压住嘴角,再放下来时,指缝间留着一点红。
白蘅把那只手拽过来,重新换药。
李忘忧只看着她垂下的银白长发,营火被她的气息压得很低,火舌伏在炭上,也因为这里的气氛安静又温顺。
“辛老找到新的冰脉了,”他说,“东北四十二里,底下有活水,你明早随先行队走,营地也在天亮前拔营,我们在南坡会合。”
“我知道。”
“安置好以后,我们往南?”
“嗯,北荒以外有会开花的大地,我要去看。”
“天火呢?”
“极夜快尽了,今年赶不上。”
“那便明年再看,”李忘忧说,“先去看花。”
夜快过去了,天边已有一线很淡的灰白。
半座沉霜坞埋在他们脚下,更深处是沉眠窟,是没能带出来的人,是一场谁也算不清要睡到何年的长梦。
“那你走慢些。”李忘忧说。
白蘅给绷带打结的手停了停:“为何?”
“等我。”
“桂婆婆只是让你躺七日,又不是七年。”
“所以更要走慢些。”
白蘅的指尖却在他的脉搏上多停了一息。
这三日,她替他换药,他替她补好装岁青的霜囊,她去同辛老商定迁徙次序,回来时总能看见温在炭边的半盏茶。
白蘅摸了摸腰间的白璜,她那时以为,这便足够了。
翌日清晨,白蘅带着岁青离开雪营。
新冰脉在东北方四十余里外。
先行探路的人已在那里钉下木标,流亡者则分作三队,拖着伤员和仅剩的物资缓慢跟来。
冰脉最深处狭窄,容不得许多人同时进入,白蘅独自走在最前,岁青藏在她怀中,隔着衣料透出一点青。
【两璜相距七里】
青白玉璜的感应像一根很轻的线,始终牵在她腰间。
午后,她抵达新的冰脉。
冰缝下有水声,细而活,证明这里尚能承接下一轮寒气,白蘅沿木标走入深处,找到一座天然冰台。
白蘅刚把岁青取出来,腰间的白璜忽然震了一下,身后传来踩雪声。
李忘忧扶着冰壁走来,他身上的斗篷正是昨夜那一件,袖口拆开重缝过,针脚整齐了许多。
白蘅皱眉道:“桂婆婆说了让你躺七日。”
“我躺了三日,折一半算,已经很有诚意。”
白蘅看着他,他的伤没有作假,眉间的倦色也没有,所以她终究把斥责咽了回去,问道:“来做什么?”
“赴约。”
外面的冰层传来流亡者凿路的动静,一声远,一声近。
白蘅把岁青放在冰台中央,伸手替他拢紧斗篷。
李忘忧忽然说:“让我抱一下。”
她的手停住了。
白蘅向后看了一眼。
岁青在冰台上泛着微光,新寒脉像一条刚刚醒来的河,她收敛护体寒气,银蓝长发上的霜粒一颗颗熄灭。
“嗯。”她说。
李忘忧伸手抱住她。
【两璜不离】
他的胸膛仍有活人的温度。
白蘅靠在那点温度上,没有听见衣料结冰的脆响。
第一息,他的手落在她后颈,第二息,另一只手贴住她腰后,第三息,一缕细得像春雨的真元从两处同时渗入。
白蘅觉出不对时,暖意已经沿经脉错开。
暖意骤然凝结,借她自身的寒气封住关窍。
她抬不起手,连一缕灵息都被锁在喉间,身体向下滑去。
李忘忧抱紧她,把她稳稳接住。
“松开。”
“对不起。”他说。
“松开我。”
“我做不到。”
他让她倚坐在冰壁前,还把斗篷垫在冰面上,免得碎冰硌伤她。
每个动作都妥帖,仿佛方才那三息仍是一个久别前的拥抱。
白蘅看着他转向冰台,“李忘忧,你要做什么?”
“……取芽心。”
“岁青关系着沉眠窟和整条寒脉。”
“我知道。”
“取走它,新冰脉只能维持三年。”
“我知道。”
他答得很轻,也很快,白蘅忽然觉得冰缝里的水声大得惊人,一滴一滴,把这十余日里所有没有问完的话都冲开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李忘忧没有回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刃,刃口恰好能沿岁青中央那线青意切入,宽一分会伤霜壳,窄一分触不到芽心。
刀显然早已磨好。
白蘅看见那道刃口,便知道他的两句“我知道”,早在今日以前已经有了答案。
霜种在他掌中裂开一道无声的缝,那一线青意像初春才生的嫩芽,在寒气中轻轻蜷了一下,被他用真元完整引出。
失去芽心的霜壳重新合拢,外表仍旧晶莹,光却只剩薄薄一层。
李忘忧把霜壳塞回白蘅胸前的霜囊,扣好囊口。
“三年足够他们找到别的栖身地,”他说,“这三年里,没有人会因为它立刻死去。”
冰川在这句话后震了一下。
先是一缕白尘从穹顶落下,随后是来自山腹深处的轰鸣。
芽心离体,冰脉刚刚接起的寒流猛地逆冲,冰台从中折断,裂纹向外奔去,眨眼越过数百丈。
远处有人惊叫,运送伤员的三支队伍正走在下方缓坡上。
李忘忧把芽心纳入口中,俯身抱起白蘅,沿右侧冰壁疾掠。
按白蘅所知,他该是第一次来,却在每一道岔路前都没有停,第三个弯后,冰壁上露出一道被薄雪盖住的红绳。
他一脚踢开雪层,绳索下方接连亮起早已埋好的暖符。
白蘅望见那些光,胸前霜囊被她骤然绷紧的肩背压得发出一声碎响。
“你连这个也算过。”
李忘忧没有答,他把她放进一道不会被落冰波及的凹壁,抬手击响暖符,三道红光先后冲天,坡下的流亡者循光抬头,都看见了他。
“东队贴红绳走!伤员进第二道冰沟!”他的声音被灵力送出很远,“会凿阵眼的守住两侧,其余人不要回头!”
冰川大块坠落,预埋的符索将碎冰引向空谷,为人群腾出一条狭长生路。
所有人都沿着他事先留下的路线奔逃,也都能在奔逃时看见他逆着人流回身,独自冲向最高处的断崖。
有人嘶声喊:“李道长,回来!”
李忘忧没有回来。
断崖倾落的阴影盖住整片缓坡。
他站在阴影中央,双手托起千万缕春雨般的青色剑意,青光自他残破的经脉里涌出,钻进每一道崩裂的冰隙。
他将刚取出的芽心燃去一角。
青光陡盛,停住了最先压下来的冰山,李忘忧的膝盖陷进冰层,肩背的伤口同时崩开,血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仍在喊撤离的方位,哪一队先走,哪一处还能容人,每一句都准确得像曾经站在高处演练过无数次。
最后一名伤者被拖入冰沟时,他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芽心沉入丹田,在极阴尽头催动了第一次流转。
它没有给李忘忧添上一分灵力,只将结丹时所有错误歧路尽数冻结,他余下六成真元因此归入唯一尚能生长的经路,层层收拢,凝成一颗清透金丹。
金光穿透冰层,照亮下方每一张仰起的脸。
金丹品相上乘,表面却横着一道雪白。
白蘅的双手恢复知觉,腰腿仍被锁着,只能留在凹壁中。
断崖被他推向无人空谷,轰然落地。
人群短暂寂静,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
“李道长结丹了!”
“是上品丹!”
“李道长又救了我们!”
李忘忧落回冰面,吐出一口血,他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是诸位守住两侧,我只担了中央,先清点伤员,不要管我。”
于是更多人围了上来,有人跪在冰上,有人要把他的名字刻进新的族册。
白蘅坐在凹壁里,膝上捧着只剩三年寿命的霜壳,李忘忧在人群中央垂着眼,等哭喊稍歇,又说了一遍,“先清点伤员,不要管我。”
这句话同他在沉霜坞中说过的几乎一字不差。
下一瞬,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冻住了。
哭声、脚步声、碎冰滚动声一并停下。
霜从地底升起,越过众人的靴底与衣角,爬上倾塌的冰川。
万里雪原像在同一刻缓慢呼吸,极深的冰层之下,有一双庞大得无法看清全貌的眼睛睁开。
先前截住同源寒意的逆寒污气,已经连同沉霜坞封进断脉。
芽心离壳的震动沿新接寒脉一路沉下去,终于叩到了永冻层。
霜祖。
那意志没有看众人,只落在白蘅身上。
“冬月,到为父身后来。”
藏了许久的名字穿过冰层,落在每个人耳中。
行冬月睫上的霜微微一颤,周围的玄霜蛟族人已经伏跪下去,无人吭声,也再无人敢抬头直视这对父女。
霜祖的目光随后移向人群中央。
“雨随春生,”冰下的声音说,“清河原掌门首徒,赫连永绥。”
赫连永绥抬起了眼睛。
风从他领口卷出一张折了许多次的舆图,旁人一路只在上面看见白纸,他常拿反,停下辨路时,他又总把纸翻来覆去。
此刻霜祖的寒气沿纸纤维钻入,震碎封禁,墨线才一层层浮出。
最先出现的是雪篙城,黑市交易的位置早已被圈定,旁边写着守冬内丹的血脉来历、逆寒追索印与寒鸣所能覆盖的范围。
第二道线标出西门外几条可能经过的旧车辙,路线旁从一开始便写着白蘅的真名:行冬月。
线越过鸣冰湖,一直落到沉霜坞药室,剥丹的位置上,早画着一枚极小的血色记号。
雪篙城旁还画着一枚完整玉璜,中央的剖线墨色极新,注着“同脉相引”。
霜祖寒气掠过两人各自佩着的半璜,古玉新鲜的断口同时亮起。
那块玉在之前便已被他剖开,只等一半送到她手中。
图继续向北展开。
鸣冰湖、送冬队旧道、沉霜坞子冰眼依次浮现。
邪修可能追来的三条路都标着成败与伤亡,最后只有一条被重墨勾出,旁边写着还丹礼的时辰。
沉霜坞外另有三套撤离线,两套被划去,余下一套将清醒者送往南栈,也将所有人的目光送回中央阵眼。
最后显出三处候选冰脉。
每一处附近都已经埋下暖符与红绳,图上注着雪篙城之行以前的日期,断崖旁则画着数个坍塌方向与伤亡区间。
东北一处后来添上一道青线,从玉璜的记号延伸到他们脚下,他直到追上行冬月,才从三套预案里圈定今日这一场。
人群里有人缓缓松开了扶着赫连永绥的手。
霜祖说:“内丹中的印原本会自行枯死,医修剥丹时,你让一滴血落回去,以自身精血养它至还丹之日。”
“你吞丹,是为引她救你,你留印,是为让邪修找到沉霜坞,你救人,是因你先把人放进了必需求你来救的地方。”
行冬月呆呆地望着那张图,“你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它记的是我怎样把损失压到最少,”赫连永绥说,“我没有理由毁掉。”
图上又凝出一层更淡的字,子冰眼旁,原本写着四个字:以女为锁。
字被后来的一笔划去。
其下改成了另一条路:抽取沉眠窟下一轮苏醒份额,切断主寒脉,以守冬内丹代阵,带她离眼。
行冬月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原本算定让她永冻冰眼,”霜祖说,“后来你改了,你破坏道基,把她带了出来。”
行冬月怔怔地问道:“所以哪一件是真的?”
“都是真的,”他说,“我想救你是真的……我要芽心,也是真的。”
“所以你喜欢上我以后,改的不是取芽,只是名单。”
“是。”
“你把我的名字划掉,又把团子的哥哥和沉眠窟里的人添了进去,你知道有人耗不起下一轮。”
“我知道。”
“不取岁青,你也能结一枚普通金丹。”
“能。”
“你只是不肯要。”
“对。”
赫连永绥擦去唇边的血,“上乘道途已经在眼前,我为何要退一步,再把退让称作德行?普通金丹救不了更多人,这枚丹虽有裂,依然是上品。”
“给我十年,我能做的事会胜过今日百倍,清醒的人都在这里,霜壳还有三年,沉眠者今日也没有死。”
“我把三年留给他们,也会用这三年寻一条新寒脉,未必寻得到,我知道,可活着的可能还在,便不是无处可补。”
他向人群抬起自己冻裂的右手,“我散了四成真元,我也在账上。”
霜祖的双眼只是淡淡地看着赫连永绥,“灾难也是你造的。”
“是。”
人群一阵骚动。
赫连永绥没有转身辩解,只看着行冬月。
“正因为每一步由我安排,我才有把握让清醒的人全数撤出,倘若乱局自行到来,今日要埋在断崖下多少人,谁也说不准。”
“如今他们活着,你活着,岁青尚有霜壳,我取走的,我会偿还,三年后若仍无新脉,罪名与后果都记在我一人身上。”
他说到这里,语气甚至温和下来,“白……冬月,你比旁人更清楚轻重,你可以恨我骗你,可以来取我的丹,但你该明白,这是当时能留下最多东西的选择。”
行冬月看了他许久。
“我明白。”
“正因为明白,我才知道你从未失手,”行冬月把霜壳护进怀中,“你的伤由你自己选,你肯流血,便觉得有资格安排旁人的血,他们活着喊过你的名字,你又把那些喊声算成了自己的清白。”
“我不会替你结这笔账。”
冰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霜祖的杀意落下时,天穹像多出了一座透明冰山。
万千冰棱在赫连永绥头顶凝成一线,锋芒直指他的头顶。
他刚结丹,气息尚未稳固,白色裂纹正在金光中一下下搏动。
“让开。”霜祖对女儿说。
降临的同源寒气冲开了余下封脉,行冬月恢复全身知觉,踉跄一步,随即挡到赫连永绥身前。
银蓝蛟角从她发间生出,长尾重重扫过冰面,竖起一道霜墙。
赫连永绥低声道:“冬月。”
“闭嘴。”
霜祖的双眼凝视着自己的女儿,“碎丹,取芽。”
“芽心刚入丹,强取会再伤一次。”
“吾可护住它。”
“那他会死。”
“他应死。”
行冬月仰头望向冰层下那双眼睛,“你能护住芽心,我知道,可一具尸体还不了沉眠窟的人,也找不来新的寒脉。”
“若把整笔债都压成今日一场痛快,三年以后,团子的哥哥仍在冰下,我会取回芽心,也会让他一件件偿还……我要他活到那一天。”
赫连永绥没有再说话。
空中的冰棱停了许久,终究没有越过她。
“随吾回永冻层,”霜祖说,“睡一觉,待你醒来,人之一生已经过去,爱恨皆成枯骨。”
寒气在行冬月脚下聚成一条通往地底的冰阶。
冰阶尽头是永冻层。
无数年以后再醒来,那个名字只余坟上尘土。
冰阶触及足底,一道深蓝色的纹路便沿行冬月的脚踝攀上小腿。
来自血脉源头的命令锁住膝弯,寒意继续向识海漫去。
霜祖没有等她选择。
行冬月的尾尖卷到身前,冷焰刺入腕间,几枚细鳞在爆裂声中迸开,一线蓝血落进雪里。
“我不睡,”行冬月斩钉截铁道,“族人的这三年,不能由我睡过去。”
“他替你决定谁可牺牲,”霜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怒意,“吾不会容他再夺你岁月。”
“父亲,你没有吗?”
雪原寂静下来。
“吾为护你。”
“我要清醒着给族人找新脉,也清醒着讨他的债,”她望着冰下的父亲,“你若还要用血令带我回去,从今日起,我不再进冰宫。”
庞大的意志久久未动,冰下的眼睛最终闭合,通往永冻层的阶梯寸寸崩碎。
风雪重新落回人间。
赫连永绥身边已空出一圈。
受过他救命之恩的人不敢靠近,也不肯立刻把刀指向他,有人盯着那张显字的舆图,有人抱紧伤员,脸上仍残留着方才高呼“李道长”时的泪。
赫连永绥把舆图折好,收回袖中。
他对众人行了一礼:“岁青之失,由我一人承担,三年之内,我会寻到替代之法。”
“舆图留下,”行冬月伸出手,“你画过的路、写过的名字,我会逐一核对,三年内,你若找到新脉,先回到这条寒脉,再循着青璜来报我。”
赫连永绥看了看手里的舆图,将它放进她掌心。
行冬月说:“走。”
“青璜三年内不得毁,”行冬月将白璜收入领口,“重入同一寒脉时若仍无牵引,我便当你逃债,届时不管天涯海角……”
“明白。”赫连永绥没等行冬月说完,便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南。
【两璜相距七步】
行冬月转向新冰脉,把只剩霜壳的岁青放了进去。
寒流沿透明外壳艰难地转过第一周,微弱的霜光漫向营地,够伤员活过今夜,也够族人拥有三个整年。
她在冰台旁坐到天亮,把沉眠者的名字一个个写进新族册。
写到最后一页时,领口里的白璜仍传来清晰的牵引。
两人尚未走出北荒同一脉相连的寒流,那个人正越走越远。
【两璜相距四十七里】
分别后的第三日,行冬月独自离开新冰脉。
她沿着流亡者下一处可能落脚的方向先行,把三年中的这一天用在寻找活路上。
白璜一下下牵动她的领口。
【两璜相距三百二十里】
【两璜相距五百四十里】
【两璜相距九百三十三里】
【两璜相距九百三十三里】
【两璜相距九百三十三里】
……
番外·两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