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璜相距七步】
白蘅走在前面,白玉璜垂在腰侧,一路磕着装药的小冰瓶,叮叮当当。
李忘忧隔一会儿便低头看看自己的青璜,仿佛那块玉能替他把七步数得更明白些。
“你再看,它也不会变出一辆车来。”
“我在看你有没有带着我的传家宝逃走。”
“传了几代?”
“到我这一代为止,一代。”
白蘅脚下没有停,银白的发尾被风抛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很淡的蓝。
李忘忧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闷声补道,“往后若有了徒弟,兴许还能再传一代。”
“你不是说同门都排挤你?”
“所以才要收徒,将来师徒两个自成一派,谁也排挤不着。”
“你还说师父从来不管你。”
“他老人家忙。”
白蘅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忘忧眼尾被寒风吹得发红,神色很诚恳,仿佛真是一个从小没吃过几顿饱饭,只能靠宗门施舍六瓶上品丹药才勉强长大的可怜人。
“走快些,日落前要赶到停炉集。”
停炉集没有城墙,也没有一间真正落在地上的房子。
几十顶皮帐围着三座赤铜大炉扎在雪谷里,商队到了此处,先将冻坏的车轴卸下来烤,再把牲口牵到背风坡喂热豆。
久而久之,补车的、卖药的、引路的都来了,三座炉子之间便成了一座会随着风雪迁徙的集市。
大炉烧的是火髓煤。
雪原上的人用炉签换煤,也用炉签换一顿热饭、一碗姜汤、一夜靠近炉膛的暖地,谁替集市铲开冰道,谁给病人煎药,谁修好了挡风墙,炉官便在木签背面记一笔功,凑足三笔便能换一小袋煤。
李忘忧听完规矩,摇头晃脑地问道:“记功的时候写名字吗?”
炉官从羊皮帽下面瞥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似的,“写。”
“写全名?”
“你有几个名字?”
“一个,李忘忧,木子李,忘忧草的忘忧。”
炉官咬开墨锭的封蜡,“去东头抬炉砖。”
次日,李忘忧抬了半日炉砖,又替商队削去四根车轴上的冻瘤,最后爬上十余丈高的风架,将一块被吹裂的兽皮重新缝好。
寒毒在经脉里发作时,他两手会冷得失去知觉,针便从指缝里漏下去。
下面的人仰着脖子替他捡了几回,终于失去了耐心,索性骂道:“小道士,下来吧,别把自己也缝在上头!”
李忘忧嘴里应着,双腿盘住横木,俯身捞起被风吹翻的皮索。
他翻得太急,整个人倒悬在风架外面,集市里响起一片惊呼。
白蘅已经从炉边站了起来,却只见那条松脱的皮索却在半空绕过木梁,被李忘忧顺手挽成结,他借着皮索荡回风架,靴底在横木上一磕,人稳稳落下,裂口也恰好被收紧。
他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炉官。
炉官在三根签上依次写道:“李忘优。”
“错了。”
“李忘悠。”
“也不是这个。”
第三根木签上的墨迹停了半晌,终于成了端正的“李忘忧”。
李忘忧将三根都拿在手里,望着前两个名字,痛心道:“我忙了一日,三分之二的功劳都落在别人头上了。”
炉官到底在两根错签背面烙了作废的火印,又补出两个写对的名字。
李忘忧拿三根炉签换了一袋火髓煤和两碗热汤。
白蘅只喝了半碗。
她体温太低,盛汤的陶碗捧在手里,很快便浮起一圈薄冰。
李忘忧将自己的碗推过去一些,替她挡住旁人的目光。
隔壁帐篷里不断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起初很轻,入夜以后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每一声都带着细微的喘鸣,孩子的母亲拿着两根炉签在大炉旁站了很久,炉官指了指木牌上的数目,摇头。
她又解下腰间一串骨珠,炉官仍旧摇头,让她去药帐问问。
药帐也熄了灯。
李忘忧侧耳听了一会儿,问道:“雪肺病?”
“像。”
“能撑过今夜?”
“炉火不能断,明早还要服一剂赤萸汤。”
李忘忧点点头,继续数自己袋里的煤,数完一遍,他束紧袋口,仰面躺下,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睡觉。
半夜风声最紧的时候,白蘅听见他掀开帐门。
过了片刻,他带着一身雪气回来,两手空空,钻进薄毯便闭上眼睛。
第二天,那孩子的咳嗽已经平稳下来,帐门前多了一只熬过药的黑陶罐,炉官的册子上也多出三枚字:无名客。
李忘忧贴着炉官,歪着头看着册子上的名字。
“至少可以写作无名道长,”他说,“一看便知道是修士,读起来也气派。”
炉官忙着给商队发煤,只顺手用手肘把他的头给肘离自己,“你认得他?”
“听着像是一位高义之士。”
“那你替我谢谢他。”
李忘忧又站了一会儿,回来时脸色发灰,他坐到白蘅身旁,叹气道:“行善最怕遇见糊涂账,恩人站在眼前,他都不知道问一句。”
白蘅从脚边捡起一根炉签。
那是炉官第一次写错的签,墨迹已经被李忘忧用雪擦过,只剩一团乌黑的影子。
她以指尖覆上薄霜,在另一面慢慢划出三个字。
李忘忧。
木子李,忘忧草的忘忧,笔画一笔没错。
她把木签递给他:“我看见了。”
李忘忧接过炉签,低头看了很久。
他方才还有十几句抱怨堵在喉咙里,这会儿忽然全忘了,只用拇指轻轻擦过那三个由霜凝成的字。
“一会儿就化了。”他说。
“那就再写。”
【两璜相距一步】
他们离开停炉集时,迎面遇上一支送冬队。
昨夜有猎户从西边送来消息,先前死在雪篙城外的几名守冬人找回了遗骨。
其中三人的内丹曾被剖走,集市上的族亲等不到余下消息,便决定先送能回来的几个人向北。
七副窄棺捆在雪橇上,棺木外蒙着白毡,内丹分别装在七只匣子里,由死者的长姐抱在怀中。
白蘅站在风口看了半晌,走过去与领队说了几句话。
领队听说他们也要向北,分给他们一条牵绳。
李忘忧没有多问,将绳套过肩头,跟着十几个人一起拖雪橇上坡。
午后,天边忽然立起一道白墙。
“雪崩了——!”
领队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风雪已经从山口撞了下来。
雪橇侧翻,最前方两个人被牵绳拽倒,七副窄棺挤作一团,抱匣的女子撞在冰棱上,黑冰匣脱手飞出,匣盖被风掀开,七枚内丹滚入漫天飞雪,转眼失去踪影。
她爬起来便要追,被领队一把按进雪沟,“先保活人啊!”
“那是我弟弟!”
她朝白茫茫的山坡伸着手,风将声音扯得支离破碎,也将雪壳一层层掀起。
那些内丹落下的浅坑很快便会填平,等风停再找,整片山坡已经换了模样。
李忘忧解开肩上的牵绳,将自己的腰绳扣在雪橇上。
“白姑娘,替我看着!!”
他说完便伏低身体,迎着风钻了出去。
白蘅握住腰绳,另一只手按在雪地上。
冰蓝色的微光从她掌下散开,贴着地面向前延伸,李忘忧每走出二十步,便将一张暖符钉进雪里。
符火烧开新覆的浮雪,露出内丹砸过的凹痕,也替他标出返回的方向。
前两枚很快便寻回了,可第三枚埋得很深,李忘忧趴在雪地上摸了半晌,手指冻得连握拳都变得极其艰难。
“靠!”李忘忧一狠心,用牙齿咬住冰匣的系带,将它从雪里拖出来。
他体内的内丹也在寒风里震动,一下又一下敲着肋骨,靠近同源气息时,敲击便会急促些。
李忘忧按着胸口,在风中转了半圈,朝一处表面平整的雪坡扑过去。
白蘅骤然收紧腰绳。
下一瞬,他面前的雪层整片陷落,露出一道深得看不见底的蓝色冰川。
第四枚内丹正卡在裂隙边缘,随着雪花一点点向下滑。
李忘忧被腰绳拽得向后仰倒,一只手仍向前探着,他够不到,索性将最后两张暖符揉在一起,符纸燃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卷住那枚即将坠落的内丹。
红线收回掌心时,暖意尽数熄灭,他的指节立刻结上一层白霜。
剩下三枚由白蘅找了回来。
她循着地底寒意走进暴雪,银白长发几乎与天地融在一处,风到了她身前三尺便矮下来,雪花贴着衣角旋转,露出埋在下方的暗光。
等她带着三枚内丹回来,李忘忧正坐在翻倒的雪橇后面,双手交叉着夹在腋下,牙齿咯咯作响。
抱匣的女子接过七枚内丹,逐一核对匣底的名字,她的手抖得厉害,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一枚归匣,她抱紧黑冰匣,伏在窄棺上哭了起来。
送冬队重新上路。
领队忙着清点活人,伤者忙着扶棺,谁也没有顾上李忘忧,他被白蘅扶着走了很远,终于忍不住回头,“一句谢谢都没有?”
“你方才说七个人等着回家。”
“他们已经到家了,我还在外面。”
送冬队在暮色里转向西北,沿着山脊去往安葬之地。
白蘅带李忘忧走上另一条路,原先通往沉霜坞的冰道被暴雪冲断,他们只能横渡鸣冰湖。
湖上看不见水,只有绵延到天际的灰白冰面。
厚冰在脚下承受山风与暗流,时而发出悠长低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贴着湖底缓缓翻身。
白蘅教他分辨冰声。
沉而长的声音表示前方稳固,短促的裂响意味着冰层中空,每走十步,她便用玉璜敲击冰面,先敲一下长的,再敲两下短的。
“什么意思?”李忘忧问。
“还在。”
李忘忧也取出青璜,在冰面上敲了一长两短。
“你做什么?”
“我也还在。”
“我看得见。”
“这个地方随时会看不见。”
他说中了。
两人走到湖心时,细雪忽然被风卷起,四面同时变成白色,三步之外便只剩模糊的影子,五步之外彻底看不见人。
脚下的鸣响也变了,暗流推挤着深层冰块,一声接着一声,从极远处滚到他们脚底。
白蘅敲了一长两短。
青璜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回了一长两短。
他们循着声音向前,冰雾越来越浓,玉声有时隔着十几丈,有时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李忘忧胸中的内丹被整座湖的寒脉牵动,疼得他呼吸发颤。
他仍按约定回应,第一下拖得很长,后两下清脆利落。
一道尖利的裂响从白蘅脚下钻过。
她猛然停步,前方冰层已经裂开,湖水没有涌上来,裂口中只有浓稠的蓝黑色,裂纹沿她足下飞快蔓延,她纵身越过,落地时身后大片冰层轰然下沉。
对面没有回应。
白蘅握紧白璜,又敲了一长两短。
片刻之后,极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长响。
第二下很轻,第三下迟迟没有落下。
她转身踏入正在碎裂的冰面,寒气从足底轰然铺开,将翻涌的湖水冻在半空,银白长发在风雪中扬起,发间一对细小的银蓝色蛟角刺破兜帽。
她循着那半截声音掠过冰隙,一把扣住即将滑入湖中的李忘忧,将他甩向稳固的冰层。
李忘忧滚了两圈,伏在冰上剧烈咳嗽,等他抬头,白蘅已经松开手,退到了十步之外。
她头顶的蛟角还在,衣摆后方显出一截银蓝色长尾,尾端燃着一簇幽蓝冷焰,四周的冰面以她为中心层层泛白。
她的呼吸比平日急,吐出的白雾遮住了半张脸。
“别过来。”
李忘忧撑着膝盖站起,他看见了那对蛟角,也看见长尾从衣摆下蜿蜒出去。
视线停了片刻,他依言站在寒气边缘,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只磕瘪的小铜壶。
“你做什么?”白蘅问。
“烧水。”
“这里没有火。”
“还有半块火髓煤。”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红煤,是那袋赠给病童的煤里遗漏在衣缝中的一块。
他在寒气边缘凿了一个浅坑,挡上碎冰,尝试了三次才将煤点燃。
火苗只有豆大,铜壶架在上面,许久都没有热气。
白蘅望着他道:“你可以先走,不用管我。”
“往哪里走?”
“沿着一直向北。”
“白璜还在你身上,我走了,回头也找得到你,平白多走一趟,”李忘忧不满地撇了撇嘴,“那可是我的传家宝。”
他说得像是在嫌麻烦,随后背靠冰棱坐下,裹紧了已经结霜的外袍。
白蘅身边的寒气几次向外扩张,他便抱起铜壶向后挪几尺,寒气收回去,他也没有靠近,只守在那条看不见的边界外面。
天色慢慢暗下来。
幽蓝色的冷焰映着白蘅的发尾,豆大的红火映着李忘忧冻青的指尖,一冷一热隔着十步,各自燃了很久。
李忘忧忽然用青璜敲了敲冰面。
一长,两短。
白蘅低头看着腰间的白璜。
她抬起手,也在冰面上敲了一遍。
一长,两短。
【两璜相距十步】
天亮以前,蛟角与长尾终于消失。
白蘅站起来时脚步有些虚浮,李忘忧把那壶烧了整夜也没有烧开的水递给她,她碰过壶身,壶口立刻结冰。
“看来你不喜欢热水。”李忘忧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们重新向北,鸣冰湖的雾在朝阳里一层层落下,湖尽头渐渐显出一圈黑色山影,山影最深处,数十座冰屋贴着峭壁错落而生,屋顶悬着细长的银色风铃,更深的地方,一线幽青从冰层之下透出。
白蘅停下脚步,“到了。”
沉霜坞没有城门。
鸣冰湖尽头立着两座相对的冰崖,中间只有一道容得下侧身通过的缝,白蘅走进去,银白长发在冰壁间拖过,发梢沾起一层细碎蓝光。
她抬起两根手指,在崖壁上叩了三次,停一息,又叩两次。
冰缝深处也响了五声。
一块看似长在崖上的冰忽然退开,露出后面端着短矛的青年,那人先望见白蘅,手中短矛还稳稳横着,视线落到她背后的李忘忧身上时,矛尖立刻抬高了。
“人修?”
“当然,我可是活的,”李忘忧扶着崖壁,很有礼貌地补了一句,“暂时。”
他一路压着寒毒,唇色早已冻成青白,眉梢覆着一层没有化开的霜,肩上还背着在鸣冰湖里进过水的行囊。
那副模样实在不像威胁,青年却没有放下短矛。
白蘅转过身,将两根手指按在李忘忧心口下,寒意透入经脉,一声悠长低鸣随即从他身体深处传了出来。
青年脸色骤变。
崖壁深处接连亮起幽蓝灯火,更多人循声赶来。
那些人看见李忘忧时神情各异,有人向前,有人后退,还有一个扎着短辫的小姑娘听见寒鸣,一下红了眼睛。
等白蘅收回手,寒鸣才渐渐低下去。
她的手掌薄得可以看见淡蓝血脉,四周的冷雾却像受了牵引,纷纷贴着她的袖口沉落。
赶来的老人看了她很久,低声问:“姑娘出自哪一支?”
“旁支。”
“怎么称呼?”
“白蘅。”
老人没有继续问,他立刻侧身让出道路,朝李忘忧微微俯下身去,像在倾听他身体里那道已经消失的声音,“是青崖……送冬那日找遍三条冰谷,只找到他的角和半截尾骨,我们以为……”
“余下的话进去说,”白蘅道,“他身体里还有一个活人。”
她指了指李忘忧。
李忘忧捂住胸口,冲众人露出一个很虚弱的笑:“前辈眼下住得很好,就是稍微有些挤。”
几道目光同时钉在他腹间。
一炷香后,李忘忧被剥去外袍,平放在了一张玄冰床上。
沉霜坞的医修姓桂,是个只到他肩头的老婆婆。
她听完经过,先抄起拐杖敲了他三下,骂他脑子里装的是雪篙城的泔水,又命人烧起六只铜炉。
药室一时热得像盛夏,白蘅站在门边,睫毛上的霜终于化成几颗细小水珠。
“吞的时候痛快,如今知道怕了?”桂婆婆将一排银针扎进李忘忧胸腹。
“晚辈吞的时候也没有多痛快。”
“还能说话,便再加两针。”
李忘忧立刻闭上嘴。
玄霜蛟内丹已经冻住他三处经脉,紧贴在心脉下方。
桂婆婆以冰丝探进去,一点一点剥离黏连之处。
每动一寸,冰床上便多一道从他皮肤里析出的血霜。
李忘忧起初还能对围观的孩子眨眼,后来连呼吸都带上了碎裂的轻响。
白蘅始终站在床头。
他的手背被寒毒逼得发乌,她便隔着一层冰绡按住他手腕,将那些四处乱窜的寒意引向自己。
李忘忧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
桂婆婆在他肋下狠狠一按,他出口的话便成了一声毫无风度的惨叫。
“忍着。”白蘅说。
“我已经很忍了。”
“少叫一声。”
“叫出来能让桂前辈知道我还活着。”
桂婆婆冷笑道:“放心,你死了我也听得出来。”
内丹终于离开经脉时,整间药室的铜炉齐齐暗了一瞬。
一颗鸽卵大小的淡蓝圆珠被冰丝托出,悬在李忘忧胸腹上方。
珠内纹路层叠,深处蜷着一缕极细的灰影。
李忘忧肋下刚止住的伤口忽然崩开。
一滴血沿着冰丝落下,正落在那缕灰影上。
内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红色转眼渗了进去。
白蘅抬手去接,冰丝已经将圆珠送入早已备好的玉盏。
“乱动什么!”桂婆婆喝道。
李忘忧疼得额上全是冷汗,声音断断续续:“晚辈只是觉得……方才那三拐杖,兴许可以等治完再算。”
药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桂婆婆又骂了两句,忙着替他封住伤口。
那缕灰影藏进山纹以后再也寻不见,玉盏很快合上,被一层又一层冰符封严。
取丹时不能佩戴法器,李忘忧的青玉璜与白蘅的白玉璜便一同放在药案上。
桂婆婆封完冰符,顺手翻过两片玉,指甲在剖口处刮了一下。
“玉有好几百年,刀口倒新,连玉气都没来得及包住……谁下的手?”
“婆婆好眼力。”李忘忧有气无力地说。
“我问谁下的手。”
“一个不大懂得惜物的人。”
白蘅看向李忘忧,他正被两个药童架起来灌药,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仍腾出一只手,准确地从案上摸走青璜。
白璜留在原处,安安静静映着她的影子。
桂婆婆把白璜塞给白蘅,“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不是我的。”
李忘忧咽下药,立刻接话道:“送出去便是她的。”
白蘅捏住白璜,没有再解释。
第六日午后,桂婆婆宣布寒毒已经拔尽。
李忘忧的经脉留着几处寒蚀,调养两个月便能恢复,赶路也无妨,只要别再把来路不明的东西往嘴里塞。
“听见了?”白蘅看着李忘忧。
李忘忧正在药室外替一个孩子修鞋,闻言把削平的骨片装回鞋底,“听见了,婆婆准我留下调养两个月。”
“她说你可以走。”
“可我欠着诊金呢还,那多不好意思。”
桂婆婆在窗内哼了一声,“你替我抄完三本药材,已经两清。”
“还欠饭钱。”
负责膳房的妇人正好经过:“你昨晚教我们修好了烟道,饭钱也清了。”
“那便欠我这前辈一段路,”李忘忧将冰鞋递还孩子,抬眼望向那只封满冰符的玉盏,“他带我走了这么远,我总该送他回到该去的地方。”
院里安静了一瞬。
昨日持矛的青年已经知道他从邪修手里夺丹的经过,神情仍有几分生硬,声音却缓和下来:“外人不能进子冰眼。”
“我哪都不去,我又没说我要进去,”李忘忧道,“送到门口,也算送完吧。”
这话当晚便传遍了沉霜坞。
冰缝里的地方很小,几十户人家沿着暖脉凿屋,谁家的烟道堵了,半刻钟后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李忘忧没有急着问还丹礼,先找那位哭红了眼睛的妇人问死者姓名。
妇人叫阿郭,是郁青崖的妻子。
她从柜底搬出一只木箱,里面只有三封家书、两枚兽牙和一根没有编完的发绳。
郁青崖离坞巡冬四个月,音讯断在雪篙城外,邪修剥走他的内丹,将尸骨拆开出售,账册上只给他留了一个“玄蛟丙等”的货号。
李忘忧把那四个字一笔一笔划去,在新纸上写下“沉霜坞守冬人郁青崖”。
“年岁?”
“三百一十七。”
“惯用兵器?”
“一把钩镰。”
“最后一次离坞穿的什么?”
阿郭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李忘忧没有劝慰,也没有替她补完。
他把笔搁在纸边,等她擦干眼泪。
接下来的三天,他问遍了与郁青崖一同巡冬的人,将出发时的天气、沿途的落脚处、失踪地附近出现过的商队逐一画进舆图。
那张舆图看上去仍是一片空白,他时常拿反,便另铺白纸重画,有人笑他拿着无字纸装模作样,他也跟着笑,只把问来的名字与日期写得端正清楚。
第四日,坞里议事。
李忘忧将查出的邪修落脚点交给守坞人,末尾另有一张薄纸,列着卖药的、指路的、送冬队里见过可疑脚印的人,连那个借过他一把炉铲的雪篙城小贩也记在其中。
坞主辛老看完,问他想要什么谢礼。
李忘忧摇头道:“若没有这颗内丹发出的寒鸣,白姑娘未必赶得到,它后来又替我们指回沉霜坞,我受了死者庇护,替他找回姓名,算不得功劳。”
他说话时,议事屋里坐着郁青崖的妻儿、五名守坞人和三位族老。
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阿郭低下头,过了很久,朝他郑重行了一礼。
他慌忙侧身,只受半礼,又将白蘅往前让了一步,“丹是白姑娘护回来的,若不是她,我早在雪篙城外冻成一根路标了!诸位若一定要谢,先谢她!”
白蘅被十几双眼睛一同望着,眉间顿时浮出一层比寒气更明显的不耐。
李忘忧很识趣地替她说:“她的意思是,都是应该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白蘅道。
屋内有人笑起来,那点沉重随笑声松动,辛老亲自给李忘忧添了茶,又把还丹礼外围的一处位置留给了他。
沉霜坞南栈的冰道在前几日的风暴里断了一截。
还丹礼要从那里经过,坞中人每日天不亮便开始补路。
李忘忧拿着一卷新画的阵图过来,将最宽的一段摊在众人眼前:“左侧由三位前辈守,右侧换新骨,中央受不得玄霜灵力冲撞,我是人修,这一段交给我。”
中央正对冰隙,脚下就是百丈深谷,入坞时持矛的青年皱眉道:“你的伤才合口。”
“所以劳烦你在左侧多留一根绳,”李忘忧笑道,“我若掉下去,诸位便一起拉,总比大家轮流去试哪块冰会碎省事。”
他说完先系绳下了冰隙。
所有人站在两侧都能看见他,灵力沿着他掌下的阵线铺开,一路融去腐冰,又在新骨周围凝成细密水纹。
“咔嚓。”
行至中途,有一层冰忽然断裂,他腰间绳索猛地绷紧,下面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合力把他拽上来时,他怀里却多抱着一只掉进冰隙的工具筐,连里面的东西都没少。
“人若掉下去,你也这样捞?”持矛青年问。
“人比这玩意儿些许轻一些,应该更好捞。”
当天傍晚,南栈重新接通,孩子们在新冰道上跑了三个来回,阿郭家的团子蹲在路边,用小刀往阵石上刻“李道长”三个字。
李忘忧发现时连声阻止,说此道由众人合力修成,不该只留一个名字。
团子被他说服,把三个字刮了,又请他列出所有人的姓名。
李忘忧从辛老写到递绳的小姑娘,整整写了两列,写到自己时停笔道:“我只是画图,不必记了。”
团子执意从他手里抢过笔,方才那个“忘”字写得不对,还仰头问他是哪一个忘。
李忘忧便蹲下去握住孩子的手,一横一竖,教他写清楚。
冰道上最后留下二十七个名字,他的名字排在最末。
白蘅一直站在远处。
李忘忧走回来时,她问道:“你方才可以让他写小一点。”
“孩子第一次刻字,写大些容易。”
“你很高兴。”
“二十七人做的事,留下二十七个名字,自然值得高兴。”
又过两日,还丹礼前一日,辛老带人下沉眠窟核对名籍。
李忘忧负责抄录,也跟在队尾。
冰阶越往下越冷,四壁渐渐变得透明,数十道身影沉睡在冰层深处,有人缺了手臂,有人胸口留着贯穿伤,还有个年纪很小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只木鸟。
团子隔着冰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告诉李忘忧,那是他哥哥。
“他何时会醒?”李忘忧问。
“等岁青再转一轮,”团子答得很快,“娘说,里面那根青线长成一圈,哥哥便能回家吃饭。”
冰阶尽头便是子冰眼。
一枚透明的霜种悬在幽深井口上方,只有拇指大小,内部裹着一丝纤细青意。
周围冷得连白蘅呼出的雾都凝在空中,青意却缓慢舒展,像冰层下刚冒头的草芽。
李忘忧停在石门之外,他看了那枚霜种许久,直到辛老唤他核名,才垂下眼睛,将冰壁中沉睡者的姓名一个个念出来。
念到团子的哥哥时,团子把脸贴在冰上,很大声地替哥哥应了一句“在”。
辛老沉声道:“岁青护住下一轮,名字便不会白念,明日青崖归眼,他走过的那些风雪也会落进这里。”
李忘忧合上名册,朝子冰眼行了一个端正的道礼,“晚辈只送死者,不越此门。”
辛老望着他,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团子跑在前面,桂婆婆与辛老谈着明日的礼序。
白蘅忽然停步,朝着李忘忧说道:“你的毒已经解了。”
“我知道。”
“名字也查到了,冰道修好了,你欠的事情已经还清。”
李忘忧抱着名册站在两层冰壁之间,里面沉睡的人影落在他身上,像许多安静的影子。
“还差明日,”他说,“我答应送他回到该去的地方。”
“明日以后呢?”
“明日以后,我往北走,听说极夜时的天火会落在雪上,我想去看一眼,”李忘忧笑了笑,“当然,若白姑娘愿意送我一程,我可以少迷几次路。”
“只少几次?”
“我的方向感没有好到可以许诺太多。”
白蘅的手指落到腰间白璜上,她将那片玉解下来,李忘忧以为她要归还,已经伸出手。
她却只把缠乱的细绳重新理顺,又系了回去。
“白璜留到天火之行结束,”她说,“只准用来在风雪中防失散。”
“记住了。”
“还丹礼以后,我送你去看天火。”
李忘忧的手还停在半空,他慢慢把手收了回去,笑意一点一点漫过眉梢。
“好。”
第二日天光尚未照进冰缝,沉霜坞最深处便响起了第一声冰钟。
第二声冰钟落下时,阿郭把团子的手按在了供案上。
母子两人的掌心下压着同一束白草。
草叶早已冻硬,细细的叶脉里却还存着一点青。
辛老立在冰眼之前,双手托起刻满名字的礼杖,苍老的声音沿穹顶一层层荡开。
“守冬人郁青崖,归丹入脉。”
桂婆婆解开玉盏外最后一层冰符。
那枚内丹躺在盏中,颜色比刚从李忘忧体内剥出来时清透许多。
丹心里有雪一样的碎光缓慢旋转,只在深处留着一粒灰斑,针尖大小,几乎看不出来。
李忘忧的脸色不大好看,像是唯恐自己在这样的场合显得失礼,他只替团子拿着方才敲钟的木槌。
桂婆婆将内丹放入冰眼上方的承丹盘。
第三声钟还没有响。
灰斑先睁开了。
一缕极细的红从斑心游出,颜色鲜活,像那滴落进去的血直到此刻仍未凝固。
它绕着内丹急转一周,冰殿四壁同时传出裂帛般的声响,原本闭合的冰纹被某种力量从里面撑开,八道灰光穿透百丈冰层,朝雪原不同方向疾射而去。
辛老脸色骤变:“逆寒追索印!”
第三声钟在这时被人撞响。
钟音歪斜,冰壁轰然炸开。
裹着黑裘的人影从裂隙里冲进来,面上都罩着没有五官的骨片。
最前一人手持两根乌钉,抬手便掷向承丹盘。
沉霜坞的守卫结印迎上,寒光与乌火在半空一撞,半座供案顷刻粉碎。
李忘忧一把扯过团子,木槌从孩子头顶横扫过去,正击中一名邪修腕骨,那人的刀脱手飞出,他踢起一块碎冰,冰块撞上刀柄,弯刀旋转着钉进另一人的肩头。
“去找你娘!”他把团子推向阿郭,自己已借木槌落地的一点反力转过身。
他的伤口在衣下裂开,血很快洇出一线,李忘忧像没有察觉似的,木槌顺势往后一递,端端正正点在第三人的咽喉。
那是敲礼钟用的东西,半点锋刃也无,在他手里却像一截极短的剑。
白蘅冻住右侧裂隙,她刚要去护承丹盘,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黑影。
一根乌钉还是穿过了守卫的封锁,直坠丹盘下方!
子冰眼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沉霜坞随之一震。
平日里,子冰眼的寒流由上而下,那根乌钉落进去后,眼底蓦地翻起黑色冰沫。
寒流停了一瞬,紧接着倒卷而上,撞得悬在中央的岁青急剧摇晃。
透明霜种里那线冻不住的青意被挤成细细一弯,几乎贴上霜壳。
第一道逆流冲进祖窟,第二道扑向沉眠窟,第三道已经沿冰阶爬向上层居处。
殿外响起接连不断的惊呼,几个修为低微的族人刚碰到那股寒气,手背便浮出灰黑纹路,体内妖力反过来撕扯经脉。
邪修要的从来不只是一枚内丹。
“断开上层冰桥!”辛老喝道,“所有幼童往南栈撤!”
守卫分出一半冲向殿外,黑裘邪修却像早知道他们会往哪里走,裂开的冰壁中又探出数条锁链,直取南栈。
李忘忧踏上翻倒的承丹盘,木槌接连三点,将锁链打偏。
“带桂婆婆走!!南栈每隔十丈留一盏冰灯,灯口朝里,别朝脚下!”
阿郭怔了一下,“朝里看不清路。”
“冰壁一裂,里面的灯先灭!后面的人能早十息停步!”
阿郭立即点头,她背起桂婆婆,一手牵着团子,领人冲上盘绕冰眼三匝的南栈。
每隔十丈,一盏幽蓝冰灯被稳稳嵌进栏侧,光口对着中庭,撤离的人只要回头,便能越过透明冰栏,看见殿中每一处崩裂,也能看见那个手持钟槌、独自挡在承丹盘前的人。
子冰眼又一次逆冲。
岁青下方裂开蛛网般的黑纹。
白蘅听见族人的痛呼,也听见更深处传来冰床碎裂的声音。
那一刻,她已来不及去看李忘忧。
她踏过供案,纵身落入冰眼。